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一本正經地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回到天台上的小屋,那滿屋的的寂寞空氣撲面而來,讓陳朗的武裝頓時卸得一乾二淨。陳朗下意識地走到廚房,打量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早就已經和威士忌斷絕關係了。
無奈,陳朗又重回客廳,走到龜屋面前檢視,明明早上看見還是相親相愛依偎在一起的兩隻巴西龜。現在卻相隔甚遠,儼然就像在賭氣。
天氣越發暖和,巴西龜也初見規模,和從前相比,不但體型大了一號,而且餵養起來就沒那麼嬌氣。可是陳朗今天怎麼看都不順眼,還是沒管住自己的手,將其中一隻巴西龜撈起來,重新放置在另一隻巴西龜身邊,還在巴西龜搖頭晃腦蠢蠢欲動時恐嚇道:“不許動,給我原地休息。”
當然,烏龜不但聽不懂人話,還善於忽視那些莫名其妙的無理要求,沒過兩分鐘,就又爬回到自己最初待的地方,看都不看陳朗一眼,重新蜷伏。
陳朗咧了咧嘴,只能憤恨地用目光加以鄙視,小聲批判道:“等以後人家也不理你,你就知道難過了,誰叫你現在不珍惜。”
陳朗拿出膝上型電腦開機上網,鬼使神差地又拐到數獨論壇裡晃悠,那些捉對遊戲比賽的遊戲室裡,都沒有“文武全財”的ID。原來還偶爾能在網上看見他一眼,甚至還擠在泱泱眾ID之中看他和別人對決,那麼現在的“文武全財”便好像在空氣中完全蒸發了一樣,全然不見蹤影。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喧鬧聲,陳朗心中一動,快速開啟房門,眼前的這一幕卻將陳朗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包贇就像一灘爛泥一樣,臉上還掛著彩,被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扶著走進門,其中一個是前段時間見過的叫“瘋子”的女生,另一個居然是從前拓展訓練時的教練夏剛,他們怎麼湊一塊兒的?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夏剛倒是一眼就看見了陳朗,立即揮手道:“陳朗,過來幫忙。”
陳朗詫異於夏剛居然能一張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愣愣地走過去,一股酸臭氣撲面而來,實在是難聞,陳朗看看人事不省的包贇,問道:“他怎麼了?”
夏剛沒好氣,“失戀了就跟人斗酒打架,還吐了我一身。”
陳朗“啊”了一聲,再看了眼旁邊那位頗有些心不在焉的林峰,實在有些搞不懂。
林峰只是扶了扶身邊的包贇,再張望了下面前這二層小樓,衝陳朗輕輕一笑:“咱們又見面了。對了,包贇是住樓上吧?”
陳朗無聲地點了點頭,於是夏剛和林峰又架著包子往樓上走。陳朗想了想,衝回房間取出櫃子裡包贇留下的一大包雜物,假借著上樓還掉的名義,跟著二位上樓。陳朗沒滋沒味地看著林峰開啟門口的鞋櫃,熟門熟路地從裡面摸出一把鑰匙,將房門開啟。這關係,還真不是一般的親密。
房間裡和當日被水泡過的情景已經大相徑庭,包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將這裡整理乾淨,更加顯得空曠冷清。
包贇被林峰和夏剛甩到臥室的**,夏剛嫌棄地看了包贇一眼,數落道:“逞什麼能啊,自己又沒多大酒量,就和夏迪拼酒,不但要喝最烈性的威士忌,居然還在酒吧裡打架,真給我丟人。”
包贇躺在**只是不斷地嘟囔著什麼,卻怎麼也聽不清。夏剛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陳朗,拍拍包贇的臉頰,低聲喊道:“醒醒啊,醒醒啊,不是你說要來找陳朗的嗎?”
林峰也在一邊著急:“白痴,快點兒醒啊,再不醒人家就走啦。”
陳朗在旁邊聽得莫名其妙,正琢磨自己是不是該撤退時,卻見夏剛聞著自己身上的味道,強忍住噁心道:“我可管不了那麼多了,這臭小子吐我一身,我得先去洗個澡。”說完就自顧自地開啟衣櫥,翻出幾件包贇的換洗衣服,鑽進衛生間裡。
房間裡只剩下陳朗和林峰二人,陳朗是欲語還休,林峰也是眉頭緊鎖,一副神遊太虛的模樣。終歸是陳朗沒有忍住,先開口道:“你們吵架啦?”
林峰將虛無縹緲的視線收回來,詫異地看了陳朗一眼,“你怎麼知道?我罵他膽小如鼠,盡做爛好人,臉皮還薄得跟紙一樣。”
陳朗聽的悶悶的,想開口替包贇辯白,又覺得自己連為他辯白的資格都沒有。
林峰看了會兒陳朗,忽然笑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叫林峰,雙木林,山峰的峰。”
這個名字好耳熟,林峰?陳朗也趕緊道:“我叫陳朗,耳東陳,開朗的朗。”
林峰挑眉一笑,“第一天見面的時候,其實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是包贇說的?陳朗有些發窘。
林峰忽然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湊過來和陳朗商量,“嗯,那個,我還有事兒需要擺平,要出去一趟,包子就交給你了。”甚至不待陳朗同意,便打開了房門往外走。
走了沒幾步,林峰不知想起什麼,頓了頓腳步,忽然又退回來,衝陳朗直截了當地道:“陳朗,你是不是把包子給甩了?”
