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龍良被騙後心情剛剛好轉,母親病故了;接著遠在四川的岳母因年邁昇天;安葬好岳母,自己又病倒住進了醫院。三件倒黴的事連在一起,劉金明不僅不來幫忙,不來探望,反而大罵龍良的姐姐,說龍良與月亮合夥騙他。其實,李龍良只是心氣不暢,不思飲食,兼帶關節疼痛,關節痛是老病並非大病,但劉金明的話加重了他的病。住了個把月院,用了萬多塊錢,只是不見好,也不見壞,人瘦了一圈。龍良相信命運,知道自己的這段時間的運氣不好走。做生意不利,出院後也索性不去做生意,窩在家裡打麻將。打麻將也總是輸得一塌糊塗。他想不行,精神不暢,這樣下去會垮臺,須振作一下。
這天,天氣特別的燥熱,一個人來到河邊脫下長衣長褲,只穿一條褲衩,活動一陣之後下河痛痛快快洗了一個小時,爬到岸上,頓覺身輕體快,神清氣爽。他用力甩了幾下手臂,覺得格外有勁。回到家裡,對他的四川婆說:“我該做點生意了,坐吃山空,越坐越懶。”四川婆想是這樣想,但見丈夫前響心情不好,也不好催他。現在他自己提出要做生意了,自然同意,說:“去外面走走也好,虧的已經虧過去了,不必介意。”
李龍良收拾點簡單的行李於次日動身。他從彬州買了張在四川重慶下車的臥鋪票。火車啟動後,李龍良躺在**想自己近五十年來走過的路,有過痛苦,有過甜蜜;落魄過,輝煌過;背時倒運過,也紅火走運過;多次被人騙過,但自己從未騙過人。這一年裡,連續被騙,使自己精神不振,差點崩潰。這次出來找貨,其實希望很渺茫。以往找貨都有方向目標,先電話聯糸,而這次,該聯糸的都聯糸了,沒貨。重慶下車後往哪走呢?現在的貨越來越難買,冶煉廠都很精明,只讓你有限的賺點。要想掙大錢,得與廠裡的人內外勾結,做手腳,但自己偏偏不善此道。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中,自己躺在雪地裡,全身上下透骨的寒冷,手腳都不能動彈,抽搐似的疼痛。在疼痛中醒來後,想掙扎著爬起,手腳不僅不聽使喚,反而一動更是鑽心地痛,冰冷的風在骨頭裡竄遊。他知道是燒貨毀車那次在雪地裡凍餓一夜留下的病根。那時年青,雖遇冷即關節發疼但抗得住,沒能怎樣。現在年紀大了,精神上連遭打擊,前天暴熱又洗了冷水澡。舊時的病根趁自己背時倒運和人老體衰凶猛地撲上來了。他告誡自己不能這樣躺下去,躺下去是很危險的。他開始慢慢地活動手指,伸直,彎曲,又伸直,又彎曲,逐漸地加快,然後慢慢地把兩隻手移向腹部。好不容易終於互相抓住了,互相揉搓腕關節和肘關節。但是想揉肩關節卻無論如何努力不能摸到。他試圖翻身,才感到腰關節也在鑽心似地疼,想叫鄰鋪的旅客幫一下忙,可身旁那人的樣子凶猛,過道對面是位姑娘,自己腰帶上綁著5萬塊錢,因連連被騙他對任何人都心存戒備。龍良咬緊牙告誡自己必須坐起來,慢慢活動,到了重慶再想辦法。他把交叉抱著的兩手重又放下來抓住床的兩沿,兩條腿努力地縮縮又伸伸,伸伸又縮縮,儘管疼痛不已但不得不緩慢地反覆伸縮。也不知做了多久的這種運動,手腳漸漸靈活了,終於翻身朝裡,兩手抓住裡邊的床沿撲在**,兩腳緩緩向床下移,移,移到床下,兩腳探著了地,兩手又慢慢移向床外沿,扳緊,用勁,終於站了起來。此時已是滿頭大汗。站起來就好了,龍良開始緩慢地來回走動。他得知車已到宜賓,離下車還只有三個小時了,這三個小時不能躺了。他走一會兒,坐一會兒,三個小時似乎是漫長的半個世紀。
