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之後我便看了尹萱,我的姐姐,她正用一種高貴含蓄的姿態跳著,下巴揚起,我想接近她,但是打在她身上的燈光實在太過閃耀,我被刺目的光擊退,我又重新彎起腰來,在她所帶的光暈外轉圈,姿態卑微,彷彿匍匐,我開始學起她的舞步,然後我們兩個投在地上的陰影卻不一樣,她的優美,而我的卻像東施效顰一般凌亂。
我開始對著自己的影子發怒。我追逐著自己舞臺上的影子,想要撕碎它。然而這一切自然是徒勞。
我的姐姐那裡傳來飄渺的掌聲。我終於扭曲了臉孔。
我憤怒,我嫉恨。
我用一個大騰躍跳向她,音樂變得激烈,她仍然跳著緩慢優雅的步法,而我卻猶如入魔一般,步法散亂又帶了劇烈的情緒,我不停旋轉跳躍,彷彿帶了無窮盡的爆發力。
我要跳出自己的絕望,自己的眼淚,所有的豔羨和掙扎。
我沉默寡言,是長年癱瘓依靠輪椅行走的殘疾少女,可在這一刻,在自己內心的夢境裡,我起舞,像我的姐姐一樣。我熱烈地跳,我的手臂訴說著我的壓抑。在我每一個靜默的動作裡,每一個旋轉裡,有我蒼白的在輪椅上度過的青春。
我每一塊肌肉都在興奮地顫抖。我聽見自己激烈的心跳。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我不要做別人眼中被憐憫的殘疾女孩,我也想在舞臺閃耀,我強烈地想表現自己。我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來,我要所有人為我鼓掌。
因此我憎恨我的姐姐。我憎恨她可以站在光鮮的地方,而我一輩子卻不能這樣放光。
然後我和尹萱的目光交匯了。在燈光下,她半邊臉上都是陰影,眼睛卻是定定地盯著我。
她突然放棄了之前導演和編舞設定好的緩慢動作。她從嫻靜的標籤裡跳了出來,躍到我面前,我們幾乎臉貼著臉。她的眼神充滿野性和不屈服。
那才是真實的她。
我跳一步,她便按照和我相反的方向也跳一步。眼神灼灼。我們之間充滿了火藥味。
我跳出了三個連續的高難度動作,尹萱緊跟其後,我們不斷在空中旋轉,交相落地起跳,瘋狂地鬥舞。
音樂越發激越,掩蓋住我們舞鞋落地摩擦的聲音。
我看到她眼睛裡的話語。她也在跳她的角色,她是姐姐,無怨無悔照顧著殘疾妹妹好多年,心中可憐著她,卻也隱隱恨著妹妹的姐姐。
“憑什麼你可以不用承受我這樣的痛苦還不滿生活?憑什麼我在外面奮鬥拼搏而你可以永世安逸?憑什麼我要有你這樣的附屬品牽絆住我飛翔的翅膀?你嫌棄我太耀眼,卻不想正是這樣你才可以得以有和煦安定的人生?!”
她也激烈地跳著。
我們幾乎是盯著對方,我們寸步不離。我們是姐妹,互相愛著,互相憎恨著。
最後一個大跳躍後,尹萱衝過來摟住了我的腰,我們從疏離的雙人鬥舞終於跳成了兩個人相輔相成的舞。
她前進,我便幫襯地後退,我起跳,她便在原地優雅轉圈。
我們彷彿天生是一體的,只是藉由舞蹈的載體而短暫分開。
我們彷彿是對方的鏡子,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我們的動作一致又特立,而從對方身上彷彿能看到自己被映照出來那些無法掩蓋的瑕疵。
我們跳著姐妹的角色。但心裡都明白,冥冥之中,我們也是在跳著自己真實的角色。
我和尹萱的矛盾,我們之間的舊恨新仇,我恨她,她恨我。我羨慕她,她也羨慕我。
導演沒有因為這個出人意料的發揮而打斷我們。
我們繼續如糾纏一般地跳著,盡情表達,坦然地把自己的內心剖白開來。我向尹萱伸出手,尹萱看著我的眼睛,快速地用舞步迴應我。她在我身前蹲下,我踩著她的腿,站在她腿上,她用雙手做出了一個託舉,我向上做出一個飛翔的動作,定格片刻,我們才雙雙跳開。
音樂在這時候恢復到柔緩。我和尹萱又分開,彷彿歸位一般,我們互相的舞步帶了溫情,經歷了那段劇烈的內心情緒之後,又恢復成相親相愛的姐妹。
她繼續在她的光圈裡跳著優雅的舞步,我隨著音樂又跳回了輪椅,直到重新用毯子蓋住穿了舞鞋的腳,恢復到睡夢中的無害樣子。
剛才那充滿矛盾和衝突的一切,僅僅是我夢境裡的幻象。