陳朗一腦門兒的黑線,暗道:“究竟誰帥誰啊?明明是包贇現在壓根不搭理自己。”不過林峰問得詫異,陳朗的回答卻樸實,樸實的只是用搖頭來代替。
林風有些奇怪,“那他今天晚上抽什麼風?喝多了就一個勁兒唸叨你的名字,說什麼陳朗要和什麼,什麼一條魚破鏡重圓舊情復燃,還說什麼完了完了,這下一點兒指望都沒有了,徹底沒戲。”
陳朗被這些話給搞蒙了,唯一確定的是面前這個帥氣女生顯然不是包贇的女朋友,這讓陳朗長舒一口氣。陳朗當然沒來得及反思自己暗暗高興的原因,只是異常摸不著頭腦的回答道:“我想他喝多了,也許是在做夢。”
林峰凝神想了想,也決定放棄,“算了,愛誰睡吧,我可管不了那麼多了。”
林峰說走就走了,把陳朗一個人留在包贇的臥室裡,讓他覺得異常尷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陳朗湊近看了看兀自昏睡的包贇,長長地睫毛如扇子一般投影在臉頰上,說不出的落寞,眉頭緊縮成一團,讓陳朗有走過去撫平的衝動。
N,N,N,陳朗用意念使勁按住自己那雙想要伸出來的手。
衛生間裡傳來稀里嘩啦的水聲,夏剛還在裡面洗澡,陳朗的心思起起伏伏,如脫韁的野馬,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這種脫離自己掌控的狀態讓陳朗很是不爽,奮力將目光從包贇的臉上拉開,在屋內隨意逡巡,正好從書架上掃過,顯示掃過書架上的一本相簿,這才猛然一驚,“林峰”,“瘋子”,對了,包贇明明給自己看過相片,他們全是包贇登山隊的隊友。
陳朗心情起伏,視線最終停在一隻小木盒上。
陳朗如被人下蠱一般,機械地走到那書架前,拿起那個似曾相識的小木盒。
她折騰了幾下,還是沒有開啟,於是沉下心來,仔細回想了一下那日王鑫教的方法,再次尋求解決方案。這回很順利,一下子就找到那個小木盒子一角的機關,取出一個小木塊,太好了,曙光就在眼前。
木盒果然打開了,可是裡面除了兩張紙條以外,其他什麼都沒有。
陳朗慢慢拿起其中一張紙條,緩緩開啟,就如同走向一個預定的命運。陳朗的心臟莫名其妙地開始緊張和戰慄。
第一張很熟悉,是陳朗當日寫下的價值兩萬八千八百的欠條。
第二張卻有點陌生,她端詳了半天,才看出是在龍慶峽進行拓展訓練,玩“國王與天使”這個環節時,大家都抽過的紙條,紙條上面除了大大的“陳朗”二字之外,周圍全是空白,反倒襯出紙條背後還有隱隱的字跡。
陳朗慢吞吞地將其翻了過來,原來背後果真有一行小字,這行小字令陳朗全身僵硬,心跳幾乎完全停止。上面一字一頓地寫著:陳朗,我才是你的天使。
陳朗默不作聲地盯著它發了半晌呆,腦海裡一片混沌,可是漸漸記憶的迷霧散去,有一個片段猛然湧上心頭,應該是在普陀山的山路上,自己曾經問過包贇:“那你呢,抽中誰的名字了?”
好像包贇是這樣回答的:“過了那麼久,誰記得住誰啊?我早就忘記了。”
當時自己還挺不忿,“真沒勁,你要是當誰的天使,這國王可就倒了八輩子邪黴。”
好像包贇還是一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這世上哪來這麼多天使啊?這種小兒科的把戲,說出去都嫌丟人。”
這個片段的重演讓陳朗情不自禁的走到尚在熟睡中的包庇面前,看著那張鼻青臉腫卻依然英俊帥氣的臉龐,陳朗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就連自己,都彷彿可以聽見心跳聲猛烈如戰鼓般齊鳴。第三十八章 誤會1
對於第二日頭痛欲裂的包贇而言,在自己心儀已久的女孩面前醉酒丟臉,簡直就是人世間最大的悲哀。
當他終於慢慢醒悟而且接受這個現實的時候,夏剛還在一邊恨鐵不成鋼地發表感言,“明明酒量很差還學別人喝威士忌,喝酒喝吧,喝多了還專門去惹夏迪,被揍一頓不說,還帶著幌子繼續去顯眼,非吵著要找人家陳朗告白。”
包贇聽的臉都綠了,“然後呢,我還幹什麼了?”
夏剛簡直就是痛心疾首,“就算是告白吧,卻在關鍵時刻撂挑子,人家都送上門來站到跟前了,你倒是醉得不省人事。”
包贇想死的心都有,“你都知道我是喝多了說胡話,還真送我上門?”
夏剛訕笑著搖頭,“這可和我無關,全是林峰的餿主意。”
包贇黑著一張臉,拼命回想昨晚,卻一丁點印象沒有,只好從夏剛這裡打聽,“嗯嗯,陳朗她和你說什麼了嗎?”
夏剛凝神想想,“沒有吧。我洗完澡出來,她說有事先走了。對了,走之後沒頭沒腦的問我,去年拓展訓練她攀巖快攀不上去的時候,怎麼忽然就很省勁,輕易攀到巖頂?”
包贇“呃”了一聲,“她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夏剛也搖頭,“我哪裡知道她什麼意思?我只是告訴她,當然是因為保險繩的作用,還不是你這小子暗地裡給我打了招呼,我才在她攀登時給她借力,所以後來才變得比較輕鬆而已。”
包贇還是不明白,“就說了這個?別的呢?”
夏剛搖搖頭,忽然又點點頭,心虛地看了包贇一眼,“哦,還有就是她拿上來許多你的東西,放在客廳了,說是落在樓下的,全部還給你。”
包贇的臉色騰地一下就變了,掙扎著走到外間客廳,果然,沙發上有一個大袋子,裡面都是自己的東西,包贇陰沉著臉撥弄了幾下,幾件衣服,床單被罩,還有洗漱用品,一應俱全,包贇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笑容,“真難為她,居然全都給送回來了。”
夏剛也有些替包贇難過,拍拍自己兄弟的肩膀,“哥們兒,這女人的心真要狠起來,比我們大老爺們兒可決絕多了,你忘了你以前多瀟灑啦?就別在這一棵樹上吊死,外面到處都是精彩。”
包贇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強笑道:“可不是嗎?”
