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人溝通永遠是人生的大課。對於怎麼改善和陳少兵的關係,我想了很多種辦法。經過這麼多衝突之後,我已經害怕接到他的電話,害怕面對他說話了。他是個徹頭徹尾不敢負責任的領導者。這不是我能夠改變的。
他不需要細節,不需要過程,唯一需要的是好結果。但偏偏這個結果不是我努力就可以達到的。
陳少兵突然宣佈由周海接管與陳元橋的聯絡和公關。
事後周海才告訴我,這是陳少兵指派給他的任務。其具體過程大概是這樣:陳少兵找周海談話,希望他多做一些高層的公關活動。周海考慮之後,選擇了陳元橋。原因很簡單,因為陳元橋已經是華興的鐵桿支持者,這幾乎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我為魚肉,人為刀俎。陳少兵的做法雖然苛刻,卻在制度之中。轉就轉吧。我請陳元橋出來吃飯桑拿,又叫上週海,把雙方介紹了一下,這事就差不多了。周海不放心,又拖著我和陳元橋會面了好幾次,最後才敢單獨約他。
又過了幾天,更讓人難堪的事來了。陳少兵要我把高爾夫會員卡轉讓給周海,好方便周海約陳元橋打球。陳少兵一臉正氣地申明會員卡是公司資源,不是私人財產。他要是知道我還留著一套4萬多的球杆,肯定也會要求我交出來。
我頂了一句:“那麼潘總的關係是不是也一起轉,他也愛打球。”
陳少兵剛想說點什麼。周海立即很聰明地跟了一句:“不要緊,我要打球的時候可以向新朝借,不再辦也沒關係的。”
我的心裡再一次考慮退路,考慮自己是否離開。
雖然事事不如意,但梁總仍是我最主要的公關物件,每天我不得不打起精神來面對她。據我所打聽到,她一天的日程很有規律。她按時上班,下班第一件事是到學校接正在讀高中的女兒放學,晚上極少應酬,週末也不願意離家出門活動。她老公是政府機關的公務員,生活和她一樣按部就班。這種家庭觀念超強的主婦,我真不知道從何下手。
終於有一天,她答應中午和祕書一起出來和我吃飯。可是我等到中午,她來了一個電話,告訴我臨時有事走不開。飯局又成了泡影,於是我和祕書花300元吃了一頓便餐。300元當然不需要申請,但是約梁總這頓飯局已經提前請示。這就是陳少兵一再堅持的流程。於是我開了一份3000多元的發票。這是完全符合規矩,可以報銷的。
一直以來我很困惑,嚴格的經費審查到底是針對誰。而且嚴審也帶來不少麻煩。比如我要宴請客戶,先申請錢還是先預約客戶就是個問題。假如先申請到錢,而客戶不出現,那麼我是不是就可以很輕鬆地報假賬?假如客戶來了,而領導不同意出錢,那麼是不是意味著這頓飯我要自己掏錢,或者把客戶從飯桌上直接打發走?說穿了,所有的嚴審針對的全是老實人,而一個小偷在嚴審之下照樣也能過得暢快無比。
相信做過銷售的人都有虛報發票的經驗。到華興以來,經過我手的開銷有100多萬了,但是我佔公司的便宜都是我和身邊朋友們的一些小額花費,還有就是煙錢。我平時抽10元一包的煙,和客戶在一起的時候就抽中華。說實話,我有心為公司省錢,而且也確實省了不少不該花的冤枉錢。但是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了。陳少兵既然要嚴格管理,那麼我就在他的嚴格管理下用自己的原則來做事。
那天中午還是有所收穫,梁總的祕書告訴我,再過半個月就是梁總的結婚紀念日。結婚紀念日對普通中國人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重要日子,但是對一個無孔不入的銷售而言就大有可為,我們需要一千萬個理由來和客戶接近。
我照例向陳少兵彙報了這件事。他表現出反常的高興,授意我要好好策劃,花多少錢都問題不大。也許他終於意識到梁總的重要性,而我又是唯一與她有良好接觸的業務員,因此才不得不利用我。他終於肯和我站在同樣的位置上來做工作。至於他同意我多花錢,後來才知道是因為近幾個月辦事處因為他嚴厲節約,省下不少錢,於是公司上面給的營運費用銳減。
陳少兵這種人適合搞政治,而不適合做管理,尤其不適合做銷售的管理。用我的腦子,是猜不出他每天考慮的都是哪些問題。
