我們總是這樣不到兩個回合就吵架。我很羨慕王立成。雖然他也天天擔心,但是他有即將初為人父的喜悅。而我卻只有無窮的煩惱。我從小就沒有父親,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像我一樣從小失去父親。我突然想起周星馳的一部什麼電影,那裡面有一個家族,8代乞丐。也許這也是真實的故事。一個人過什麼樣的生活,就會遺傳給他的後代。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曾經計劃25歲結婚,但今年我已經28了,婚姻離我還很遠。很多女人說我只適合當情人,說我沒有安全感。也許她們說的是對的。但是,她們也找不到幾個理想的男人,至少在我身邊是這樣。有人說:男人和女人組成了一個遊戲的圈子,你哄哄我,我哄哄你,最後結婚是妥協的產物。一直以來,我沉迷於這場遊戲。於是,我沒有幸福,只是在不斷的放縱過後,被空虛所縈繞。
陳少兵和周海從澳大利亞凱旋。我和王立成為周海接風。周海告訴我整個行程的大致情況。十幾天時間,總共的花費達到驚人的100多萬元。如此高的開銷,原因之一是一行人馬從不吃團餐,一到城市就直奔當地出名的餐館,當然晚上的娛樂也應有盡有,竭盡豐富。
我並非為100多萬元吃醋或心疼。我的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覺得陳少兵組織的這次出遊並不成功。
潘總回國之後,30萬線匯接局招標正式開始。除了國內的企業之外,幾家國外的產商也有意參與。不過,梁總提前發話,這一次交換機的價格是在300元以下。那幾家國外企業就撤出了,因為他們的心理底線比較高,低於400元的價格是不予考慮的。很多時候,我挺佩服外國公司的氣度——低於400元不予考慮。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要求銷售人員的,難道他們不要考慮生存壓力?難道他們沒有任務嗎?社會發展很快,有的時候,上半個年頭,國外裝置還有些優勢,但是到了下半年,國外裝置連參與的可能都沒有了,比如貝爾。他們前期市場份額還是不錯的,但是在售後服務上,他們與國內的中為、華興就沒有辦法抗衡。總工曾經說過一件事:貝爾上海公司的產品若出了問題,公司會先打電話來詢問是什麼問題,然後做問題分析,查詢是誰造成的問題……而華興、中為碰到這樣的情況,第一件事是到現場解決問題,然後才分析問題。
實際上,這次30萬線匯接局的招標就是衝著華興與中為來的,像貝爾這種型別的公司基本不在考慮之列。
招標的第一步是交流,由供應商派人宣講自己公司的產品優點,以及具體組網方案。華興對這個環節一貫很重視,現場的氣氛也很好,但這只是第一步。
緊接著是點對點應答。具體說來,就是網信根據自己的需求,針對交流宣講中的某些環節進行詢問,而供應商則必須作出回答。所有的答覆將來都要寫入合同。這時候,假如供應商搞定了客戶,那麼客戶就不會提太多為難的問題;假如情況相反,那供應商就極有可能面對刁難。
市場需求總是遠遠高於實際應用。雖然我們的研發隊伍強大,但是我們一樣永遠滿足不了市場的發展。客戶開動思維張張嘴的一個新點子,很有可能就成為我們研究所兄弟幾個月的高強度加班工作。
其實,按道理說,目前華興和中為的裝置都已經相當成熟,應付網信的正常使用都不會存在問題。而在這種情形下的點對點應答,則演變成華興與中為之間互相攻擊對手的較量。兩家公司在網信內部互找槍手,然後在點對點應答現場故意針對對方公司的不足發難,以引起領導或其他部門的認同。
我沒有提前找槍手。我幾乎忘記了這麼一個重要的細節。前幾個月,這樣的情況不可能發生。我現在對工作已經不是全身心投入了。公司的其他人當然更沒有培養槍手,因為陳少兵不懂,而周海、王立成從來不考慮這類問題。