導演甚至忘記了喊停,全場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和尹萱。我跳得滿身是汗水。尹厲焦灼地看著我們,而尹萱臉色緋紅,目光卻遊蕩,她定定地站了片刻,竟然就失聲痛哭起來。
這場舞讓她情緒崩潰了。
尹厲已經走過去扶起她,帶她下場休息,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迎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也紛繁複雜。不論我和尹萱是多麼不同的兩個世界的人,發生過什麼,舞蹈卻是我們的共同語言和聯結紐帶。藉由芭蕾,我們有著強烈的,別人無法理解的共鳴。
恨著對方,又瞭解著對方。
這場舞不僅讓尹萱失控,我也感覺精神疲憊。而這天晚上,我卻收到了尹萱的電話。
她顯然已經整理好了情緒,此刻的語氣又恢復到驕傲而不可一世。
“在《唯有我起舞》拍攝完後,我會去認罪,會召開招待會,公開一切,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所以不要再費心報復我了,也不要再拿所謂‘愛’來折磨我的哥哥。”
“我其實一直很怕你。即使你出了車禍後,我還是心裡害怕你。我恨你。你擁有我想要的一切,奪走我在乎的一切。我為了想成為泰勒夫人的徒弟努力了十年,而你明明學芭蕾比我晚,卻後來居上,搶走了名額。最可恨的是你那樣清高的態度,好像全世界其餘在你眼裡不過螻蟻,我一直希望和你有一次面對面的鬥舞,好讓我輸得心甘情願。”她的語氣裡帶了嘲諷,“而我心心念念想要的芭蕾上對於感情和表達力度的突破,竟然就是今天和你跳舞時才領悟的。”
我想插話,她卻不容置疑地打斷了我:“聽我說。讓我說完。”
“是的,我比你更早認識黎競,在他最沒有靈感的時候,一直是我陪著他,而你又後來居上了,我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感情,但他後來只痴迷你,甚至我連作為普通朋友要求的相處時間,也沒有了。現在又是我哥哥。從事業到愛情或者是友情,以及親情,你都從我手裡奪走了。我到現在仍然恨你。”
我終於忍不住:“你可以恨我,但恨不能成為你妄圖剝奪我生命的藉口。”
尹萱在電話裡笑了笑:“你以為我就過得好麼?當我酒醒看到在血泊裡的你,我也不相信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被恨意矇蔽到了這般地步,可是一步錯,步步錯。我每時每刻不過在驚慌裡,而回家看到活蹦亂跳的你,我才知道噩夢成真是什麼感覺。”
“那時候你知道我多惶恐無助麼?連一直愛我的哥哥都以保護者的姿態站在你身邊,我那時候真是害怕,害怕你,也害怕哥哥,害怕到想讓你馬上消失。”
我覺得喉嚨乾巴巴的,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尹萱的聲音也帶了波動:“我過得也很壓抑。我過得並不快樂。我恨這樣醜陋的自己,但我也恨你。所以我會去自首,我寧可毀掉我自己,也不要你毀掉我哥哥。唐以韻,或者顏笑,我向你道歉。你有資格懲罰我,但是沒有資格這樣對我哥哥,他值得更好的人。”
我突然難過得不想說一句話。一旦尹萱用這樣自毀性的方式去承擔過錯,她必將得到一個慘烈的結局。而我和尹厲也再沒可能了。
“請你放心,我說到做到,但現在我只想拍好這個片子,這是個好劇本,作為我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個作品也不寒酸。拍攝完畢我就會去開新聞釋出會坦白一切,對我來說也是解脫。”
從尹萱的舞蹈裡也可以看出,她總是這樣一個性格極端的人。
“如果你還有人性,請在這之前不要告訴我哥哥,即便最後他會痛苦,我不想讓他提前知道,這算是我最後能給他的溫情了,他保護我那麼多年,我也想能保護他。”
尹萱終於說完了她所有的剖白,然後她頓了頓,突然對著電話痛哭起來。
最後她在電話那頭哽咽地說:“我恨你,我不甘心,可是如果我是泰勒夫人,我也會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