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法則,拍馬法則,見風使舵法則……這就是一個普通中國人想出人頭地必須學會的基本生存技能,而我的適應能力還是太差。
陳少兵終於也肯屈尊移駕,走出那間舒適的辦公室,外出活動了。他和潘總接觸了幾次,才真正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有一段時間,他一天打3個電話向我諮詢進度,討論這個專案的進展。他的這種表現愈加讓我堅定了對他的為人的認識:他是個真正的膽小鬼。
對潘總這樣的人,送東西是不會有任何積極效果的,倒很有可能會起到反作用。他是個老兵,軍隊幹部出身,現在年收入100多萬。打動他最好的辦法只能是因勢利導,循循善誘。潘總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但他為人豪爽,對那幫跟著自己打江山的親信尤其仗義。於是我們試圖在這一點上尋找突破。時機很快來到了,我們組織了一個出國旅遊團,盛情邀請潘總和他的手下們參加。
像潘總這樣級別的領導,出國機會多的是,是不會在乎什麼出國遊的。但我們空出數個名額讓他親點,潘總便欣然同意了。旅遊地點是澳大利亞。潘總所帶的人也大大出乎我們的意料。他不帶實力派人物梁總和陳總,而是叫了辦公室主任和下屬幾個區局的局長。辦公室主任安排他的工作生活,自然就是他的私人親信。區局局長在採購決策上沒有發言權,對於我們這樣的企業來說毫無用處,但他們卻是網信系統內部最重要的關鍵先生。因為這些人物直接決定了潘總所領導的網信收益。潘總是有領導藝術的老闆。他永遠懂得犒勞為他立下汗馬功勞的弟兄。
出國的事情確定以後,我開始考慮自己的護照問題。有一天,陳少兵把我叫到辦公室,面無表情地告訴我:這次他準備和周海一起帶團,而我就不必操心旅行的事了。我的任務是守在辦事處,進一步公關梁總。
看來陳少兵用周海替換我只是時間的問題了。說實話,任總在職的時候,我和任總商量過周海的去留。而現在陳少兵反其道行之。真是不同領導有不同的領導藝術。不過,周海做人是沒有問題的,我對他沒意見。
梁總終於還是同意出來和我一起吃了頓飯。我們吃的仍是那種客氣有餘,熱情不足的的公務餐。我和她還只是混個臉熟。假如梁總是個男人,我可以拉著他去唱歌桑拿,籠絡感情。但她偏偏是個女人,這一套行不通。我也不敢送她貴重禮品。現在的火候還不夠,一旦被拒絕,問題可就嚴重了。
30萬線的匯接局新建專案還在痛苦地折磨之中,突然很常規的網路專案招標卻又出了大問題。
一般說來,網信的需求相對固定,大體就是交換、接入、傳輸、資料、移動和增值等專案。交換與傳輸是網信的根本,只有把交換和傳輸產品賣給網信的企業才是他的戰略合作伙伴。但是近些年,隨著網路的幾何增長,資料專案突然變得前景大好。所有與資料專案有關的網路產品也是各個企業之間爭奪的重點。
我們的網路產品與網信合作一直很穩定。但是風平浪靜的穩定背後,危險更顯得突如其來,其勢洶洶。這一次,我們一直很有把握的網路專案招標,突然遇到了海灣公司的強力阻擊。
更為嚴峻的是,海灣原是華興的一部分,後來因為一些變故出走,單獨成立了一個公司。他們在網路專案上與華興強力競爭。華興的內部規定是,一旦海灣進入了某某負責的區域,那這個區域的負責人就要下課。
網信準備在第四季度對網路來個大的擴容。海灣當然不會錯過這次機會,他們的銷售已經開始大張旗鼓地公關。我在梁總、陳總、總工桌上不止一次看到海灣的名片,也不止一次與海灣的銷售精英們不期而遇。
訊息傳到陳少兵耳中,自然又是開會彙報。每次他都說,大家一定要警惕,一定要防住。但是具體怎麼防住的實際操作辦法,他卻毫無頭緒。陳少兵最擅長用哲學思想武裝頭腦。但是教大家如何拿起武器,他卻一竅不通。周海寫了一大堆長長的SWOT分析報告。王立成偷偷發郵件給我看。
我看了只想笑。
他的策略是:
1.攻擊對方是小公司。因為小公司會擾亂市場;
2.維護上無保障。海灣在海濱市沒有長期的駐紮人員;
3.海灣有可能倒閉。一旦倒閉,就會出現和NEC一樣嚴重的後果;
4.技術不夠先進,存在某某缺陷;
……
我看完以後單獨給王立成回了一封郵件,並請他不要把我的意見透露給別人。我的意見是:
1.海灣是小企業這點確實不錯。但他們專攻資料專業,就資料方面來說,人家並不小;
2.他們已經在海濱市租了房子,長駐維護人員。我們華興何嘗不是在海濱市租房子;
3.海灣能從華興走出去並且活到現在,就說明了他們的能力。別忘了人家也有個優秀的老闆;
4.海灣曾經是華興最重要的資料部門,假如他們的技術有缺陷,那麼作為海灣的母體,我們又會先進到哪裡去?
