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在皓康工作的這些日子,和最開始入職的忐忑心情相比,早就已經如魚得水,遊刃有餘。雖然俞天野交代了一部分種植這邊的案頭工作給她,讓她有時不得不加班,但是她態度輕鬆樂觀,而且很輕易地就在第一診所和種植這邊找到一個平衡點,這頗讓鄧偉刮目相看。刮目相看的結果,便是鄧偉更加捨不得把陳朗讓給俞天野,堅持將陳朗留在第一診所裡。
皓康齒科為了迎接“十佳齒科診所”的評比,連作息時間都進行了更改,從上週起,每天都會專門安排一位值班醫生留守,堅持到晚上八點才結束一天的門診工作。而這個週一的夜晚,留守在皓康第一診所的,便是陳朗和助手陸絮。同事們紛紛下班離去,陳朗在空蕩蕩的診所內巡視著,路過鄧偉主任的診室,卻發現唐婉還趴在辦公桌上猛啃一本大部頭口腔專業書籍,不禁好奇道:“唐婉,怎麼還不走?”
唐婉唉聲嘆氣,“明年要參加執業醫師考試,我這不是害怕考試過不去,就拿不到執業證書了?鄧主任更得拿白眼看我,所以未雨綢繆。”
陳朗理解唐婉的感受,自己當年也備受執業醫師考試的煎熬,於是點點頭,“那你先看著,我就不打擾你了。”
這時,陸絮走進來,彙報道:“來了個急診,七歲多的小男孩兒,前牙外傷脫位。”
陳朗“哦”了一聲,便快步往外走。陸絮卻拉住了陳朗,“你小心點兒,這小孩兒的家長是包夫人的朋友,我們都叫她簡女士。她原來上我們這兒,都是鄧主任進行治療,每次來都趾高氣揚的,你可千萬別惹火燒身。”皓康齒科的這些資深護士們,在平常的工作中早就練就一雙火眼金睛,幾個照面一打,幾句話下來,便知道是否好相處,會提前給醫生暗示。尤其今天這位簡女士,前幾次來就見識過她的囂張,更是不敢怠慢。
陳朗心知肚明地點頭。唐婉也站起身來,跟在陳朗身後來到陳朗的診室,“我光在書上見過,還沒有真的見過前牙的外傷脫位,我也瞅瞅去。”
陸絮去前臺把小男生接進診室,小男孩兒花著一張臉,除了血跡斑斑,還有尚未乾的淚痕。小男孩兒的媽媽,也就是陸絮口中的簡女士,即便戴著一副墨鏡,也能看出面色不豫,進屋後衝著陳朗和唐婉好一陣打量,不客氣地道:“你們都是新來的吧?我要找你們主任。”
陸絮賠著笑臉,“現在是下班時間,今天正好是陳朗醫生值晚班,先讓她看看。”
簡女士很不耐煩,墨鏡下一張鮮豔的紅脣一張一合,“你們給我打電話,趕緊把主任給我叫來。”然後又看了看陳朗,“你檢查一下可以,不過不許動,還是得等主任來做。”
陳朗對簡女士的話充耳不聞,只是緊盯著男孩兒手裡拿著的沾滿血跡的前牙,柔聲道:“把它給我,好嗎?”
男孩兒可憐兮兮地望向自己的媽媽,可是簡女士墨鏡之下卻沒有什麼表情,所以還是依言把牙齒交到陳朗手裡。
陳朗一邊快速檢視口內傷口情況,一邊交代陸絮趕緊把脫位的牙齒用生理鹽水進行沖洗,嘴裡還問道:“這是剛剛長出來的恆牙,這牙齒受到什麼撞擊了?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幾點?”
簡女士終於取下臉上的墨鏡,臉色很是不耐煩,“只是讓你檢查一下,幹嗎問那麼多?”
陳朗並未動氣,還是堅持問道:“那你告訴我這顆牙掉出來有多久了?”
簡女士沒好氣地道:“也就二十分鐘左右。”
陳朗馬上下了結論,“咱們得抓緊時間,必須馬上把牙齒重新植回牙槽窩,要不然就該保不住了。”
這下簡女士慌了神,喝止道:“你別動!”說完,又衝陸絮喝道,“讓你給你們主任打電話,你怎麼還不去?”
陸絮為難地看了陳朗一眼,終於道:“那您稍等,我去打電話。”
陳朗卻堅決道:“陸絮,等一下再去。”然後轉頭衝著男孩兒的家長,“脫位的牙齒,如果在半個小時內不重新植回牙槽窩內,成功率就大大降低。現在時間所剩無幾,打電話沒有關係,但是等我們主任趕回皓康,就失去了最佳再植牙的時機。”
簡女士將信將疑,語氣依然咄咄逼人,“既然是這麼有難度的治療,你這麼年輕,能保證治療一定會成功?要是失敗了,你能承擔這個責任嗎?”
