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秋天,卻是蕭瑟的,灰暗的。在那時候的我心裡,陽光不是那麼明亮,天空也不是那麼澄明,風總在不恰當的時候吹過來,空氣裡也有一種讓我喘不過氣來的氣味。我知道自己不該有這樣偏激的心理,我該像所有堂皇書本上所說的,用美麗的心情去迎接每一天。我一直在努力著,可是不行,所有人都奇怪我為什麼會有這樣孤僻冷傲的性格,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實我是在掩飾一些東西。
我的父母對我是有一些殷切期望的,但我不知道怎樣做才會達到他們想要的標準。他們習慣用嚴厲的指責和刻薄的諷刺來激起我的鬥志,結果適得其反。我在他們一次次失望又哀傷的眼神中,越來越篤信自己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那個粗笨的,沒有絲毫可愛之處的丫頭。我漸漸的習慣象蝸牛一樣把自己縮排一個堅硬而冰冷的殼裡,用冷漠和麻木來掩飾我的自卑和不知所措。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成了一個與這世界格格不入的人,我的冰傲讓大多數人都遠離了我,而我的父母也開始用一種看待滯銷貨物那樣愁苦的眼光看我,的確,我已經二十六歲了,而我的生命卻從來沒有出現足以照亮我灰暗世界的陽光。
我拒絕再為自己的前途做任何的努力,因為我堅信自己的人生註定會在庸庸碌碌中度過。我去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自助餐廳當服務員,有一天沒一天的混著日子。我下班會很晚,每天都在十點鐘左右,好在工作的餐廳離家很近,只需經過一條步行街。這是一條很繁華的街。即使在這樣臨近十點鐘的夜裡,街上依然有三三兩兩的逛夜市的人們。
我對這條街沒有絲毫的好印象,街邊門面的主人總是在更換,新開張的鞭炮聲已經讓人變得麻木了,有時都懶得出來看上一眼。鬥智鬥勇的討價還價,爾虞我詐的斤斤計較,讓人情變得很淡,讓人們臉上的笑容變得很假,這讓有些憤世嫉俗的我愈發不想做片刻的停留。
我低著頭匆匆的向前走著,直到我看見波比。那是一條純白色的小哈巴狗,很可愛,像一個精靈,是唯一會讓我在這條街停一會兒的東西。它屬於一家髮型設計室,好像開張了有一年多的樣子。我從來沒有進去過,只是會在門前逗那隻小狗一會兒。我有時會抱抱它,因為它總是很乾淨,乾淨的讓人忍不住去親近它。我偶爾也會向屋子裡瞥一眼,裡面的人總是很忙碌,生意很好的樣子。
我向波比走過去,它剛從屋子裡衝出來,正對著裡面興奮的叫著。我走到它身邊正要俯身抱起它時,從屋子裡又笑著衝出來一個人,他是倒退著出來的,攜著一種很清朗的笑聲。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時,他重重的撞在了我的身上,可他的反應居然出奇的迅速,在我即將摔倒的一瞬間將我撈了起來。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孩,驚訝的看著我,笑意還沒有在他的臉上褪盡。
我們有幾秒鐘離的很近,我聞到了一種淡淡的香氣,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在星光下閃著異樣的光彩。我的心被什麼撞了一下。
他扶我站好,有點緊張的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羞澀的笑容:“姐,你沒事吧?真對不起。”他的臉上有奶油蛋糕的痕跡,看起來有點滑稽。
我淡淡的看了看他,撫了撫被他抓疼了的手臂,搖了搖頭。我永遠波瀾不驚的神色,總會幫我成功的掩飾很多東西,就象現在,我就掩飾了我那過快的心跳。
屋裡有人走出來,三男一女。他們在看見我的那一剎那都有一點發愣,隨後也都沒有做聲。
女孩手裡拿著一塊蛋糕,我明白了他們在給誰過生日。