夏剛看著包贇的表情,笑得比哭還難看,只覺得瘮人,嘆口氣道:“得得得,你好好歇著吧,別逞強了。”
包贇擺擺手,“我沒事兒,真沒事兒。我先進去洗個澡,清醒清醒。”
夏剛不太起勁地“嗯”了一聲,卻聽包贇站在衛生間門口道:“你放心吧,我很快就會恢復從前的,把她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想忘掉一個人,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
此次由某種植廠商贊助舉行的Wrld Tur,也就是環球之旅,首次定位在中國召開。大概是因為本次會議的高水平、高科技及超大規模,引得口腔屆眾多行內人士趨之若鶩。甚至在主會場內,不時可見各級院校的院長大腕在會場內寒暄,就連某些鎖齒科診所的老總們也露出身影,全國齒科同行,齊聚一堂,言笑晏晏。
會議第一天適逢週末,包贇自然也被包懷德抓壯丁,促使他前來參觀學習。包懷德雖然並不強求包贇一定要專心聽講,重點是多瞭解一下齒科目前的發展狀況和前景,順帶能多認識一些行內的各界大腕和牛人。包贇剛才走到國際會議中心的門口,便看見葉晨迎了上來,還遞上來一張入內必須佩帶的胸卡。她笑嘻嘻地道:“鄧偉帶著醫生們先進去了,包先生和夫人上午還有其他的安排,晚點兒才會過來。”
包贇其實也知道自己爹孃都在上海,於是“哦”了一聲。自己親孃那個不甘寂寞的性格真是難搞,大家都是為了工作來上海,她卻全然是為了湊熱鬧。
包贇振作地深吸一口氣,看了看門口那些忙於報道的人群,咂舌道:“這麼多人?”
葉晨“嗯”了一聲,遞過來一份中英文雙語的Wrld Tur活動計劃,解釋道:“整個會議中心都被組委會包了,七樓是主會場,三樓、四樓是臨床與技工的種植現場操作課程,六樓是一對一的討論。”
包贇隨手翻看一下,也頗瞠目結舌。原來國內的醫學發展真的在逐漸與國際接軌,不但在軟體上,還體現在硬體上。除了在會議中全程衛星直播數臺種植手術過程,而且在每一臺手術的過程中,主會場內有主持人與專家組對每一個直播的治療案例所憑藉的科技後盾加以解說,並作出相關發言和闡釋。如果說著這都是虛的,那麼當他和葉晨一起,走進佔地四千多平米的主會場,前方那烏泱泱的人頭以及令人矚目的足有數十米寬的巨大投影螢幕,給他帶來的感官刺激,絕對不亞於小時候看電影《超人》時,克拉克與在巨大螢幕上的自己父親的全息影象對話時帶來的震撼。
會議在一片鑼鼓喧囂聲中開始,歡迎儀式上,組委會挖空心思地想與中國國情接軌,還請來了舞獅隊。在如此高檔的會議中心騰挪跨越,包贇覺得真是不倫不類。
接下來便是中外各級專家們紛紛上臺,發表感言,剪綵,給獅子點睛。
坐在最後一排的包贇對這個不感興趣,趁機和葉晨耳語道:“姐,你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就把自己的終身便宜給了謝子方那小子?小日子過得怎麼樣啊?我可真替你擔心。”
葉晨當然不把包贇的話放在心上,小聲笑道:“你還有功夫替我擔心?我聽說你最近和陳朗可是走得很近。”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包贇趕緊闢謠,“胡扯的事兒,我和她完全沒有關係。”
葉晨看了包贇一眼,悠悠然道:“瞧這話說得,一點兒也不像你。”
包贇有些不服氣:“怎麼不像我了?”
葉晨抿著嘴樂,“你還記得去年你過生日的時候嗎?咱們在臨湖軒吃飯,你還口出狂言來著。”
包贇全然不記得了,“我說什麼了,讓你這麼惦記?”
葉晨一字一句道:“你當時說啊,我要是喜歡誰,天王老子我都不怕,怎麼也都得搶到手裡。”
包贇被這句話噎得完全無語,悻悻然道:“光搶手裡管什麼用啊,那也得人家心裡有我才行。”話說到這裡,包贇決定轉換一下被動挨打的局面,於是道,“姐,你還是喜歡俞天野的吧,怎麼現在決定放棄了?”
葉晨彎了彎眼睛,平靜地回答:“就像你說的,人家心裡根本沒有我,我這麼堅持著,能有什麼意義?”
包贇瞥了葉晨一眼,“就這麼放棄了,你甘心嗎?”
葉晨認真想了想,“不甘心,但是已經到了我的極限了,一定要放棄,俗話說的話,好女怕纏郎,我也不例外,再說我現在已經對身邊有謝子方的日子上癮了。”
包贇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也道,“謝子方為人蠻體貼的,你嫁給他還算湊合。”
葉晨搖搖頭,“不是湊合,是很幸運。你知道嗎?結婚以後我才知道從前有多頑固,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太不值得了。”說到這兒,忽然衝包贇一笑,“不過還是比你強,你放棄的可不是整片樹林這麼簡單。”
包贇一時有些納悶這話題怎麼又拐到自己身上來了,正疑惑不是樹林那是什麼,就看面前的葉晨不懷好意地悶笑道:“你為了陳朗放棄的可不是樹林,二十一一整片森林。”
包贇很是後悔自己從前被鶯鶯燕燕環繞的歷史太過招搖,如今被葉晨拿來做嘲笑的把柄。不過他還是厚著臉皮裝聽不懂,而是趕緊將話題繞回葉晨身上,“切”了一聲,“俞天野聽見你這麼形容他,他一定會哭的。”
葉晨白了包贇一眼,“這點你就不如我瞭解他,他才不會,她會感到如釋重負。”包贇正在消化此句的意思時,又聽葉晨道,“他這個人對感情比較執著,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執著,放棄一個人的時候也執著,有時候明明知道自己是錯的。”
包贇聽到這個,直接想到的就是陳朗被冤枉的時刻,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小聲嘀咕道:“他就是書讀多了,把腦殼度壞掉了。”
葉晨輕笑,“你別打抱不平了,不光是對陳朗,當初那個林曉璇也是這樣。其實最初不過是劉子健開始對林曉璇有追求的意思,林曉璇在二人之間有些搖擺不定,俞天野連一絲挽回的想法都沒有,直接和人分手。”
這些八卦新聞是前所未聞,包贇聽得有些發呆,葉晨還在那裡追憶往事,“我一直都不喜歡林曉璇,但是她後來做出那些過分的事情,我倒是能夠理解,因為俞天野漠視一個人的時候,會讓人從心底裡感到寒冷。”
包贇聽到這話,只是一陣苦笑,陳朗也是這樣對自己的吧,喃喃自語道:“他倆可真夠像的。”
葉晨詫異的看了包贇一眼,“誰倆?”想想立即醒悟過來,感慨道,“正因為太像了,所以誰都不會放棄所謂的自尊心,先低頭的。”
話剛說到這兒,臺上卻安靜下來,手術直播正式開始。主持人是老外,包贇和葉晨雖然英文不錯,但是畢竟涉及許多口腔行業內的專業詞彙,兩人還是帶上耳機,聽現場的同步翻譯。前方的巨大螢幕終於將鏡頭切換到了遠在廣州的手術室內,醫生、護士和患者都已經各就各位,準備開始。
葉晨驚呼一聲,“那是陳朗嗎?”