車到重慶是凌晨六點,下車後走動了一會兒,全身輕鬆多了,手腳、腰只要不強迫彎曲,也不疼。但一夜沒睡好,特別的困。他在“鐵路賓館”開了個鋪想睡個覺,恢復恢復。
辦理登記手續時,他先把五萬圓錢寄存賓館保管,只留兩仟塊零用,服務小姐給他開了門。喝了杯開水,坐了會兒,關上門,決定洗澡睡覺。他先脫去襯衣,再脫圓筒棉毛衫時,兩手交叉抓住下襬但無論如何不能象以前那樣往上翻,怎麼辦呢?這又不能叫小姐來幫忙,東看西看看見門上的圓形把手,他先撩起後襬掛在圓形把手上,再一隻手抓住前擺,身子慢慢往下蹲,圓領汗衫終於隨身子下沉套上了肩,但手仍不能上舉,汗衫卡在兩肩以下。他想站起來,不洗算了。但身子如鉛錠般沉重,不僅不能站起,而且往下跌。
“不得了,不得了,會撿攤子。”這時,龍良想到:“落地沾風”四個字,落地沾風會癱瘓的。他兩手使勁撐起身子,不讓屁股著地,大聲喊叫:“服務員,快來,服務員——”。
服務員不知出了什麼事,趕緊跑過來,想推門進去,可龍良巨大的身胚堵緊了門。小姐沒這麼大的力,裡面還在叫喊,她們被嚇慌了,又招來好幾個人幫忙,開的開鎖推的推門才把門推開,見龍良這個樣子以為他得了什麼急症,把他抬放在**,問怎麼回事。龍良說風溼疼得厲害,一蹲下去就站不起了。
來幫忙的服務員中有個近50歲的女人,是賓館的清潔工。她說,只要是風溼病,等下我帶你去找鍾醫生,準好。龍良眼裡含淚搖頭說,沒用,我是老風溼病了,吃的藥不下萬塊錢,沒好,這次發病來勢很猛。老服務員說鍾醫生那藥真的很神,我四十歲那年痛得不能動了,他開了兩付藥泡酒喝,只喝了一個月,一罈酒喝不到三分之一人就好了。我樓下也有個老風痛病人,見我好了,把我喝剩的那壇酒抱去喝,也只一個月就好了;剩下的三分之一還治好一個,都十把年了再沒疼過。
龍良聽說這麼神,叫他們立即扶自己起來,叫了一輛車,老服務員把他帶到一條小街上,進了一家卻不是什麼診所,也沒招牌。老服務員向老醫生說明來意後,李龍良說自己是湖南人,來這裡做生意,昨晚老風溼病突發,特慕鍾先生大名前來求診。
鍾醫生說,我也不是什麼神醫,冶病救人,醫理一樣,但也講究投不投緣。你把情況詳細說說,我才好把握用藥的份量。
李龍良就把風溼病是如何得的,治了多久,吃過些什麼藥,這次發病的情況說了一遍後,鍾醫生拿出九顆自制的中藥丸子說,這裡是三天的藥,今天三次,每次兩粒;明天早晚各吃一粒;後天早晨一粒。有好轉,來開藥方,如不見效,另想辦法。藥丸一元錢一粒你拿九元錢。
李龍良拿10元遞給他說不用找了,鍾醫生說,多一分不收,少一分不肯。
六粒藥丸吃過後,老服務員來問情況,龍良說果然奏效,蹲下站起不吃力了。
第二天晚上,龍良的手腳能慢慢地伸縮了。
第三天早吃完第九粒後又叫老服務員帶到鍾醫生那裡。龍良說鍾老先生的藥真是奇效,你看,我的手腳能擺動了,請你開個藥方,儘量消除病根。說著遞過一個紅包。紅包未封口,醫生看出裡面是一疊百元大鈔。趕忙擺手相謝:“我從小上山打獵為生,因患過風溼痛,得奇醫救治,以後也用這個藥方治人,從未受過謝禮,這麼厚重的紅包斷不敢接。”
龍良說:“我病倒異鄉,只求快好,一點心意,你不能拒絕,就當是藥費吧!”