考慮了很久,最後我決定買一對情侶手錶送給梁總夫婦。我看中的是勞力士,一對價值8萬多。但我在電話中向陳少兵請示的是12萬。本來因為梁總喜歡玉而我懂玉,我想送一件玉器,可後來發現海濱市所有玉店的東西都不能滿足我的要求,不是價格高得離譜,就是根本不值那個價。
我要為自己的將來著想了。原來覺得自己很牛,什麼專案,什麼人都能搞定,但是漸漸才發現自己只是這個企業大機器中的一個可有可無的小螺絲。無論換了什麼螺絲,大機器照樣運轉。要是有一天陳少兵叫我滾蛋,我將一無所有。
有朋友說我是百萬富翁,這個稱謂滿足了不少人的虛榮心,包括我自己在內。我花著近似百萬富翁的開銷,其實手裡沒多少錢。第一年的工資6000元左右,全年8萬。託任總照顧,第二年漲了點,加上第一年的部分獎金11萬多,將來陸續會再給一些。到目前為止,我的總資產是35萬左右。在海濱市,這種收入不能說好,但也不壞。
原來我覺得周海能力不如自己,還沾沾自喜呢,其實只是像他這樣的人才能活得很好。他可以算是華興最舒心的銷售了,手裡有股份,每個月收入不錯,也不用花錢開銷過日子,工作不用打頭陣,幾乎沒什麼壓力,每天睡到下午去拜訪客戶,隨便應和幾句,轉身就去過自己的夜生活。他彙報工作做得最好,每到開會寫分析報告,就會交上去一摞A4紙。像他這樣的人,到了陳少兵手下,就可以輕易取代我。
沒想到我和任總還有見面的機會。他剛結束出國前的適應培訓,於是我專程為他餞行。我們互相發了煙,對坐著喝酒。他是個慈祥的人。
任總說:“我走了,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對於你,最開始我也不怎麼看好。因為你在公司內部不怎麼愛說話,但是後來我發覺你和客戶很能聊得來。”
我苦笑:“和外面的人說多了,自己人當然話少。我和女朋友也不說話。”
“橡城那一單成功之後才算是瞭解你。我發現你單打獨鬥的能力很強。你讓我最信任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
任總吸了一口煙笑著說:“你陪劉成貴回來,給我彙報開銷情況,我很感動。一般的業務員出門陪客戶旅遊一趟,不賺個2萬元說不過去。但是你沒有。我記得前後給你卡上打了20多萬元。你剛回來就給我詳細地彙報,哪些開銷有票,哪些開銷無票。最後還告訴我,你卡里原有3萬2,但是最後多出3萬6,所以就退回公司3萬6。透過這件事,我發現你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你很單純,單純得可愛。”
我恍然說:“說實話,那一次我還怕你責怪我花錢多呢。”
任總並沒有接過我的話。他若有所思地說:“你也知道,現在企業大了,我們已經不能單純地去工作,去做客戶。企業裡面有了沉澱,有些人靠關係,靠資歷來生存。你現在的情況,我也多多少少聽到一些。要是一個大企業的銷售一心只考慮工作而不顧及其他,他就會出問題。你現在果然出問題了。陳少兵這個人我瞭解,他能到海濱市去當領導,是有背景的……”
任總推心置腹的話讓我感動,但是除了沉默,我又能說什麼呢?
任總接著說:“你以前是我最重要的一顆棋子。哪裡有困難,我就會第一個考慮把你放在哪裡。我走的時候對陳少兵說過,哪個地方最重要,就派你去哪裡。早知道現在的情況,我就什麼都不說了。”
我再一次苦笑:“沒什麼重要不重要,他需要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任總看了我半天,很釋然地說:“你也不要灰心。公司也是這樣對待我們這些老傢伙的,更不用說你們。最近國外業績不好,已經出去不少人,我也要去。你還不夠成熟,要學會生存。在我的手下能成為骨幹,也要學會適應新領導,在新領導的手下成為骨幹。這就是生存法則。對待領導和對待客戶一樣,這是一門功課。你要學會像對待客戶一樣對待自己的領導。”
我笑了:“那累不累啊?難道我給陳少兵送禮?”
“呵呵,未嘗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