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工程師:一看就是一個很內向的人,對吃喝玩樂好像都沒有興趣,是一個真正懂技術的專家。每次拜訪,我都要帶上專業的技術人員。他基本上不和我閒聊。
主管企發和技術的副總就是梁總,一個心態年輕卻又奇怪的女人。我從沒和這麼年長的女人打過交道,而所有對小女孩的經驗只會招致她的反感。這樣的女人,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能成為朋友。有時候我甚至無恥地想,假如她需要,我可以獻身。
主管維護的副總叫陳元橋,48歲。在網信內部,他算是個年輕而有前途的高層了。他已經和我單獨出來吃過一次飯。有了第一次,就會有很多次。男人畢竟好說話一些。
在這幾個人之間,我要找出一個全方位真正支援我們的內線。內線的地位當然越高越好。他必須告訴我們網信的態度,對手的動作,我們如何操作投標,最後在內部會議上力挺我們公司。當然我們也會告訴他,給我們提供這些資訊他能得到什麼,我們中標以後他能得到什麼。在這個專案中,最重要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梁總,另一個是總工程師。前者對專案投資負責,後者對技術負責。
總工是最合適的內線人選,但是難度很大,時間投入會很長。梁總更不可能,不反對我們就不錯了。算來算去只有陳元橋合適。但是我和任總溝通之後的結論是,培養他成為內線是不得已的事。這個人很好說話,既然能成為我們的內線,必然也有可能成為其他公司的內線。
任總壓力也很大。40多歲,頭髮就逐漸花白。一個西安漢子,把家安在深圳,但是平時卻不能在深圳照顧家人,只有回公司彙報工作的時候才能順便回家。兒子已經上初中,他只能每天晚上給家裡打電話。上次回家還是半年前的事情,被老婆帶著去買衣服,兒子配了個眼鏡花800。任總跟老婆撒嬌,說兒子的眼鏡比他的還貴。老婆第二天就給他配了一個2500元的眼鏡。說這些話的時候,任總一邊摘下眼鏡讓我細看,一邊露出了久違的幸福感。他給我提了幾點要求:一是每個月必須理兩次發。在他看來,頭髮長了沒精神,理髮是為了保持一個銷售人員清爽的形象。二是要學會打高爾夫。不喜歡也得去,因為這是所謂的新貴運動。任總就是逼著自己陪各個領導打球,現在也逐漸喜歡上這項運動了。
從小到大,我最喜歡的是籃球和足球。我喜歡那種高強度、高運動量的活動。不過每人都有追求好生活的虛榮與慾望。我很快報名去學了高爾夫。貴族運動的不同凡響之處,首先是學費每小時200元。在學習過程中,要逐步把自己的裝備配置齊全。有身份的人自己帶著杆子,一套看似普通的球杆要人民幣四萬。
陳元橋的祕書說他週二、週四通常會去打球。有了祕書的情報,我就像聞到氣味的野獸,早早地在高爾夫球場等著他。有時候他週末也會出現在球場上,碰到這種情況,我也只能立即丟掉手上的事或身邊的人,像一個真正的休閒一族出現在他的身旁。
每次在球場碰到他,我只在他旁邊閒聊幾句,從不談論工作,而且我不會替他買單。直至有一次,我很湊巧地與他一起結束,我先走到櫃檯前,很隨意地說了一句,陳總我有卡一起結了吧。他答應了。從此以後他每次打球都是我來結賬。偶然也會問他結束之後準備去哪裡休息,他拒絕了3次。突然有一天他說,老婆今天不在家,我們可以一起吃飯了。
兩個人當然是簡單的飯局。一人一碗翅湯,一瓶紅酒,兩千拿下。飯後陳元橋似乎意猶未盡的樣子。於是我說:“我們流了一身汗,找個地方洗洗,輕鬆一下。”
他想了想同意了。
洗澡,然後當然是按摩了。只要他到了這裡就一定會滿意的。我知道這個地方最漂亮的女孩是幾號。40多歲的他找了一個女孩,不夠,然後又找了一個……
我們的關係很快變得很好。我經常不到下班時間就問他是否去打高爾夫,進他辦公室再也不用事先請示祕書。我已經很少再請祕書吃飯了,這讓他常用異樣而又無可奈何的眼光盯著我。對不起,祕書。不是我不願意和你在一起,我的時間和精力都有限。我們敷衍寒暄,我們仍是朋友,但是僅此而已。