我蹲下身揉了揉波比的小腦袋,不經意的淺淺笑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男孩。他正在望著我,眼神很清澈,我從沒有見過這樣清澈乾淨的眼神,那種很自然很坦誠的笑容,彷彿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那張臉。我本來也想給他一個微笑,但我不敢保證我僵硬的笑容是否還能看,於是我最終還是沒笑。我轉身,打算離開,他卻伸手拉住了我。
“姐,我給你換個髮型吧。”他略顯羞澀的笑容在星夜裡閃著柔和的光。
從沒有男孩子會這樣唐突的拉住我,我冰冷的外表往往會讓他們敬而遠之,但這個男孩的舉動沒有引起我任何的反感,他手上傳來的溫度讓我在這沁涼的秋夜裡,感覺暖暖的。我沒有拒絕他的提議,在一個這樣晚的夜裡。
男孩把我帶進了那間我一直沒有進去過的屋子。屋子裡杯盤狼藉,看來他們正在進行著一場生日狂歡。女孩麻利的收拾著碗碟。另一個看起來很沉穩的男孩在幫她。其餘的兩個男孩在一個角落裡坐下來。小聲的講著話。
氣氛有點古怪。
“我叫小東,姐,先洗個頭吧。”他向我微笑著,聲音很好聽。
他把我帶到洗頭的房間,很仔細的幫我洗過了頭,然後將我溼漉漉的頭髮用毛巾整個的包起來,輕輕的擦拭。我們再一次離的很近,我的鼻尖有幾次差一點就要觸到他的胸膛。他總會用這樣曖昧的姿勢給他的顧客擦頭髮嗎?我身形僵硬的站著,腦子裡有些亂。
剪頭髮的時候他不停的和我聊天,有多大?在哪裡工作?住在哪裡?我的回答有一句沒一句,他也不以為意,時不時的透過鏡子用那對清亮的眸子看著我,如果同我的目光相遇,那種可愛的不帶絲毫雜質的笑容就會毫不吝嗇的浮現。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在我頭上熟練的飛舞,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的猶豫。半個小時以後我看見了一個全新的自己。清清爽爽,乾淨秀氣。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了一會呆,然後他出現在我的視線裡。他在我的身後扶著我的椅背,從鏡子裡仔細的打量著我:
“姐,你很漂亮。”
我紅了臉,他總會講這樣的話吧。我站了起來,用清冷的目光看著他,再一次將我的心動掩飾的不漏痕跡。
“多少錢?”我問。
“不要錢,今天是我的生日,您是幸運顧客。以後請常來吧。”他看著我,笑容依舊純淨。
明明知道他對我這樣熱情是為了招攬生意,但我還是感覺很溫暖。
“謝謝。”我的目光依舊清冷,但謝意是由衷的。
那晚,我第一次懷著一種美麗的心境走過了那條街。那些閃爍的街燈在我看來像繁星一樣可愛非常。
那天的夜裡,我甚至夢到了那個男孩,在一片馨香四溢的空氣裡,他就用那對清澈的眼眸看著我,臉上是那種天使才會有的笑容。
以後的日子,一樣平淡的劃過,我依然會每天都路過那條街,見到波比還是會一樣的停下腳步逗它一會兒。那個叫小東的男孩只要看見我就會和我打招呼,就像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而我的迴應只是點點頭,我很明白,他那種足以融化寒冰的笑容正在漸漸的溶解我堅硬的外殼,這是個危險的預兆。
我始終保持著他給我剪得那個髮型,變得長了我就會去那家髮型設計室剪一下。每次給我剪頭髮的都會是他。因為每一次只要我出現,無論是誰接待都會馬上喊他的名字。他經常是很忙的,會從某個地方探出頭來,帶著那種讓我著迷的笑容。“來了姐,等我一下。”
我會拿一本雜誌在一旁坐下來等他。店裡有時候會有閒著的人,卻從沒有人問我是不是要請別的髮型師剪頭髮,這裡的人好像都有一種默契,我想他們都有固定的客人。
吧檯的女孩有時會和我聊天,於是我知道了關於這個店裡的一些事。老闆是那個很沉穩的男孩,叫翔子,女孩叫丹妮,他們是戀人,很快就要結婚了。這裡有四個髮型師,其中小東是最受歡迎的。有七八個學徒,多半是老闆在帶。設計師裡小東是最小的,只有二十歲,是個很愛乾淨的男孩,身上總是有一種很清爽的香氣,波比的漂亮乾淨也是他的功勞。我喜歡乾淨的男孩子,覺得他們很有魅力。但我相信我對小東不會產生愛情,我只是很喜歡他。像喜歡一個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