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在其餘群舞演員的豔羨裡就這樣“一步登天”被尹萱“欽點”為配角,當天導演就為我拿來了劇本,他對我仍然有些狐疑,畢竟相比國際大賽得主,我甚至看上去連一點新聞炒作價值都沒有。
“有什麼不懂來問我。”
這之後我便讀起劇本來。其實整個電影裡我需要出場的篇幅相當少,而需要跳舞的其實只有一幕。
《唯有我起舞》幾乎是一個芭蕾女孩的一身。從貧乏困苦中,站在坑窪不平的黃土地中就開始堅持跳舞,直到一步步走向大舞臺的勵志故事。
而我要演的是女主角的妹妹。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殘疾女孩。姐姐辛勞而不畏艱苦地每天推著這位殘疾妹妹散心,照顧她。即使一路飛出了農村,站在了璀璨的舞臺上,也不忘每次帶著妹妹一起,想要與妹妹分享一路的榮耀,讓妹妹也看到外面的世界。
而妹妹卻在感激姐姐的同時憎恨姐姐。憎恨可以在舞臺上收穫鮮花掌聲的姐姐,怨恨自己殘疾的命運,在姐姐日益成名之時,她卻越發心理扭曲。
是個帶點爭議的反派角色。
而我除去大部分時間坐在輪椅上和尹萱來姐妹情深之外,還有一段夢境。這段夢境裡,妹妹在自己的幻想裡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和姐姐一起跳舞,姐姐跳著優雅和緩的古典舞步,而妹妹的舞步卻激烈而瘋狂,像是和姐姐爭鬥著一決高下一般。兩個人如影隨形。
這是整個片子裡唯一一次我和尹萱對舞的場景。
之後尹萱對我雖然態度仍然冷淡,卻沒有任何刁難,反而確實認認真真在跳舞拍戲。
不得不說她跳舞時候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驕傲的閃耀的,用手臂和雙腳訴說的舞者。她的眼神熱烈,從她腿部緊繃的肌肉線條裡可以看出她不遺餘力地在跳。通常是一場舞下來,她臉上的妝就全花了。即便導演為了怕她太過辛苦而請了強大的替身團,她也從來沒有用過。
好像穿上舞鞋,她就不再是現實裡那個驕橫無理的富家小姐,只是沉浸在芭蕾幻境裡的舞姬。
她的舞蹈矜持而雅緻,帶了古典的韻律,確實引得人移不開眼。沒有一雙手臂可以和她一樣柔軟又婉約。
我透過她的獨舞變奏彷彿也能體會到那種貧窮中而掙扎著舞動的人生理想。
我雙手發寒,她跳得比我好太多了。
當一曲舞畢,全場都響起佩服的掌聲,尹萱卻停下來對著人群裡的某處笑了一下。然後她像一隻蝴蝶一般輕盈地邁著芭蕾舞步,跳了過去。人群主動為她分出道路。我在那分岔的盡頭看到了尹厲。
這是這麼多天來第一次正面見到他。他總是有這樣的能力,在一群人裡也能特立獨行到你一眼認出。我被擠在一群興奮的群舞演員中間,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尹萱見到尹厲顯然很高興,拉著他的手在歡快地說著什麼。尹厲對她卻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越過一個個的群舞演員,最後定格在我身上。
然後他看著我笑了。是一個淺淡到可以忽略的笑容,稍縱即逝一般,可是我卻還是一瞬間便分辨了出來。
這之後尹厲便常常來看我們排演。劇組都稱讚他是模範哥哥,可只有我知道每次他的眼光都不在尹萱身上。而尹萱知道這一切,卻沒有點破。舞蹈奪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她喜歡這個劇本。
因為成為了配角,劇組也給我配了專門的舞蹈指導和編舞,每天我便開始獨自練習起這段舞步。
尹厲的目光始終追隨我。這樣的注視很禮貌,在適當的距離便溫情的止步,沒有侵略性,溫和善意。
我和他從來不說話,但是我覺得安心。
慢慢便進入了我的戲份。初次和尹萱的對手戲是穿著補丁的她推著我快樂地在空地上轉圈,她一邊跳舞,一邊也來轉動我的輪椅,讓我也體會這種舞蹈一般的快樂。
我便帶著單純的感激和快樂看著她。
想象中和尹萱針鋒相對而無法好好演出的故事完全沒有發生。尹萱入戲很快,她的臉上洋溢著鄉土少女純淨的笑容。看著我的眼光也澄澈,彷彿真的在看一個被疼愛著的妹妹。
“姐姐就是你的腿!”她這樣對我說。然後她在塵土飛揚的土地上跳起來,那些坎坷不平的路面,也無法阻擋她對芭蕾的熱愛。
“只要能站立的地方,就能跳舞!”