陳總告訴我,關於這個專案,我們要拿下的關鍵人物是總工程師。由於傳輸環的重要性,潘總經理已經發話,要以技術為主,投資上可以不必太考慮節約。因為這個傳輸環是未來5年的支柱,不能有任何閃失。在上專案之前,通常要經過測試與培訓等環節。這看起來是一個很普通的步驟,但是這個細節對外國公司非常有利。上了國外裝置,接下來就是出國培訓,對於許多技術人員來說,這是他們多年的夢想,而現在這種機會由於我們的參與變得越來越少。網信的總工就是因為參加兩次國外培訓,對國外裝置很精通才升為總工程師的。
轉眼到了愚人節,大家開了一個專案會。我們做了一個比較全面的SWOT分析。
首先是決策層的影響力:
潘總經理,影響力30%——他已經定了以技術為主的基調,如果能改成價格為主則對我們非常有利;
女副總經理,梁總,影響力10%——如果以價格為主,其決策權會加大;
副總經理,陳總,影響力10%——維護部門,有一票否決權,可以提前幫我們排除小廠家;
總工程師,影響力30%——潘總經理已經授權給他,全面負責技術協調;
設計院,網信內部測試單位,影響力20%——負責把關專案測試。
第二部分是SWOT分析。
S(strength)優勢。我們公司的價格肯定遠低於國外,到貨快,售後服務好,反應快;技術低於國外,但是肯定高於國內其他公司;客戶關係在所有公司中是最好的。
W(weakness)劣勢。沒有省級的通訊幹線經驗;沒有國外培訓優勢。
O(opportunity)機會。華興的技術已經在很多中小型城市成功運用,到了該進省乾的時候;總公司會大力支援,有靈活的商務及投資政策;和海濱市網信有多方面合作經歷。
T(threats)威脅。測試的標準還沒有下發。假如按照國外標準,對華興非常不利。此外,總工程師對華興的產品很不瞭解。
透過SWOT分析,要有針對性地做三個方面的工作。
首先由任總出面,試探網信是否有投資壓力,儘量建議潘總經理考慮投資的重要性。
其次,由我去攻克總工程師,讓他對我們公司的產品有一個全新的認識,讓他知道我們有能力去做省幹線路。
第三,周海提前與測試部門搞好關係,提前拿到測試專案,並引導測試專案對華興有利。產品線的同事配合周海進行未完成工作。
我和任總商議,我的工作物件應該轉移,但陳元橋需要敲定,不能再有所閃失。走完申請手續之後,我很快準備了一張銀行卡。桑拿之後,我把卡遞給了他。
他看了看,把卡遞迴說:“這個專案我估計幫不了你們。”
我笑了笑說:“不要緊。這個專案無所謂,有這個單也好,沒這個單也好,我們之間的朋友關係是長期的。我們想真心交下你這個朋友。”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很刻意地用了“我們”而不是“我”。
他想一想收起卡說:“行,先放我這裡吧。”
每天都要去總工程師辦公室煩他一次,不是帶著技術資料,就是帶個小禮品。每天我都在絞盡腦汁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接近他,他也一定煩透了。但我無論如何定要讓他明白,我很需要他。可是他總是那麼地蠢笨,似乎永遠不明白我的想法。可說穿了,他其實比誰都清楚。他越表現得執著,越表現得專業,就越說明他的內心。
愚人節過後兩週的一天,我像平時一樣到他辦公室報到,突然發現一件平時沒有的擺設。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嬰兒照片。我明知故問地請教他這是誰。他開心地說是他兒子,再過兩天滿一百天。
總工看起來心情很好。從他辦公室出來,我滿懷希望地盤算,這是個機會,我該怎麼辦呢?小孩子的胖腳丫引起了我的興趣。
中午飯吃不下,下午我便一個人在大街上亂逛,尋找適合的禮物。路過一個金店的時候,看到裡面各種漂亮的金飾物,我突然想到了一條錦囊妙計。雖然金子看起來很庸俗,但卻是人類幾千年來的一般等價物。
總工兒子出生百日,他仍舊遵守公司規定按時上班。我來到他的辦公室,遞給他一個盒子。我說:“這是送給你兒子的禮物,看看是不是喜歡?”