好在華興的工程師是一流的。他們在對方兩名槍手的輪番攻擊下都挺住了。不過,對方的槍手也有問題,因為他們的提問實在也太一般。也許他們專業水準根本就不夠。
考試的前兩關,都有驚無險地通過了。
第三關也是最為關鍵的環節——報價。不過,時間已經是9月份的末尾幾天,最終報價必然要等到國慶節之後。從產品線方面來海濱市的工程師有點著急,一副心神不寧想要離開回家休假的樣子。王立成一天到晚心不在焉地不停地給老婆發簡訊。
陳少兵應付任何問題的日程安排永遠一成不變——開會。產品經理說,假如能提前把中為的報價弄到手,那一切就好辦了。王立成的意見是參照本公司的最低價,以及全國最近一次招標的公開價報出一個價格。討論進行了半個多小時,結果是報出公司目前的最低價,或者參照這個基礎,加20元。誰都知道,這樣的價格公司將損失很多利潤。這當然不是華興所希望看到的。特別是,華興借貨五千萬,把15萬線的交換機放在網信已有3個多月。對於很多企業來說,五千萬就可以改變它們的命運。
陳少兵一言不發。我知道他此刻說不出什麼,因為他什麼也不懂。這是他第一次面對大專案招標。
我還沒有發言。突然,手機來了一條梁總的簡訊。簡訊很簡單:十一別放鬆,很關鍵。我看著這句話琢磨半天,似乎明白了點什麼。我走到陳少兵身邊,給他看了這條資訊。陳少兵還是比較聰明的。他立即宣佈,從現在開始,沒有他的同意,誰都不能離開海濱市辦事處。他的這句話像沉悶會場的一聲槍響,會議室裡馬上響成嗡嗡一片。不少人已經提前購買了30日當天的飛機票、火車票,大家都準備在最後一天找機會提前溜掉,現在這個念頭成為泡影。
陳少兵隨後發話,不管用什麼手段,務必在節前最後幾天拿到中為的報價。他特別提到周海和我。因為周海負責網信財務,我則負責梁總。我們最有可能獲得中為的報價。
周海如何運作我沒打聽。不過,我馬上就去見了梁總。我和她開門見山地把話題集中在價格上。梁總再一次詢問華興的報價。說實話,我沒有報價的權利,但我有個缺點,同時也可以稱之為優點:我總是喜歡把自己當成老闆和她談價格。我大體知道我們的價格底限,也知道我們的期望。我們的底限是250元,我們的目標是300元。而目前的市場公開價是380元。我告訴梁總,我們期待的價格是300元。
梁總先前多次提及她所要的價位——200元。這當然不是真話,因為200元是明顯不可能的事情。她之所以這麼說,反映出兩點意圖。一是網信不準備多花錢,希望我們在380元的市場價格基礎上降價。二是具體能降價多少,他們心裡也沒底。
梁總說,她希望我們報價能在300元以下。
我又問她,只要300元以下就可以了麼?她回答是的。
其實她已經告訴我網信能接受的最終報價,那就是300元。我和她會心一笑,彼此都不再討論這個問題了。
從梁總辦公室回來,我一直把這次談話藏在心裡。我不會這麼早就把結果交給陳少兵。因為我可以預測,無論我彙報什麼,陳少兵都不會認同。他要麼不相信,要麼就是又產生另外一些想法。陳少兵每天至少來3次電話,開口就問,對方報價的事弄得怎麼樣了?我的回答無一例外是,再等等吧。他的主意全是行政意義上的餿主意。我們自己都沒有報價,別人怎麼可能提前這麼早報價?我們打聽中為的報價,可人家也不是吃素的。
9月30日下午,辦事處會議室繼續開會,一幫人苦著臉,神情肅穆地等待陳少兵來發脾氣。所有的人都知道,這幾天來的工作沒有進展。陳少兵果然鐵青著臉進來,讓大家發言。每個人都要詳細發言。其實他知道每個人的工作進展,那就是毫無進展。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明知道結果,仍要讓每個人彙報。他就是這樣的人,故意擺領導架子,三五七九地開搞,最後發飆。
沒有人領頭髮言,大家都在練氣功似的凝神屏氣……
我的電話不合時宜地突然響起來。所有人把目光都注視到我的臉上,陳少兵開始皺眉頭。來電顯示是總工的號碼。我故意大聲地說話。
“總工,國慶節快樂,您好呀。”
“哦,你還在海濱市嗎?”
