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很快過去了,冬天來臨。我依然還是很晚下班,有時會更晚一點。原本會熱鬧到很晚的步行街,在這個季節裡歸於沉寂。街邊的店面很少有人再開門到十點以後。我沒有讓我的父母來接我,他們是習慣早睡的人。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或許還有別的原因。
不論我下班有多晚,翔子的髮型室總是開著門的。每當我經過的時候,裡面明亮的燈光和悠揚的音樂聲總會帶給我些許的溫暖。我路過的時候多數沒有客人,幾個設計師有時候會都在,有時候只有一兩個在。小東好像每次都在,我路過的時候他總會看見我,而後笑著從屋子裡面走出來,雙手插在他的牛仔褲兜裡,眼睛亮晶晶的望著我:
“下班了,姐?”從他有著漂亮弧度的嘴脣撥出來的白色霧氣,讓他的笑容越發的朦朧可愛。
那的確是天使的笑容,每天都能夠看到,我覺得很幸福。
我經常會停下來給他一個微笑。近來我的微笑總會很自然的閃現,惹得同事們時常用怪異的眼光看著我,但他們隨後多數會用同樣善意的笑容迴應我,我漸漸覺得這世界原來沒有我想的那麼糟糕。
空閒的時候,我會去翔子的店坐一下,他們總是很歡迎我。我熟識了他們其中的多數人,其餘的兩個設計師一個叫耀,一個叫明帥。耀酷酷的,不愛講話,明帥是個萬人迷。包括翔子他們四個設計師的感情很好,像兄弟一樣。小東最小又討人喜歡所以很受寵,有時候連沉穩的翔子也會忍不住摟住這個孩子的肩膀,用手用力揉他可愛的腦袋。所有人對這個可愛男孩的喜愛都溢於言表,只有我例外。我對他們每一個人都一樣,與丹妮更要好一些。其實我在努力掩飾我對那孩子的喜愛,我害怕某種想當然不能開始的感情會給我帶來傷害。但是他那天使一樣的笑容讓我有上癮的傾向。
我生日的那天,媽媽從早晨就開始張羅包餃子,我記得每年都是這樣,爸爸和我的生日她永遠不會忘記,總是會一邊嘮嘮叨叨,一邊包好餃子做好我們愛吃的菜。而我卻時常忘了她的生日。望著她忙碌的背影,我在想,每當女兒忘記她生日的時候,她會是怎樣的心情呢。我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將頭貼在她的脊背上。淚水流了下來。
“對不起,媽。”
媽媽的動作停了下來,沉默了有一小會兒,然後用頗不耐煩的語氣說:
“你這丫頭最近發什麼瘋?”
我擦了擦眼淚,放開了她。的確,我有多少年沒有這樣親熱的抱一下媽媽了。對她火爆的性情和沒完沒了的嘮叨我永遠只有厭煩和逃避。每天和她在一起都說不上幾句話。我總是覺得她對我只有失望,甚至恨不得沒有我這樣的女兒。可是近來我漸漸的發現,原來我忽略了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她對我的愛。小時候我的衣服總是同伴中最整潔的,每當有人誇我漂亮,她總是說:“哪裡漂亮?小鼻子小眼睛的。”可我分明記得那時她眼睛裡閃現的自豪的神采。每次考試成績不好的時候,在她不依不饒的責罵聲中,我總會在自己的房間蒙著被子哭到很晚,我也分明記得,她和爸爸的腳步聲在我和他們的房門前來來回回,直到我的房間裡再也沒有哭聲。早晨叫我起床的聲音總是很不耐煩,並且伴隨著沒完沒了的嘮叨。可是每次端到我面前的飯菜永遠是熱的。夜裡我下了班回家開門的聲音她總能聽見,即使我再躡手躡腳也會聽到房間裡傳來她的聲音:“把房門鎖好。”她是愛我的,爸爸也是一樣。為什麼那樣深沉的愛我以前都沒有發現?
“你這丫頭越大越古怪了。”媽媽繼續忙碌著,可我知道此時她的嘴角一定掛著笑意。
我扭頭看看爸爸,他正把他的目光收回到他的報紙上,臉上有一絲掩藏不住的欣慰與喜悅。
我變了,我的心變得纖細而溫柔,我的眼神變得不再清冷,我對這個世界開始滿懷善意和感恩。我知道讓我改變的是什麼,是那個叫小東的男孩天使一樣的笑容。他也許真的是天使,看到了頹廢灰暗的我,本能的來救贖我的吧?