包贇幾乎無法移動自己的視線,被牢牢釘在座位上,因為前方螢幕上,出現了自己想要遠遠逃開的那個人。雖然她一身手術衣,口罩帽子俱全,即便只露出一雙眼睛,包贇和葉晨都同時認出,那的確就是陳朗。
震驚之餘,包贇還是看了看手中的安排表,原來本次大會的第一臺LIVE直播手術的治療實施醫師,是香港著名的種植專家斯蒂芬教授,助手並未表明姓名,現在看來正是陳朗。老外主持者開始用英文與手術室內的斯蒂芬對話,由各個國家的資深齒科教授組成的專家組也對本次病例進行具體分析。直播訊號實時從廣州的手術室傳來,與現場的交流融為一體,讓在場與會者都分外驚歎。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其他專業人士都在仔細觀察斯蒂芬教授的手術過程,只有包贇一個人死死盯著斯蒂芬教授對面的陳朗,從前包贇只能躺在牙椅上,被動感受陳朗的治療方式,這是他頭一回能如此清晰而又直觀地注視著陳朗在治療時的一舉一動,雖然這個影像已經被放大無數倍,雖然自己只能站在千里之外,躲在人群中。
螢幕上的陳朗是那樣的認真,冷靜而又沉著,那樣堅定而又美好的女孩兒,自己怎麼可能不愛慕?2
在廣州手術室外的一間會議室裡,也正在同步播放著手術室內的鏡頭,俞天野的視線也不時落在助手位置上的陳朗身上,耳邊還傳來王鑫和陸絮的竊竊私語,“他們的動作可真快,手術部分已經快要結束了。”“陳朗也不錯,看起來可真鎮定。”陸絮去年年底也被調入種植診所,這次跟著俞天野和王鑫來廣州,一起參加ILVE直播手術。
俞天野根本不參與王鑫和陸絮的討論,只是繼續緊盯螢幕。斯蒂芬教授展示的手術比自己下午將要展示的單顆牙的種植要複雜一些,不過到目前為止,一起看起來都很順利。多顆種植體的植入非常成功,螢幕上的斯蒂芬卻暫停了手中的動作,超站在對面的陳朗示意了一下,兩人起身,交換了位置。
會議室內所有的人都“咦”了一聲。
會場內的主持者大概也有些詫異,用麥克風與手術室內進行對話。斯蒂芬教授微笑著解釋說:“現在我想給年輕醫生一個機會,剩下的即刻行使功能的技術操作部分,由我的助手陳朗醫生完成。”
會場上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陳朗這個年輕而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女子身上,紛紛為她捏把汗。就連王鑫都在會議室裡小聲為她加油,意外地並未招來俞天野的白眼。不過手術室中的陳朗,不知是心理過於強大,還是偽裝的實在太好,只是埋頭繼續做著治療,每一步都細緻而又恰當,讓大家慢慢放鬆下來。
俞天野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螢幕,雖然一聲不吭,但在陳朗手術結束之後長吐一口氣,道:“完美。”
王鑫也很羨慕,“陳朗的進步真大,雖然只是修復部分,做得可真利索。”
俞天野點頭道:“她的確是天生吃這行飯的。”
現場手術直播結束,在一片掌聲之中,斯蒂芬教授帶著陳朗走進了俞天野所在的會議室,大家蜂擁而上採訪感想,尤其是追問為什麼臨時決定中途交換位置。斯蒂芬教授避而不談,還是堅持前面的理由,這是一個多好的平臺,要給年輕醫生一個展示的機會。
站在人群中的俞天野,看著一臉恍惚的陳朗也處於漩渦的中心,全然沒有發現自己的身影,便拉了拉王鑫的衣服,輕聲道:“我們走吧。”然後率先走了出去。陳朗正好轉過頭來,除了看見王鑫朝自己使勁揮舞的雙手,陸絮訕訕的笑容,便是俞天野的寂寥背影,他正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陳朗愣了一愣,心底最深處傳來一絲悸動,有個小小的聲音對自己說:“陳朗,在你最棒的時候,他看到了你。”
當然,遠在上海的主會場是不會看到廣州這邊會議室裡的情景的。手術成功之後,會議中心全場掌聲雷動,包贇坐在椅子上,才覺得心頭那塊大石頭總算落地,身後傳來一個年輕點兒的女聲,“剛剛螢幕上的那個年輕女醫生可真厲害啊,居然在實況轉播的情況下,還那麼鎮定,手也一點兒都不帶抖的。”
還有另外一個蒼老點兒的女聲回答道:“她一向這樣,心理素質特別好。不過你也不錯,現在就是經驗少點兒,多鍛鍊鍛鍊就好了。”
“主任,你認識她啊?”
“我當然認識了,陳朗曾經在我們醫院待過,也是你們學校畢業的,和你一樣,還給我做過種植助手。”
“太好了,原來是師姐,我現在決定將她設為我的新晉偶像,我要向她學習。”
“你偶像可真多,原來不是奉皓康齒科的俞天野主任為偶像麼?聽說你上回跑去聽種植的課程,,沒完沒了地追著人家問問題,還找人要簽名,真給我們科丟人。”
“主任倪沒勁兒哈,老拿這事嘲笑我,回頭我向我媽彙報,說你欺負我。”
“別介,小祖宗,你爸媽那麼大的腕兒,我可得罪不起,再說你在我這兒也呆不長,再混兩三個月,你就去美國留學了,就讓我善始善終吧。”
“唉,主任你什麼都好,就是沒什麼骨氣。”
“切!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有骨氣的人,還不都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你就別蒙我了,我才不相信人人都如此,一定會有人是渾身傲氣,寧折不屈的。
“寧折不屈?那不是人,是木棍。對了,還有你不知道的呢,剛才那個陳朗還是甄一諾的前女友。”
包贇和葉晨本來聽到俞天野的名字就已經覺得很帶勁了,此時幾乎同時側頭對視一眼,交換了一下眼神。不過兩人並不敢大張旗鼓地回頭,以免驚動身後兩人,連八卦也聽不成了。
年輕點兒的女聲又道:“啊,這事兒我怎麼會不知道?甄一諾的前女友不是我表姐嗎?”