我望著她,興奮地喊叫:“姐姐飛起來了!姐姐飛起來了!”
她轉頭看我,逆光的效果為她曼妙的身形打上了捉摸不透的剪影:“姐姐會飛的,會飛出這個村子,會帶著你一起飛去看世界。”
這些鏡頭我們一次也沒有NG,導演非常滿意,而鏡頭一移開,我和尹萱短暫地視線相交,便轉頭走開了。我看了一眼坐在一邊的尹厲,他的臉上還帶著來不及收起來的渴望和明顯的失落。
以後的每一場都是,他總是坐在那裡,周身情緒淡淡,目光復雜,看著我和尹萱在戲裡面相親相愛。他是真的希望我和尹萱能如戲裡一般的。
但最終我們總還是要走向決裂,連戲裡也不例外。
終於到了我和尹萱雙人舞的時刻。
我躍躍欲試,看得出尹萱也等這一刻很久了。
她此刻已經是世界知名的年輕舞者,歐洲的街頭都可以看到她巨幅的廣告,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穿著破爛的鄉村小女孩,而是出現在各種時尚雜誌封面上的芭蕾女神了。
而我卻還是那個殘疾了什麼都不能做的女孩。看著姐姐平步青雲。
這一齣戲裡我是主角,尹萱在一邊跳著簡單的芭蕾步伐,我在自己的想象中,從輪椅上起身,貼著尹萱開始舞動起來。
“Cut!”導演大喊,“不是這種感覺,你表現的總不夠有力。再來一遍。”
我不得不坐回輪椅繼續,可導演說的感覺似乎永遠都找不對,這一段僅僅開頭我們就NG了四次,大概有她哥在,尹萱這次按捺住沒發脾氣。
“算了,你第一次演戲,可能對著鏡頭還放不開,回去琢磨琢磨,今天差不多了。”
導演示意下大家便都散了。我打算去找化妝師卸妝,卻被尹萱在休息室攔住了。
她此刻終於恢復了不耐煩的神色。語氣也帶著不善。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你跳配角麼?”她衝著我揚了揚下巴,“不是為了羞辱你,不是為了讓你在我的陪襯下對比出你跳得多差!”
“你以前就從來沒同意和我跳過一場雙人舞。你是泰勒夫人的徒弟,也沒有公開表演過。你總是那麼高傲,對我不屑一顧,我一直對你不服,我對這場對手舞已經期待太久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仍然傲慢:“跳進角色!你不是在跳你自己。你在跳她!你要跳出她的人生!在舞臺上,沒有你,只有她!既然你要報復我,那就跳出Alicia應該有的水平,把我甩得越遠越好,不然你根本沒資格和我站在一個平臺上。”
她不等我回話,就臉色莫辨地離開了。
然而重回拍攝地,她的態度卻並不是私底下那樣的鋒芒畢露,只是在尹厲看不到的死角對我露出挑釁的眼神。
她在試圖激怒我。
“跳出你的憤怒和恨意吧。”她的眼神無時不刻不在傳遞著。
我看著在做著完美姿勢的她。在導演的指示下坐上輪椅。
深吸了一口氣。
我掀開蓋在輪椅上的毯子,露出腳上完美嶄新的粉紅緞面舞鞋。
我痴迷一般地開始撫摸腳上這雙鞋子,彷彿它們承載了我人生全部的幻想。我坐在輪椅,翹起雙腳,炫耀又自豪地展示著這雙舞鞋。手臂輕柔舞動。
然後我終於一鼓作氣地從輪椅裡站了起來。試探地邁出一個小小的腳步,腳尖著地,然後面帶欣喜和狂熱,又邁出了第二步,這之後便一步又一步,終於從彎腰駝背變得腰桿筆直。孤芳自賞一般的自信充盈了我的全身,讓我整個人看起來也帶了光芒。
我在空中轉了個圈,歡欣地跳躍起,裙襬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