因為生日我給自己放了一天的假,我去了翔子的店。進去的時候,曉東正在端詳一個女孩的髮質,然後對著裡面叫道:
“小川,給這位美女洗一下頭。”
他身邊的耀看到了我,用胳膊碰了碰他。這是個讓我氣惱的舉動,每次都是這樣,好像我來一定是找小東的。我自信掩飾的很好,不會讓任何人看出破綻。可是好像事實不是這樣,他們總是有意無意的將我和小東送作堆。
小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耀,臉上又露出那種帶點羞澀的,十分可人的笑容。耀向我望過來,眼神頗有深意,這其中總有些晦澀難明的東西,讓我很疑惑。難道我的心意已經昭然若揭嗎?我有些發呆。直到小東走到我面前:
“姐,我們先洗頭吧。”
我愣愣怔怔被他拉著著走進洗頭房。
他的動作總是很仔細,小心翼翼的遊走在我髮間的手指靈巧而溫柔。讓人很舒服。在我旁邊的也正在洗頭的女孩不時用驚訝的眼神望過來,那目光中似乎有一點憤憤不平的的意味。待遇好像不同啊,我的心情突然好的不得了,我有一絲按捺不住的得意。
他依然用那種曖昧的方式給我擦頭髮,原本我已經習慣了的,可今天好像不同。他給我擦頭髮的時候有些用力,似乎有些緊張。我突然想起,我好像今天不是來剪頭髮的吧。平時他都會先問我的,今天卻是怎麼了?我忍不住抬頭去看他,卻觸到了他幽深而明亮的眸子,那眸子裡好像有一種特別的東西,不像平時那般清澈見底。那是一種會讓我心跳加速的東西,似乎是一種很深的情誼,是愛情嗎?
我被自己自作多情的想法給嚇了一跳。慌忙的低下腦袋。頭頂傳來他輕輕地笑聲,他的手不期然的用了一下力,弄得我險些栽進他的懷裡。我驚訝的抬頭,他笑了,依然是純淨的不帶絲毫雜質的笑容,眼睛裡有調皮的神色。
一切都不著痕跡,果真是我自作多情的錯覺嗎。
“是我先到的吧?”旁邊傳來那個女孩不滿的聲音。
小東笑著說:“對不起,今天我是這位顧客的專屬理髮師。”
我驚訝的望向他,他向我眨眨眼睛。
明帥走到那個女孩身旁,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女孩馬上向我看過來,眼神很奇怪。
“我來為您服務吧美女,包您滿意。”明帥說,臉上露出那種迷死人的笑容。
女孩點頭,目光卻還在我身上游走。
小東開始為我理髮,像平時一樣的熟稔從容。只是他今天有點奇怪,似乎有些沉默,眼神也很專注,而不是像往常那樣一邊笑著,一面不時的透過鏡子看向我。因此我們今天投向鏡子的目光幾乎沒有撞車。我從鏡子裡悄悄地打量他。
他很帥,是那種很可愛的帥氣,今天似乎更有型一些,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帶暗格的敞領毛衣,頭髮像平時一樣乾淨清爽。他是一個會讓大多是女孩著迷的男人吧。可惜還那麼年輕。
我在想什麼!我收回自己的目光,截斷了雜亂的思緒。愛上比自己小六歲男孩子,是我不能接受的事。
幫我吹乾頭髮以後,他站在一邊,看著鏡子裡的我,說:
“真漂亮。”這是他第二次說這樣的話,一樣略帶羞澀的笑容,一樣坦誠乾淨的眼神。
我笑了,有一點不好意思。我好像改變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方式,不再使用冷漠和麵無表情,而是改成了笑容。我正要起身,他卻按住了我:
“等等,姐。”
我看見他去了吧檯,從丹妮的手裡接過一個精緻的小盒子,然後走過來,在我面前開啟,是一個漂亮的蝴蝶髮卡,我驚訝的張大了眼睛。
他把髮卡從盒子裡取出來,幫我戴在了一側的頭髮上。
“很適合你。”他說。
我不解的看著他,拒絕再去做某種自作多情的猜測。
羞澀的表情再次爬上他的臉。他的眼睛躲開了我的目光,眼神閃爍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的吸了一口氣,下了某種決心一樣的再次看向我的眼睛。可就在我們目光接觸的那一瞬間,他又躲開了。
“你是我們的幸運顧客,今天。”他說,他的目光遊移在別的地方“恭喜你,姐。”{
“啊?”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今天生日吧?他看著我,眼神不定,”我們這裡有記錄。“
原來是這樣,我瞭解的笑了。“我可真夠幸運的。”
可是氣氛有點奇怪,店裡所有的人都在看向我們。小東分明也感到了有些尷尬,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笑著說:
“各位看見了吧,所以走的時候留下記錄吧,說不定下一位幸運的就是你呢?”那笑容讓我覺得有些不自然。
我看見丹妮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繼續忙碌的耀在含笑搖頭。一切都顯得有點詭異。
不管怎麼樣,我的生日還是過得很開心,我看著髮間的那枚漂亮的蝴蝶髮卡,心裡暖暖的。
這真是一家很有人情味的理髮店,不是嗎?
