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回到家裡的時候又是華燈初上,先是跟一直等著和她說謝謝的患者見了一面,還互相交換了手機號,然後又被葉晨拉到辦公室裡溫言軟語地做著思想工作,除了表示歉意,還許諾給陳朗比普通新員工更加優厚的工資待遇。剛才替自己申冤的鄧主任也找了過來,邀請陳朗加入他的隊伍,就這樣被狂轟濫炸之後,她便暈頭轉腦地同意了。
在回家的路上,陳朗很是想不通地問自己:“我怎麼就會同意了呢?”而且居然糊里糊塗地在葉晨遞過來的合同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大名。合同裡究竟有些什麼內容,陳朗完全回想不起來,就記得葉晨一直含笑看著自己,微紅的嘴脣一張一合。陳朗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呃,我這是幹嘛呢?我又不是蕾絲邊?陳朗趕緊把思想苗頭扭轉過來,繼續回想下午後來的談話內容,可是走到自家房門口了,腦海裡還是一片空白,按下門鈴後,還自我安慰了一把,“唉,反正於博文也想讓我進皓康齒科。”
剛想到於博文的名字,舅舅於博文就打開了房門,嚇了陳朗一大跳,結結巴巴地道:“舅、舅舅,你怎麼在這兒?”
於博文樂了,“這是我姐家,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
陳誦也從門後伸出五彩斑斕的腦袋,“姐,你怎麼才回來?我們都等你好半天了。”
陳朗又嚇了一跳,“今天怎麼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這個鐘點兒,你居然沒有漂在外面?”說完,又仔細看了一下陳誦的腦袋,“你這頂的是什麼玩意兒?”
陳誦仰了仰脖子,眼睛拼命向上瞄了瞄從頭頂垂下來的幾縷假髮,“這個啊,是參加一個朋友的Pry要用,我讓咱媽去部裡的文工團借的。”接著又嬉皮笑臉地道,“舅舅給我打的電話,說有空的話就晚上一起出去吃大餐,慶祝你找到了新工作。”
陳朗聽到這句話,不自禁就打了一個寒戰,往於博文的方向看去。於博文笑嘻嘻地把陳朗的揹包拎過來,“今天辛苦了。還站在門口乾嗎?快進來快進來。”
陳朗滿腦疑雲地走進屋內,發現於雅琴和陳立海已經拾掇完畢,身上穿的衣服都提升了一個檔次,完全是節假日出門做客的水平。於雅琴看見陳朗,就高興地笑了,“大姑娘總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就該給你打電話了。你舅說今晚出去吃,慶祝你加入那個什麼齒科診所,你看你看,我就說你一定行的。”
陳朗心想:克格勃簡直無處不在,我還沒到家,這家裡人都激動成這樣了。她癟了癟嘴,只能把目光投向舅舅於博文,於博文面露微笑,“沒辦法,你舅舅也算是這圈子裡的人,有什麼風吹草動我能不知道?”
陳朗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我這個孫猴子無論如何也跳不出你如來佛的手掌心。”陳誦也插進嘴來,“我也是一樣跳不出舅舅的手掌心啊。我本來今晚約了朋友去錢櫃唱歌的,可是舅舅說晚上帶我們去吃四合院的私房菜,我就屁顛兒屁顛兒地回來了。”
父親陳立海介面道:“陳誦,這可不好啊,我發現你對吃的太執著,一點兒免疫力也沒有。”陳誦聽陳立海的老八股也早就聽出繭子來了,於是伸出舌頭翻著白眼。陳朗把陳誦的五彩假髮從頭上扯下來,戴在自己頭上,對著門廳裡的穿衣鏡好一陣端詳,怎麼看覺得怎麼彆扭,嘴裡還替陳誦辯白著,“她怎麼吃也不胖,執著一點兒也無妨。”
於博文看陳朗帶著假髮左顧右盼,一臉挑剔的樣子,無端地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頓了頓,道:“你們都好了吧?陳朗你要不要換身衣服?我們該出發了。”
陳朗看了看自己身上略顯職業的襯衫短裙,趕緊把假髮從頭上扯下來扔給陳誦,“等我一會兒,我衝個涼,幾分鐘。”
陳朗沖涼之迅捷,簡直可以用光速來形容。她和陳誦不一樣,陳誦是恨不得泡在浴室裡養老,沒事兒時還整點牛奶、香精什麼的玩點兒花樣。陳朗洗澡卻和打仗一樣,幾分鐘就可以出來,弄得於雅琴經常質疑陳朗,“你又不是羊肉,只是進去涮一涮?”