“陳朗是再前一任,甄一諾為了和你表姐好,將陳朗給甩了。”
“傻不傻啊,我表姐除了喜歡花痴帥哥,其他什麼本事都沒有。我還是喜歡陳朗這樣的,太帥了。”
“誰讓陳朗當初背景不如你表姐呢,甄一諾當然選擇攀高枝兒了。”
“那他現在活該,我表姐這熱也沒常性,現在不是又看上了心外科的劉博士,把甄一諾給甩了麼?”
“嗯,有些人心術不正,總是想著靠攀龍附鳳來達到目的,早晚會自食惡果,沒有好下場的。”
“主任,我還聽說,甄一諾離職後,現在在一家日本人開的齒科診所上班。”
“別提他了,這人名利心太重,沒意思,終歸不會有大的作為,和你那個叫俞天野的偶像比起來,還是很有差距的。”
“對了主任,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下午就是我偶像的手術直播,咱們趕緊吃飯去吧,下午好早點兒來佔座。”
“那行,咱們趕緊去吧,聽說午餐就在外面,全是自助。”
聲音漸漸遠去,葉晨和包贇在那兒使勁消化剛才偷聽來的八卦。包贇是一方面對剛才說話的年輕女孩兒嘖嘖讚歎,這妞兒沒大沒大小還挺神氣的,另一方面卻不由自主地琢磨著甄一諾這個名字,長什麼樣,很是好奇。
葉晨的境界和包贇完全不同,只是嘆道:“有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攀龍附鳳,有的人卻劃清界限唯恐避之不及。”還特地看了包贇一眼,“你呢?哪種都算不上,整個兒四六不靠。”
包贇悻悻然,“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拉倒,想那麼多別的做什麼,累不累啊?”
葉晨站起身來,笑道:“我還真喜歡你這心無旁騖的勁兒。哎,有些累了,走吧,咱們也吃飯去。”
包贇隨著葉晨往外走,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道:“下午是俞天野的手術直播吧?那他今晚還趕回上海?”
葉晨“嗯”了一聲,“他今天晚上必須回來,明天上午組委會給他安排了一對一的討論課,後天還要作為專家組的成員,在手術直播的空隙穿插一個小講座,然後就是主辦方安排的答謝酒會,估計他也的出席。”
就在二人一問一答之際,包贇的手機忽然滴滴響了,有一條簡訊進來,這天簡訊來自陳朗,上面的內容很簡短,“包贇,我下午的飛機回上海,晚上你是否有時間?”
這條簡訊看得包贇的臉色變幻莫測,一時不知如何回覆,於是猶豫了半天才回道:“有事兒嗎?”3
遠在廣州的陳朗也拿著手機發呆,她在包贇醉酒那晚可是受到了重大刺激,雖然當時倉皇逃走,那張紙條卻一直在她眼前晃來晃去。還好這兩天太忙,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投入到手術準備上,但還是隱隱覺得,自己身上一直罩著的的如銅牆鐵壁的盔甲已經土崩瓦解,就連內心深處都變得柔軟無比。有些自己不敢承認的莫名情愫,也漸漸變得清晰。尤其當手術結束後,看到于田野的身影的那一剎那,陳朗在惆悵之餘頓時如釋重負,崇拜還在,心痛還在,可是有些東西一旦遠走,就再也找不回來,此時此刻,她忽然有非常大的衝動立即回到上海,見到那個一直犯著彆扭的傢伙,雖然還不知道見到他之後說些什麼。
可是包贇回覆的這條簡訊冷冰冰的,明顯是拒人於千里之外,陳朗咬咬嘴脣,沒什麼可說的,擺明了是自作孽不可活,但還是振作精神在手機上打字,“今天我很開心想與你共同分享。”想了想,又覺得太突兀,肉麻的沒有道理,萬一包贇這小子再給自己撅回來,豈不是很沒面子?於是憤憤地將這句話刪掉,只打出這樣幾個字:“是有事兒,見面談吧。”
斯蒂芬教授忽然出現在陳朗身後:“陳朗,陪我出去一趟吧。”
陳朗趕緊將手機裝進兜裡,“怎麼了?”
“我的隱形眼鏡出了問題,有一個可能已經被擠出眼角,現在完全就看不清楚。”
“啊,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兒?”
“就剛剛手術的時候,還好,種植體已經成功植入,所以我才把後面的部分交給你。”
“教授,我還在想著你怎麼事先也不說一聲,居然在直播手術的時候考驗我。”
“噓,這是祕密,千萬別說出去,要不顯得我多沒專業精神,連只隱形眼鏡也沒有搞定。”
“這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將這個祕密爛在肚子裡,不過教授你怎麼不害怕,要是我搞砸了怎麼辦?”
“嗯,機會總是留給那些有準備的人,而這一點,你很讓我放心。”
“……”
陳朗無語之後將話題拉回到實際問題上,“那咱麼還回來嗎?還是直接回賓館?”
斯蒂芬教授也很矛盾,“組委會已經在餐廳給我們安排好了午飯,而且我也很想和老朋友俞天野共進午餐,我只是擔心時間有些來不及。”
陳朗愣了愣,她從來不知道斯蒂芬教授也認識俞天野,“您和俞主任很熟嗎?”