走的時候我打了聲招呼把波比抱回了家。我決定請它大吃一頓,以報答它主人的饋贈之恩。
媽媽那意料之中的嘮叨在等著我,可是絲毫沒有影響我的好心情。我帶著波比在屋子裡快樂的穿梭。惹得爸爸像看西洋景一樣的望著我們。
晚飯以後,我把吃的圓滾滾的波比送了回去。店裡不是很忙,小東好像不在,我的目光稍稍尋找了一會兒,便在吧檯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丹妮瞧著我頭上的髮卡,問:
“喜歡嗎?”
“嗯,很喜歡,謝謝。”我把髮卡取下來,拿在手中端詳,很精緻,兩片銀色的蝶翼上分別嵌著一枚小小的水鑽。
“好好保管!很貴的!”丹妮很嚴肅地說。
“是嗎?”我不肯相信的望著她。我把手比成放大鏡的樣子放在眼睛上,審視著那枚髮夾,“水鑽這麼小,還只有兩顆。”
丹妮蹬了我一眼:“丟了可別後悔,真的很貴!”
“知道了,我會珍藏一輩子的!”我笑著說。
“小東呢?”我又拿眼睛四處尋找了一下,假裝很隨意的問。
丹妮馬上用研究的目光盯著我,思考了一下,問:
“你也喜歡小東吧?”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沒有人會不喜歡他吧,那麼可愛。”
“我是說……”丹妮把頭往前探了探,看著我的眼睛,“愛情。”
我呆了半晌,然後我大笑:“你瘋了吧。”
正在忙的翔子向我們看過來,眼中有一絲異樣的神色。
“他今天心情不好,和耀去喝酒了。”丹妮說。
“哦。”我點頭,突然覺得空氣很沉悶。
有顧客過來結賬,丹妮輕輕的嘆了口氣,去忙她的了。
我從翔子的店裡走出來,心情有些亂,天氣很冷,街上的行人已經不多了,我打算慢慢地踱回家,那乾冷的寒意也許會冷卻一下我紛亂思緒吧
有人叫住了我。
我回頭,是翔子。
“我們去喝杯咖啡吧。”他說,眼睛裡有種我琢磨不透的東西。
我們去了最近的咖啡廳。
咖啡廳裡很溫暖,空氣裡飄蕩著淡淡的咖啡的香氣。浪漫的音樂聲很飄渺的瀰漫在每一個角落裡。翔子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攪著面前的咖啡,沉默著。我也在沉默,儘管心裡有些疑惑,但卻不知從何問起。
“你知道……”他終於開口了,“小東喜歡你吧?”
我渾身震了一下,看向他。
“一點也看不出來嗎?”他靜靜的看著我。
“不可能。”我慢慢地搖頭,“你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吧?”
“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歡你,只有你不知道嗎?”翔子的臉上顯出一種無奈的苦笑。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笑了,“我說過,不要開這種玩笑。”
“我也希望自己在開玩笑,可那孩子是認真的。”他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很慢。
我愣楞的望著他,然後用力的搖了一下頭,
“我不相信,我沒有這種感覺,他對任何人都很好,不是嗎?”
“不,他對你是特別的,我不相信你沒有感覺。”他靠向他的椅背,用一種淡淡的眼神看著我。
我繼續搖頭。我知道我在逃避著什麼。
“他從不給女顧客洗頭,除了你之外。”
我又楞了一下,是這樣嗎?我的確沒見過他給別的顧客洗過頭,可是這能說明什麼呢?