陳朗坦白道:“其實這個操作並不難,但是我的確不能給你一定就會成功的保證,我只能說,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
簡女士不屑地道:“你連保證都做不了,那我怎麼能夠相信你?還是給我叫主任吧!”
陳朗抬眼看看牆上掛著的嘀嗒嘀嗒往前走的時鐘,時間正分分秒秒快速流逝著,她有些著急,“已經沒剩幾分鐘了,等我們主任來了,那可真的晚了。”
簡女士也有些矛盾,但是臉上毫不鬆懈防備,只是哼哼了兩聲。
躺在椅子上的小男孩兒卻在這時指著自己已經結成血痂的牙槽窩,眼巴巴地看向陳朗,“阿姨,我好疼。”那眼神清澈透明,極其無辜,卻隱含著一絲恐懼。
陳朗知道,無論怎麼樣都應該取得家長的許可,可是在那一瞬間,她無比心軟,再也不看男孩兒的家長,向陸絮命令道:“給我準備麻藥,馬上開始。”
陸絮遲疑了一下,還是迅速開始準備。陳朗無視掉在診室一角衝著自己不停輕咳、擠眉弄眼的唐婉,開始給男孩兒塗抹表麻藥。
簡女士被陳朗的決絕態度所震撼,一時說不出話來,眼瞅著陳朗動作極其麻利地消毒、麻醉、清洗創口,再把脫落的前牙小心翼翼地放回牙槽窩內,還一邊輕聲安慰男孩兒,“別怕,別怕,阿姨手很輕的,現在打了麻藥,一點兒也不會疼。”
等陳朗和陸絮把牙周固定夾板也完成以後,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陳朗把牙椅復位,摘下手套和口罩,對男孩兒微笑著道:“好了,結束了,你真是太勇敢了,阿姨為了獎勵你,有個小禮物送給你。”說完便示意陸絮。陸絮心領神會,趕緊從抽屜裡找出一隻皓康小熊遞給小男孩兒,“這是皓康寶寶,只有最勇敢的小朋友才可以得到這個禮物的。”
男孩兒很乖的樣子,捧著皓康小熊愛不釋手,歪頭看向陸絮,再看向陳朗,“謝謝阿姨。”
簡女士的表情依然難看,若有所思地看向陳朗,冷哼道:“我還真小瞧你了,皓康齒科什麼時候有了像你這麼膽大妄為的年輕人?”
陳朗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耐心解釋道:“不是我膽子大,脫位的牙齒真的不能耽誤時間,如果治療及時得當,這顆牙齒就保住了,成功率是非常高的。”
簡女士神色略微緩和,“然後呢?”
陳朗繼續交代注意事項,“雖然我已經調整了咬合關係,但這段時間還是注意別用這顆牙齒咬硬物,而且要特別注意口腔衛生。這個牙周夾板一個月後再回來拆掉。咱們最好定時複查線片,平常你們家長也要多觀察一下,看牙齒是否變色。”
簡女士臉色驟變,“變色是什麼意思?”
陳朗安慰道:“脫位的牙齒就算再次植入,重新穩固住,也會有一部分病例因為神經受損失去血供,神經慢慢壞死,這樣牙齒的顏色就會發生改變,特別今天出問題的還是年輕恆牙,牙根發育得還不夠成熟。不過即使這樣,以後我們給予根管治療加牙冠修復,也一樣可以保護這顆牙齒,並且讓它重新變得美觀。”
簡女士的臉色再次變得陰暗,卻不再看向陳朗,轉頭對陸絮道:“那我們先走了,明天我會派人前來結賬。”
陸絮不敢多說,知道這是老闆的熟人,只能唯唯諾諾地點頭,等二人離開皓康以後,才長出一口氣,道:“媽呀,她也太難伺候了。這大晚上的,她也不嫌黑,居然還戴著墨鏡。”
陳朗點頭,“她是挺不好相處的,至少我來皓康這麼多天,覺得平常接觸的患者都挺懂事理,頭一回遇到這樣的。”
一直待在角落裡的唐婉終於開口,語氣略帶埋怨,“陳朗,你看見我給你的暗示了嗎?這種人可招惹不得,她既然要找主任,你就找唄。鄧主任不是和我們說過嗎,皓康齒科和醫院不一樣,一切以患者為前提,千萬別惹火燒身。”
陳朗嘆了口氣,“我知道,可是如果不及時處置,耽誤下去,這個小孩兒就可憐了,我實在有些不忍心。”
陸絮提醒道:“你還是給鄧偉主任打個電話,提前知會一下,咱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陳朗也覺得陸絮說得有理,便拿起桌子上的電話,給鄧偉打過去。電話接通以後,她詳細彙報了今晚發生的事情。
電話中鄧偉越聽越沉默,最後道:“我知道了,你們到點就趕緊回家,讓陸絮把門鎖好,有事兒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