他笑眯眯地接過禮物。那是一個腳形狀的相框,中間是他兒子的小照片。相框從上到下是純金的。當然,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他兒子的腳。他一定不喜歡自己兒子的腳被加工成純金模型,淺淺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說:“你這太客氣了吧。”然後態度生硬地把這個贗品金腳丟到我坐的沙發上。
我像中了黃飛鴻的佛山無影腳一樣幾乎要跳起來。我是個急性子人,於是很直接地說:“總工,這個傳輸業務我估計是拿不下來了。雖然沒有什麼希望,但是我可以交你這個朋友嗎?可以認你這個大哥嗎?我被調到海濱市,而你是這裡的技術總工,我不取得你的支援,我能活嗎?劉光走了,你也希望我半年不到就離開嗎?”我知道這些話很有戲劇性,但是佛山無影腳的威力讓我突然想到青青,想到我的父母,我的眼淚出來了。
我也不想掩飾。就這樣在他辦公室裡,一半是做戲,一半是真情地流下淚來。我說:“這個專案,我不要了。但是這個禮物你收下吧,是送給你兒子的,不是送給你。”這句話是坦誠的。
他也愣住了。
“好好。我收下。其實小新,這個專案你們不是沒有機會,但我只能這麼做。潘總給我明確要求,要以技術為主。我不是不想和你接觸,但是接觸也幫不上你的忙。我要全面評估所有公司的技術能力,不能被你左右。我知道你們也不簡單。”他站起來,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沒有停住眼淚,把金腳撿起來,放到他的辦公桌上說:“對不起總工,我今天表現太差,回頭聯絡吧。”我想找個地方痛哭。很久沒有流淚了,其實流淚的感覺很舒服。
就這樣總工開始了和我的親密接觸。
他也幫我做了一個SWOT分析。
他讓我一定要把握測試。假如我們的測試結果和國外裝置差不多,而在價格又有很強優勢,那麼選擇我們的可能性很大。至於國外培訓劣勢不可避免。他手下的一幫小弟們都夢想著出國呢。
總工的分析和我們前期的分析大致是一樣的。
任總很快也帶回了潘總經理那邊的情況。網信的老總說,他籌備了六千萬資金,現在國外裝置可能要高於這個價格。但並不是非國外的產品不買,首先還是看技術指標,價格當然也要重視,不過砍價殺價還是下一步的工作……
高爾夫球場上揮杆的女人就像穿制服的女兵一樣引人注目。來打球的女子多半是陪著大款來的,但是也有例外。那天約好的陳總不來,我一個人就顯得有些無所事事,正想著要不要離開,一個球擊到水泥柱子上彈回來,恰好打在旁邊一個女子的身上。這個女人我從沒見過,但她身上的香水味卻很熟悉。我忙著向她道歉,她很禮貌地回答不要緊,然後又告訴我,我的球很臭。
她戴了一頂白色俏麗的帽子,帽子下面是披肩長髮,穿一條很緊身的長褲,看上去還算漂亮,是我喜歡的那種。我想她也許就是陳元橋失約之餘的額外收穫,於是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她說約好的朋友都不來,無聊死了。我約她一起喝飲料。她同意了。
一見到漂亮女人,我就會變成一隻色狼。這是我人生的失敗之處。但是,也許她正是在等待一隻色狼,同時她身上也確實有種特殊的吸引力,叫我無法抗拒。人生的美妙之處,正是在於充滿了巧合與偶遇。
我們在咖啡廳裡春意盎然地調情大概有30分鐘。離開高爾夫球場的時候,我問她要不要送。她笑笑說她有車。停車場上有一輛簇新的奧迪。而我的臨時門面專車只是大眾2000。她叫英子。
社會上有一種成功男人,其存在是為了權利和更多的金錢;與此對應有一種嬌貴女人,其存在是為了休閒與消費。英子就是這種女人。也許是我的恭維話在她心裡產生的作用,第二天,她主動給我打來電話,問我在哪裡上班。我如實彙報。她問我什麼時候下班。我說我隨時可以下班。於是她說現在就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