“在的。”
“很好,三點之前能來嗎?臨時點對點應答。幾個大領導都在場。”
“我們馬上到。全體人員都待命呢。”
……
我掛了電話,對目瞪口呆的陳少兵說:“網信要求每個公司現在去做最後半個小時點對點應答。”
啊!會議室裡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要知道,明天就是國慶十一長假。一般公司的技術人員和交流人員全都回家去了,網信卻突然來這一手。不過,我們華興專案組的所有成員都還在。這就是梁總那條簡訊的功能,換句話說,這是我的功能。陳少兵帶著一干人馬去澳大利亞開銷一百多萬,並沒有產生什麼實質性作用。
我們很快坐到了網信的會議室裡,中為和其他公司只是象徵性地到場幾個人。我特別注意了中為的位置,他們只有銷售而沒有技術人員。中為的銷售都是海濱市當地的,所以能及時出現,但技術支援全都回家了。網信似乎特別重視這次例外的點對點應答。潘總來了,三個副總來了,總工、各部門的主任一個不差。
華興的全班人馬對每位領導的提問對答如流。現場幾乎成了我們的技術展示。
我的心情無與倫比地好。
又逢長假。
沒有長假的時候,天天希望假期。現在假期來了,卻茫然不知道去哪裡。這大概就是職業帶來的困惑。在華興工作這兩年,幾乎和所有同學、朋友都斷了聯絡。老同學升官的升官,結婚的結婚,只有自己還在浪蕩。和女人的關係一團糟,和男人之間的交往也僅限於利益,或合或分,一旦安靜下來的時候,竟然連一個可以打電話聊天的朋友也沒有。
我漫無目標地隨意上網找到一個自助旅遊團體。他們的十一目標是穿越神農架無人區和登山。這些專案冒險而刺激,因此吸引了我的眼球。我報名參加了。以前常在電視中看到諸如此類的活動遇險,不知道這回會不會輪到我。出發前,我認識了一個女孩,還單獨約她喝了咖啡。她也是第一次參加帳篷揹包旅行。我們結成臨時伴侶,說是互相幫助,其實是看看有沒有進一步幫助上床的可能。出發前,同在一個城市的烏合之眾集體聚餐,然後乘飛機,坐大巴,又經過徒步地穿越,最後來到無路的無名山腳下。我們在搖搖欲墜的帳篷中過了第一夜,瀝瀝淅淅的小雨一直陪著我們。
登山的時刻終於來臨。我開始覺得背一點行李不成問題,沒走多遠,呼吸漸漸沉重,最後竟疲憊得抬不起腳。許多看似強壯而第一次登山的男人,都倒下了。我漸漸明白,登山與人生的歷程多麼相似。開始意氣昂揚,逐漸亦步亦趨,而只有克服了自己的呼吸與極點,才能去領略登山的魅力。每多走一步,看到的風景都是不一樣的。我甚至還看到了黃鹿。這一天,我們走了十公里,最後在半山腰紮營。
天地很快被黑暗所籠罩。山風很冷,地面是硌人的石頭,我正擔心自己睡不著,可是不料8點鐘不到,我便跌入睡眠的深淵裡。這是我十年以來最早的一次入睡。與我結伴的女孩就躺在離我不遠的身旁。沒有夢,沒有情慾,沒有語言,只有深深地沉寂。我都忘了有多久沒有這樣單純地睡過了。
第二天醒來,發覺帳篷打不開了。外面有人喊下雪了。一個夥伴幫我敲開凝結帳篷的冰塊。我出去一看,天地一片花白。昨天山下還三十幾度,但今天山上下雪了。領隊從安全形度考慮,決定原地休息一天。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陌生朋友都開心地聚在一起,在這半山之間跑來跑去。我和他們一起暫時忘卻了煩惱與不安,躲到這彷彿是與世隔絕的山中來。人生需要逃避,難道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