斯蒂芬教授看了陳朗一眼,有些奇怪,“他沒告訴你嗎?我認識俞天野的年頭那可不短了,我們每年總會有機會在一些學術會議上碰面,你以為僅僅因為Peer教授的推薦,我就會同意接收一個外專業的年輕醫生,而且是女醫生,做
我的助手嗎?要不要俞天野告訴我,你曾經給他當過種植助手,而且向我擔各說我一定不會失望,我才不會答應讓你來。”
陳朗聽得又目發赤,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那邊斯蒂芬教授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你的表現的確出色,如果不是這樣,我才不會同意你跟我回香港繼續學習。”
陳朗的腦海裡有無數的念頭湧現,胡亂哼了幾聲,耳邊聽得斯蒂芬教授道:“哎呀,不說了,咱們趕緊去配隱形眼鏡吧,要不真該晚了。”
陳朗和斯蒂芬教授配完眼鏡後,還是沒有趕得及回去吃午飯。斯蒂芬教授給俞天野打了一個致歉的電話,便帶著陳朗快速回到賓館,收拾行李趕赴機場。其實陳朗與斯蒂芬教授及隨行護士Lind的起飛時間雖然都在下午,但是飛行的目的地迥異。與陳朗直飛上海不同,斯蒂芬教授和Lind直接飛回香港,那邊還有事務著急處理。斯蒂芬教授在登機之前再三囑咐陳朗,千萬別忘記下週需要去香港參加一個必不可少的專業的考試。
這麼重要的考試,怎麼可能會錯過?陳朗點頭稱是。
與斯蒂芬教授在機場分道揚鑣,陳朗會在候機大廳內心猿意馬地消磨時光。也許是要接受和消化的事實太多,陳朗腦海中各種念頭紛沓來,很久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接到登機通知。陳朗問詢之後,才搞清楚原來飛機故障,需臨時調配,起飛時間無限制延後。
陳朗就這樣枯坐在候機大廳內,一邊腹誹民航業的霸王條約,一邊想著一些不可言說的心事。往事一幕一幕在腦海中重演,那個被天上的月亮都嘲笑的夜晚,俞天野看向自己的溫柔眼神,然後毅然決然地握住了自己的手,還有同事們在身後齊齊大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時自己的臉紅……如果時光可以永遠定格在那天晚上,那該有多好,有多好。也許自己不會傷心,不會心痛,甚至不會像今天一樣糾結,為什麼總是要到自己放棄以後,才明白俞天野原來並非如自己想象中那樣絕情。
可是往事已矣。
陳朗看著玻璃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變暗,這個單細胞物的內心,卻由掙扎漸漸轉變為寧靜。現在是流行做好事不留名麼?一個兩個的都喜歡玩這一套。然而陳朗不得不承隊,謎底揭曉時,自己明顯是被包贇感動的,而對俞天野充滿感激。感激和感動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是在心跳頻率上,卻有著數倍差異。
時光它永遠不會靜止不前,暗藏的心意也並非一成不變,既然認清了這一點,那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一切順其自然。
陳朗深呼一口氣,忽然想起自己今晚還與包贇相約,可是機場內全然沒有航班解禁的訊息傳來。於是她趕緊給包贇發簡訊,告知他自己滯留在廣州白雲機場,連什麼時候能夠出發都不知道,就更別提晚上去找包贇。
陳朗很快便收到了包贇的一條簡訊,“知道了,保持聯絡。”
其實包贇早就回了一趟小區,正納悶陳朗怎麼還沒回來,想了想,又覺得不能讓陳朗覺得自己太上趕著,於是跑到小區外的藍迪健身俱樂部,找那隻也處於週期性犯病階段的某人磨牙拌嘴。
夏迪一看到包贇就煩燥,就廝從小到大都和自己不對盤,在彼此的成長歲月裡,兩人不單單習慣性地在對方倒黴的時候落井下石,還得站在井邊哈哈大笑以示挑釁。
從前的積怨就不少,現在加上包贇長時間對自己隱瞞林峰性別這事兒,夏迪憋著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那天晚上在酒吧喝酒,包贇醉酒之後才真相大白,要不是夏剛拼命拉住自己,自己還得往包贇那張臉上多招呼幾拳才解氣。可是包贇這廝屢教不改,今晚異常亢奮,居然還對夏剛描述這段時間自己因為林峰性別問題而掙扎的窘事兒,真他媽的不知死活,擺明了找抽型。
夏迪想到這裡,眼珠子一轉,便慢悠悠地衝包贇道:“對了,上次在健身中心見過的那個女孩兒呢?你說是你女朋友那個,後來怎麼沒見你帶出來?”
簡直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包贇沒好氣地道:“吹了。”
唯有夏剛還是有些搞不清楚狀誤解:“誰啊?除了你心目中的聖女陳朗,你還有閒工夫招惹別人啊?”
包贇翻翻白眼,“我在你心目中就這形象啊,怎麼就招惹別人了?我這天天修身養性的,素得都快淡出鳥來了,回頭我再念唸經書,簡直就可以直接皈依佛門。”
夏迪在一邊冷哼:“就你?人家佛祖可不敢收進去。你要是當和尚,那也一定是個花和尚。”
包贇還沒來得及反駁,夏剛卻搶先開口道:“呃,這回可冤枉他了,這哥們兒這回是真完蛋了,整個一陷入情網的傻子,飽受感情折磨之苦啊。”
包贇猛地想起普陀山上老和尚的話了,“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不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自己不會這麼倒黴吧,被這個老和尚給說中了?
包贇趕緊把思緒拉回來,看夏剛正在開啟酒櫃翻找什麼東西,於是問道:“找什麼呢?”