陳朗不以為意,這都是當年在醫院裡鬧下的毛病,時間總是爭分奪秒,哪裡容得自己在浴室裡顧影自憐?所以當陳朗衝完澡,換了身舒適隨意的淡紫色連身長裙,披散著溼乎乎的長髮走出來的時候,也沒有超過十分鐘。陳誦吹了一聲口哨,“姐,你這樣可真有文藝範兒。你要是這樣走出去,誰也猜不出你是醫生。”
陳朗皺著眉頭,“醫生怎麼啦?”
陳誦笑嘻嘻的,“醫生都是刻板、冷漠、沒有人情味兒的。”說完還補充了一句,“電視裡不都是這麼演的嗎?”
陳朗懶得理她,看於博文一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神情卻雲遊天外的模樣,不由得“嗨”了一聲,“想什麼呢,舅舅?我們走不走啦?”
於博文一下子回過神來,尷尬地笑笑,“走走走,我約的是7點半,再不走就該晚了。”
於博文用自己的奧迪車拉著這一大家子人,浩浩蕩蕩地行駛在北京城內,最後拐進了東單附近的一個小衚衕,折騰了半天才停好車,然後帶領大家往衚衕深處走去。陳誦很得意地向陳朗顯擺,“姐姐,你還沒來過吧?這裡超棒的,舅舅上半年帶我們來過一次。”
一定是趁我不在北京的時候。陳朗憤憤地想。順著衚衕步行幾分鐘之後,便可以看到兩扇素淨的紅色小門,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對紅燈籠迎風搖曳。在於博文的示意下,陳朗推門而入,原來裡面別有洞天。
北京夏日的傍晚和冬季不同,懸掛在天邊的落日雖已失去午間的灼熱,但四處仍暈著淡黃色的光線,灑在四合院內的青磚灰瓦上,襯得分外溫馨。遠處偶爾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卻越發顯出四合院內的靜謐。小院內刻意擱置卻又貌似隨處擺放的傢俱古樸而雅緻。就在驚歎的工夫,便有身著白襯衣的帥氣服務生迎上前來,與於博文核對今晚的預約,然後迅速將大家迎進了一間古色古香的廂房。
陳朗算是知道陳誦會屁顛兒屁顛兒跑回家的原因了,這兒擺明了就是傳說中的大院宅門菜,等閒人都摸不著門進來,一般都得提前預約才行。在等待上菜的間隙,陳朗好奇地翻了翻選單,發現菜品確實山珍海味,各顯神通,不過還是透著酒店餐廳的範兒。陳朗恍然大悟,也就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地方,吃的是環境,嘗的是品位,如此而已。
於博文看陳朗完全沒有陳誦的興奮勁兒,有些愕然,“怎麼?不喜歡嗎?”
陳朗笑著搖搖頭,抿了一口紅酒,夾起一個脆皮大明蝦塞進嘴裡,“這麼舒服的地方,又不用我掏錢,當然喜歡。”
於雅琴聽陳朗這麼說,笑罵道:“不許這麼說,否則下回你舅就不請我們來了。”
陳立海也道:“老大你是頭一回來,我可告訴你,精彩的還在後面呢。”
精彩的果然在後面。差不多在八點鐘的時候,夜幕漸漸降臨,唯有天上一輪明月,散發著冷冷的光芒。服務生進來將廂房的雕花木門推開,赫然看見剛才經過的院子已經搭成一個小小舞臺,射燈從四合院的四周打過來,絲竹聲悠然響起。陳朗這回是徹底被震撼了,兩位扮相俊逸的古裝男女登場,鶯歌啼轉,驚豔全場。
陳朗完全呆住了,正仔細分辨唱的是哪一齣,於博文適時解釋道:“這是崑曲,《牡丹亭》。”陳誦也跟著搖頭晃腦,很不合時宜地來了一句,“我又體會了一次當大爺的感覺。”
陳誦話音剛落,就被身邊的於雅琴狠掐了一下,“什麼思想?一點都不符合勞動人民艱苦樸素的原則。”隨後於雅琴的注意力又被崑曲吸走,跟著悠揚的曲調打著節拍。陳誦很有些不滿,衝著陳立海發牢騷,“我媽思想也不怎麼樣,瞧她現在,完全是資本家太太的模樣。”
陳立海很是寵溺這個小女兒,“噓”了一聲,“小聲點,你媽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別把她惹毛了,得順著捋才行。”
陳朗起初很投入地邊看邊聽,只覺風姿優雅迷人,曲聲悠揚動聽,可是時間長了就有點走神。這崑曲首先是聽不明白,其次是真的很慢啊,慢得陳朗覺得自己的心被晃悠悠提到空中,好半天也不給放下來。乾脆分了一半心思出來,把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在醬爆鴨蹼和桔瓜焗豉汁排骨之間流連忘返。於博文看陳朗已經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就笑了,“今天你可算露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