“也許他確實喜歡我的,像一個姐姐一樣。”我說。
“不要懷疑了,”他笑了一下,“你以為大冬天的我們為什麼會營業到那麼晚,會有人在深夜十點去理髮嗎?那都是為了等你。”
我驚訝的張大了眼睛,是為了我嗎?每一次總能在我路過的時候看到我,有時候會遠遠的看見他在門前張望。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在等我嗎?
“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們店慶,你和你的同事們去了KTV,知道沒有等到你他有多著急嗎,那天他幾乎在門口坐了一夜,直到看見你平安回來。”
我記得,那天我是半夜兩點多和兩個同事一起回家的。路過的時候,店裡的燈是亮著,也許是習慣了,那天我並沒有格外的注意裡面是不是有人。
“今天的髮卡也是他買給你的,花了很多心思,打算向你表白的。”
我的腦子裡開始變得混亂,我呆呆的坐著,面前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他看見你的第一眼開始,”翔子望著我,繼續說,“當你第一次在我們門前停下來逗波比的時候,他說你的眼神很溫柔,一定是個善良的女孩子。你現在的這個髮型是他早就設計好的,他拿著他畫的設計稿給我們看過,他說這個髮型會很適合你,只是沒有機會給你剪,那時候我們就知道了,他喜歡上了你。”
“不行,這絕對不行!”我心煩意亂的搖頭,“他還是個孩子。”
“他還是個孩子,在你的心裡真的是這麼想的嗎?”翔子犀利的目光讓我無處遁形。
我驀地的起身,想逃走。
“明明已經知道的事還想裝作不知道嗎?還想繼續逃避嗎?”翔子的聲音冷靜低沉,卻震得我耳膜發疼。
我頹然的坐下來,深深的吸氣。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翔子說;
“是不行,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抬頭看向他,有些驚訝。
“你們不是同一世界的人。”翔子繼續,“他是上海人,家境相當好,父親有一家很大的公司,我是去上海學美髮的時候遇見他的。”
我呆呆的聽著,默不作聲。
“他有一個好父親,沒有逼他考大學,小東要跟我到這裡來的時候,他的父親曾經找過我,他說他願意讓小東嘗試一下別的生活,他不希望他唯一的兒子留下太多的遺憾,但是隻給他三年的時間,三年以後他必須回到他自己的位置,過他必須過的生活。”
我的心裡有什麼在攪動,很疼……
“每個人在這一輩子都會有或多或少的遺憾,親情。愛情。責任。夢想,當一切面臨取捨的時候,註定要拋棄一些東西,沒有辦法逃避。”
“愛上了你,讓他很痛苦,所以,”翔子很嚴肅的看向我,“不喜歡他的話,請遠離他,喜歡他的話,不要傷害他。”
我面無表情,我覺得還是這種掩飾內心的方式更有用一些,即使我此時已經恨不得蜷縮在某個地方大哭一場。
我從頭上取下那枚髮夾,放在翔子面前:“請替我還給他,告訴他我只是把他當成很喜愛的弟弟,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翔子拿起髮夾,看了看,然後嘆了口氣,把它放進了口袋裡,然後起身:
“今天的話,有什麼冒昧的地方請你原諒,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家。”他給我一個無奈的笑容,轉身離開。
我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
許久以來我一直逃避的東西終於出其不意的坦陳在我的面前,它所帶來的震撼和痛楚讓我猝不及防。我是愛那個男孩的吧,他溫暖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總會讓我心跳加速不是嗎?但是可以嗎?在那個不眠的夜裡我問了自己一千遍一萬遍,一千遍一萬遍的答案都是不可以。我不能和一個比我小四歲的男孩談戀愛,我不能接受差距這麼大的愛情,這會是我無法克服的心理障礙。確切地說我是沒有自信。我不敢確定他是不是出於一時興起才對我發生了興趣。他那麼年輕,對什麼都有可能產生好奇,對我也一樣吧。第一次見到我,那樣的陰冷灰暗,在他看來會有些於眾不同吧?所以被我吸引,懵懵懂懂的以為喜歡上了我。最終我得出一個結論,時間會沖淡一切,也許在很短的時間裡,這種朦朧曖昧的情感就會被流水一樣的日子沖刷的乾乾淨淨了吧。
可是,為什麼我的心會這樣的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