夏剛還在櫃子裡一通尋覓,“明天有個飯局,讓我帶瓶度數別太高的甜酒,女士也能喝。咦,怎麼找不到?我明明記得有一瓶百利咖啡酒的。”
夏迪在一旁插話道:“你那瓶百利酒啊,喏,在這兒。”
夏剛和包贇齊齊轉頭,看夏迪身邊的茶几上果不其然放著一瓶,不過已經被開啟蓋了,只剩下一大半。夏剛氣得不行,“誰幹的?居然敢跑我這兒偷酒喝,膽子也忒大了。”
夏迪抿了抿嘴,不吭聲。
夏剛瞪著這開了瓶的百利咖啡酒,嘆了口氣,乾脆找出三個杯子,給自己和夏迪、包贇一人倒了一杯,“既然都打開了,那咱們乾脆自己也喝點兒得了,好像裡面也含著威士忌。”
夏迪沒有什麼興趣,“這酒度數太低,跟米酒差不多,喝起來沒意思。”
包贇一向和夏迪對著幹,凡是他反對的,包贇一定堅持;凡是他堅持的,包贇一定鄙視。既然夏迪沒興趣,包贇便自顧自地抿了一口,一喝之下只覺香滑無比,咖啡的甜美夾雜在威士忌的酒香之中,於是問道:“這酒不錯啊,還有咖啡的味道。”
夏迪哼了一聲。“別那麼沒文化,這百利咖啡就是由威士忌和咖啡奶油組成,當然和別的酒不太一樣。不過就你那點兒酒量,這個倒也適合你。”
包贇此時沒空計較夏迪語氣中的嘲笑,而是飯然有些福至心靈,喃喃道:“原來咖啡和威士忌並非沒有交集。”
夏迪不知道包贇哪條神經搭錯線,於是繼續鄙視道:“你最近是不是腦子有些短路?它倆在一起的組合方式多著呢,比如久負盛名的愛爾蘭咖啡,也是由威士忌和咖啡組成的。”
包贇的眉頭舒展開來,自己原來也沒少泡酒吧,怎麼連這個都沒想起來?也許夏迪還真沒說錯,最近的自己真是腦殼壞掉了,無論如何,也不該忘記自己當年曾經揮斥方遒,有無數女孩兒為自己著迷。
就在包贇在那兒打算痛改前非的時候,一條簡訊嘀嘀而至,是陳朗的簡訊,“登機了。”耳邊還傳來夏剛的一聲大喊,“哎呀,怎麼回事兒?怎麼我聽到淅淅瀝瀝的聲音,不會下雨了吧?”
夏迪站起身來朝窗外張望了一下,肯定地道:“你沒說錯,還真下雨了,雨下得還挺大。”
包贇這才回過神來,問道:“幾點了?”
夏迪懶洋洋地回答:“八點。”
包贇拿起手機給陳朗撥打了過去,手機居然已經關機。
包贇將手機一下子甩開,想了想了,又撿了回來。他有時候覺得自己真他媽的犯賤,明明都決定將她忘得一乾二淨,不料今天在大螢幕上見到她,卻依然邁不動步不說,對陳朗主動招惹自己的舉動還毫無抵抗力。
葉晨不是說“好女怕纏郎”麼?那麼,那麼好吧,不到最後一刻,那就決不放棄。
包贇神不守舍地呆了一陣,便猛地站起身來,衝那兩位很舒服地歪在沙發上的男士道:“我有事兒先走了。”
他開著車子飛速前往浦東機場,前方的擋風玻璃上有雨點不停地敲擊著,與他的心跳聲相互應和,讓一直搖擺的雨刷全然無力。兩邊的路燈紛紛被路虎甩到身後,安靜地目送著這一車一人在高速路上狂飆遠去。
包贇將車停在老地方,自己走到出口處,查詢了一下從廣州飛到上海即將抵達的航班,便與其他接機的人站在一起,靜靜地等待陳朗出來。
10分鐘過去了。
20分鐘過去了。
30分鐘過去了。
終於廣播裡有了由廣州飛往上海的航班已經抵達的訊息,包贇翹首以盼,開始想象陳朗出關後看到自己立於此地時的表情,那一定是非常好玩兒的事情。
可是包贇只猜中了開頭,並未猜中結局。當拖著行李的陳朗剛剛映入自己的眼簾,包贇便異常驚異地發現,陳朗身邊還並行著一位男士,這男士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老朋友俞天野。就在包贇百般猶豫著自己是就這樣出現在二人面前,還是轉身離時,忽然看見他們身後有個不受控制的行李推車快速撞來,包贇還沒得及高呼提醒,便見俞天野反應甚快地一把將陳朗攬入懷中。眼前這一幕讓包贇的大腦頓時宕機,他壓根沒有注意到後面還尾隨著王鑫和陸絮等人,而是迅速轉身離去,出門找到自己的路虎,點火,發動,車子箭一般駛向茫茫夜雨之中。
在備受煎熬的返程路上,包贇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世界從來沒有一個傻子會像我一樣,接二連三地自動送上門去受死。第三十九章 齊聚
本屆國際種植會議盛況空前,陳朗錯過了第一天的主會場課程,第二天的當然不會放棄。
昨晚入睡太晚,還想了半天心事,但也並不妨礙她今日早起。她坐在徐主任的身邊,也同樣萬分驚訝地看著前方的超大螢幕,國內外那些久負盛名的專家學者紛紛登臺,還有直播的種植手術在大螢幕上現場演練。陳朗甚至看到自己本科時就讀的口腔醫學院的種植教授,挑戰重度頜骨缺損的種植手術,不由得大大讚嘆。總而言之,今天的收穫可真不小,她看得興奮無比,煞是過癮。
休息時間,兩人起身站在走廊裡吃茶點,陳朗情不自禁地問身邊的徐主任:“我昨天也是像剛才看見的那樣,出現在這上邊?”
徐主任笑著點點頭。“是啊,你有沒有覺得看書挺牛的?”
陳朗心裡表示同意,表面上當然不好意思這麼說,嘿嘿乾笑兩聲,“我那個簡單,又不是種植體植入的過程,只是最後收尾的部分。不過幸好不知道是這麼大規模的直播形式,要不一定會非常緊張,說不定就搞砸了。”
徐主任斜著眼睛看了一下陳朗,“我還不瞭解你?你就別謙虛了。”
陳朗趕緊拍馬屁,“主任,你昨天的現場操作課上得怎麼樣?我要不是趕不及回來,一定給你捧場。”
徐主任哼哼,“別虛頭巴腦的,只是初級的操作培訓課,那還不容易?話說回來,斯蒂芬教授這次在手術過程中能那樣做,對你可是真不錯,不知道多少人羨慕你。”
陳朗“嗯嗯”著,含混地道:“教授不是說了要提攜年輕人,多給我們機會?”接著就是一會壞笑地將軍道,“徐主任,你也得向他學習,那些好東西別藏著掖著,盡數交給我算了。”
徐主任叫苦不迭,“我那點兒東西你還惦記啥啊,不早就被你偷光了?再說你很快也要去香港跟著斯蒂芬教授進行系統學習,等出師後,再輔以大量的臨床實踐,增加你的應變能力。”
忽然有兩個人從身旁經過,其中一人駐足,衝二人道:“徐主任,好久不見。”
徐主任忙不迭地伸出手去,握住對方遞過來的手,“俞醫生,好久不見。昨天下午的手術我看了,真是精彩。”
俞天野趕緊自謙了幾句,接著衝徐主任身旁的陳朗道:“陳朗,昨天回去那麼晚,你休息好了麼?”