我沒有任何惡意。我只是想讓王立成知道,這種不切要害的報告其實毫無效率。事態的發展將會證明我的看法。至少,我有王立成可以為我作證。
為了和潘總確定澳大利亞旅遊行程,陳少兵專門安排了一次宴會。潘總和幾個區局的局長都來了。陳少兵任職以來,這是我見過他最開心的一次。因為看得出,潘總興致很高。在陳少兵心裡,他一定認為已經把潘總搞定了。在宴會上,我還發現了陳少兵的第一個優點,就是酒品好。不論是誰敬酒,他都爽快地喝光。他在客戶面前的表現是既主動,又虔誠。
3瓶洋酒很快喝光。我沒怎麼喝,這種場合,也輪不到我表現。幾個區局的局長對陳少兵輪番上陣。局長們都是喝酒好手,只奇怪他居然還能面不改色。
宴會結束,陳少兵很客氣地送走每位客戶。大夥在酒店門口親切地握手告別。客人的汽車引擎剛開始發動,陳少兵突然一轉身,開始劇烈嘔吐。我們把他扶到洗手間。他迅速地反鎖了門,一個人在躲在裡面,嘔吐聲、水聲、呻吟聲此起彼伏。
周海看著我偷偷地笑,小聲說了句:“喝死他。”
我沒有說話。
半個小時以後,陳少兵臉色蒼白地出來了。我和周海攙扶著他,走出酒店,上了車。我第一次和矮小的陳少兵貼得這麼近。我以前甚至從來沒有認真地看過他。他身體很胖,理著標準的平頭,平時顯得精神而勇猛。可現在,他就像是一隻裝了棉花的大口袋,隨著汽車的顛簸左右晃動。
司機問汽車開往哪裡。
周海說:“當然送到他家。”
我說:“不行。”
陳少兵和我一樣,也是一個人住在海濱市。到了家裡,他就是孤單一個人。以他現在的狀態,一個人在家裡怕是有生命危險。周海說把他送到家裡並不是因為周海這個人壞,而是因為他從小有父母照顧,沒有照顧過別人。此刻當然不會意識到危險。
我說:“先送到醫院檢查一下,或者打一針再說吧。”
去往醫院的路上,陳少兵不停地乾嘔,吐出來的水中還有血,這讓我們都非常緊張。好在很快到了醫院。在醫院裡,我看著這個平時激動的男人,安靜地躺在病**,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迷迷糊糊,胡言亂語,雙手不停地想要抓住一點什麼。我把我的手給他。他緊緊地一把握住,才逐漸平息下來。想不到喝醉酒的他還有這麼大力氣。他像一個害怕夢魘的小孩,只有抓住大人的手才能安睡。
陳少兵在醫院裡折磨了大半夜。周海的電話每隔10分鐘響一次。周海急了,在醫院的走廊上大聲吼叫:“你愛跟誰跟誰,最好現在就上床……”到了下半夜,陳少兵終於安靜了。我們把他放在醫院裡,然後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並給陳少兵寫了一封郵件。郵件的內容是關於海灣公司進入海濱市網信的情況分析。我主要出於以下幾點考慮:
首先,網信的領導是理性而有遠見的,他們需要我們這些供應商互相競爭,以達到平衡的目的。我們曾經送出5000萬的交換機,幫他們解決了危機,但是他們仍舊沒有把傳輸專案交給我們,30萬線的匯接局專案也遲遲沒有結果。所以,從網信的做事風格上判斷,他們完全有可能把資料交給海灣。
其次,我們的公關雖然不錯,但公關並不能有100%的效用,尤其是在業務上。傳輸專案中,我們曾經拿下了總工,進行二次測試,可我們仍是第二名,因此,硬體的不足不能完全靠公關來解決。
第三,假如單純從技術角度來分析,網信選擇海灣的可能性更大。目前的網路技術市場,思科、華興與海灣三分天下。高階市場屬於思科;而低端市場只有華興與海灣,中為在這個領域的產品沒有競爭力。正是因為失去了大公司中為的競爭,使得網信在華興與海灣之間決擇。其結果極有可能是華興與海灣各分一杯羹。海灣的技術並非傳言中的那麼差,就算有缺陷,也是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彌補的。
最後,從商務上來分析,雖然為了打擊海灣,商務給出很大優惠,但是,網信在傳輸上已經給我們上了一課。他們其實並不太在意商務。
針對這些分析,我建議陳少兵應該做好準備。
首先,不要打擊中為,儘量引導中為公司進入;
其次,利用出國的機會向潘總瞭解網信全年的業務規劃,看看他在整體業務上,需要我們提供什麼樣的支援,以便我們制定靈活的商務政策;
第三,關注海灣,透過獵頭公司挖走海灣公司在海濱市的銷售精英;
最後,多與總部溝通,萬一出現最壞的情況,尋找對策彌補海灣公司介入市場的惡果。
在郵件的最後,我對陳少兵說:我對他沒有惡意,我的這些分析,也只是未雨綢繆的一種想法。希望能在他的帶領下,有一個可以打贏任何戰役的團隊。
過了幾天,陳少兵回覆了。
他的回覆只有兩個字:謝謝。
英子開始有了懷孕反應。只要她一嘔吐,就會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似乎是要與我分享懷孕的辛苦與壞脾氣。開頭幾次,她一打電話,哪怕我再忙,也要擠出時間去看她。可是一見面,說不上三五句話,她就開始叫罵。
我曾經想盡一切辦法遊說她放棄這個小孩。英子無一例外地拒絕我。她可能永遠也不知道,我在遊說她的時候,心裡也無比難受,因為我也喜歡小孩。但是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兒子是以私生子的方式來到這個世上。強悍的女人同時也是自私的女人,就如同動物世界裡耀武揚威的雌土狼。這個女人不顧一切,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可是,正是她,馬上要給我生下一個小孩。
我們天天爭吵,雙方就以那個正在發育中的胚胎為焦點,展開了長達一個月的爭辯大賽。英子堅持生小孩,為正方;我自然是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