陳朗趕緊搖頭,“沒問題。俞醫生,昨天晚上謝謝你送我回來。”
站在俞天野身邊的那一位忽然開口道:“陳朗,咱們也好久不見,昨天你上手術的部分我也看到了,表現真棒。”
陳朗彆扭地瞥了對面的鄧偉一眼,悶悶地只回答了兩個字:“謝謝。”說完立即就將眼光拉到別處,再也不看鄧偉。
鄧偉卻還有完沒了,又道:“嗯,還有啊,去年那事兒是我太主觀了,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陳朗很不情願地將視線又拉回到鄧偉身上,板著臉來了一句,“沒關係,反正我都忘了。”
鄧偉有些訕訕地不知如何介面,還是俞天野打破僵局,“陳朗,我們先過去了,回頭再聯絡。”
陳朗點頭表示同意。
鄧偉和俞天野一同離開,一邊走一邊感嘆道:“我算是知道什麼叫做兩頭不落好了,想當初我就不該為你出頭,你看陳朗那樣子,完全視我為洪水猛獸。”
俞天野壓根沒答理他,還是繼續往前走。鄧偉還在喋喋不休,“你倆什麼時候和好的,我怎麼不知道?不過你們也算盡釋前嫌花好月圓了,婚禮的時候不會不請我吧?”
俞天野終於停住腳步,看了一下四周,低聲衝鄧偉喝道:“你有完沒完?”
鄧偉愣了一下,頗有些受傷,“別那麼重色輕友哈,不請我就算了,幹嗎發脾氣?”
俞天野頗為無奈,終於道:“你想太多了,是不會有那一天的。”
“哪一天?”
俞天野的聲音有些飄忽,“我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樣子,所以,你期待的婚禮是不可能實現的。”說完便大步向前走去。
鄧偉頓時覺得自己造次了,聯想到剛才陳朗的彆扭樣,立即快步跟上俞天野,一邊繼續發表見解,“怪不得人家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陳朗也真夠小心眼兒,她是不是到現在還不原諒你啊?要不我再去找她淡淡?”
俞天野看了鄧偉一眼,搖搖頭,“不用了,其實一切都過去了。”
鄧偉有些懷疑,“真的麼?”
俞天野眼裡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嘴裡卻是肯定的回答,“真的。”
也許還會心痛,也許還會後悔,但是這一切終將過去,誰讓自己有一顆驕傲而又不肯屈服的心?
那邊徐主任也在追問陳朗:“剛才那個鄧醫生什麼意思,為什麼還要和你說對不起?”
陳朗當然不會說老實話,含糊其辭地道:“鄧醫生喜歡開玩笑,主任你還當真了?”
徐主任也算混跡江湖的老狐狸了,剛才陳朗和俞鄧二位醫生之間的詭異氣場,肯定不像陳朗描述得那麼簡單,不過人家不想說就算了,於是嘿嘿笑過不提。
陳朗卻有些心猿意馬,思緒情不自禁地飄回到那天直播手術結束後,自己滯留在廣州白雲機場,後來實在沒辦法,乾脆改簽了機票,卻正好和晚上返滬的俞天野、王鑫、陸絮等人同機返航。
王鑫和陸絮特別有眼力見兒的,把位置換得離二人無比遙遠,還衝著俞天野和陳朗擠擠眼睛。雖然失去了那兩人的監控,可是俞天野和陳朗湊在一塊兒依然覺得尷尬,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聊一聊最近的學術新聞,誰也沒說到重點上。
是什麼時候開啟僵局的?大概是陳朗忽然轉頭衝向俞天野道:“斯蒂芬教授說,是您向他推薦了我。”
俞天野默默凝視著陳朗,她的表情誠懇而又真摯,於是點點頭,“在香港是數一數二的種植教授,他說你很優秀,進步很大,還幫他做了不少事情。”
陳朗咬了咬嘴脣,輕聲道:“不管怎麼說,也得謝謝您,給我這麼好的一個機會。”
俞天野搖搖頭,“斯蒂芬絕不會因為別人說的話就影響自己的判斷。他能在直播手術上放心讓你做後半部分,還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話畢又皺了皺眉頭,有些鬱悶,“我們已經這麼生疏了?說話都那麼客氣。你還是在怪我那時候冤枉你嗎?”
陳朗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剛開始怪過,後來想通了。其實我自己也做錯了不少,有些事兒要是早些告訴你就好了,也許到後來,就沒那麼多陰著陽錯的誤會。”
俞天野沒想到陳朗會把過錯往她自己身上攬,不禁心中一軟,“陳朗,如果我們還是朋友,就別和我那麼客氣。”
陳朗看了俞天野一眼,眼神分外溫和,“其實我沒把你當朋友,我一直把你當偶像來著。”
俞天野愣了愣,“偶像?就是被別人供著,不食人間煙火那玩意兒?”
陳朗撲哧一下笑了,然後又趕緊收斂了一下,一本正經地道:“可不,絕對的高高在上,藐視眾生。”
陳朗的笑容讓俞天野完全無法直視,還是那樣燦爛,讓人心動。他轉過臉來,從鼻子裡哼哼道:“你就別繞著彎兒地指責我了,不就是說我冥頑不化,不近人情嗎?”
陳朗的表情極為坦蕩,“我可什麼都沒說,這都是你自己說的。”
俞天野心中一動,但還是及時按捺住了自己。
大概從這時起,兩個人才漸漸自然起來,互相聊了一些最近的情況。
當俞天野說起自己下半年會去美國繼續深造時,陳朗並沒有多少情緒的波動,僅僅只是眨巴眨巴了眼睛,表達了羨慕,同時彙報了一下自己也要去香港繼續學習。俞天野同樣毫不意外,點頭表示機會難得,一定珍惜。
在那些言笑晏晏之中,陳朗覺得自己理智而又冷靜,反倒徒生許多感慨。俞天野看著陳朗有些走神的面龐,輕聲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對不對?”
陳朗一時沒有聽清,轉頭問道:“什麼對不對?”
俞天野停頓片刻,微笑道:“沒什麼,你的水喝沒了,要不要再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