鍾醫生說:“我只開處方不賣藥,況且,藥很普通,兩付藥不會超過30塊。你在湖南,我在四川,遠隔千山萬水,不是有緣,見面都難。你給紅包,我不給藥方了。”
龍良無奈,只好說那就等我好了再感謝吧!現在是經濟社會,沒想到先生卻如此清高。
鍾醫生說:“錢是好東西,但該得多少就拿多少。”
藥方開好了,龍良從中抽出三張百元鈔,恭恭敬敬遞給鍾醫生:“這是師父錢,再不接,這藥方我仍舊退給你。”隨著又給了服務員200塊帶路的錢。但鍾醫生只要了30元,女服務員見狀,不好意思,全退了。
鍾醫生見龍良如此大方,問他是做什麼生意的。龍良自然實話實說。鍾醫生“噢、噢”了好一陣說你就是那種叫淘沙佬的人,李龍良說對對但如今不這麼叫叫淘金人或冶煉老闆。鍾醫生問找著貨了嗎?李龍良說剛到。鍾醫生說我女婿在重慶陽山金礦當倉庫保管,我可以跟你聯絡一下,有無把握則不一定。
李龍良喜出望外,“塞翁失馬,安知禍福”這句成語,這時才真正體會到它的哲學含義。
李龍良在看電視,他對電視節目和電視劇喜惡分明:中央新聞聯播,焦點訪談必看;崔永元主持的《實話實話》必看;逗小孩子似的娛樂節目從不看。偶爾調到這些節目,還會指著那些主持人大罵:“男不男,女不女,有事沒事哇——什麼?討厭!”電視劇則只看象《年輪》、《孽債》、《姐妹》這類很實在的片子。一看到那些在空中飛來飛去,手還沒出那邊火光直閃的武打片就會咕噥:“這些人比原子彈還厲害!”看嗲聲嗲氣的港臺片則會不值一屑地“噓——”一聲,罵道:“你家又死人了!”
這晚,一條新聞吸引了他。伊拉克的總統薩達姆號召全國人民武裝起來投入反對美國的侵略戰爭。這使他想起二戰期間斯大林號召全國人民拿起武器參加衛國戰爭一樣。無獨有偶,薩達姆的樣子極象斯大林甚至比斯大林還威風。
李龍良對美國的印象不大好,別人說美國是國際警察,在他的心目中,美國是戰爭販子而且太霸道,欺負這個欺負那個。人家伊朗和伊拉克兩個這麼小的國家,你把人家的國土劃成九宮格逐格逐格轟炸一格也不放過,全沒一點人性。李龍良為薩達姆叫好。但他根本料想不到,自己發大財的機會竟與兩伊戰爭聯絡起來。
看完電視不久,電話鈴響了,是北京陳鯤來的,鯤轉業回到地方按級別組織上安排他任僑縣政府辦主任,任職期間,曾停薪留職搞了兩個月冶煉,結果兩次都虧了。重新復職後調往金銀湖鄉任書記時與李龍良交好。當時,李龍良買了一部小車,鄉政府還沒車,陳每當用車就打李龍良家的電話,李龍良從未打過折扣。
陳鯤在金銀湖當書記的同時,發奮讀了兩年書,考入省委黨校進修。進修期間,認識了中央黨校的一位老教授,老教授鼓勵陳鯤考中央黨校。次年,陳鯤果然考上了中央黨校。在中央黨校畢業那年,李龍良去山西買貨路過北京時稍作停留,兩人見了一面。陳鯤告訴李龍良說他正面臨畢業選擇,看是回家鄉好還是留校任教。他一向很尊重李龍良的見解,李龍良說:“你去家鄉,縣委書記應該有當,對我們有好處;留校任教,名譽好,地位高,有發展,對你自己有好處,最好留在北京。”
陳鯤留校任教剛滿一年,下海經商,亦涉足冶煉業。
陳鯤電告李龍良,美伊戰爭雙方都很艱難。伊拉克和伊朗已不堪戰爭負荷,但薩達姆相當倔強,不肯投降,兩伊決定將國內庫存的黃金拋向市場充當軍費;美國也很緊張,也準備拋售黃金。在此之前,國際黃金價格受紐約和倫敦左右。但這次,兩伊打亂了歷來的黃金市場秩序,供大於求。據預測,國際黃金價格很可能會跌而且會大跌。我提醒你關注香港黃金市場,我國黃金市場是計劃調節,未與國際接軌。那樣香港黃金價格與我國內地價格會出現相當幅度的價差。到時,你和陳鵬合作可以做這個生意,陳鵬膽大你心細。但你要注意把好中國人民銀行省分行的關,實行黃金收購鑄錠壟斷,這是一絕好機會。
局勢的發展,果然不出陳鯤所料,港金價格在一月之內從102元/克相繼跌至98、92、85……最後跌至72元/克。
香港是黃金國際交易市場之一,國際黃金價格猛跌的訊息並未給計劃經濟的中國黃金價格帶來半點影響。仍在100—102元/克之間。
金銀湖的人以往販買黃金,其每克的差價在1—2元之間。如今相差30元/克左右的高額利潤怎能不使他們瘋狂起來呢?他們千方百計用不同手段大量購進港金,入爐熔化重新鑄錠出售給中國人民銀行湖南省分行。但敞開只收購3天便停止了。國家總行下令:為使國家免遭損失,嚴禁港金倒流。拒收其它鋼印的黃金。自產的黃金須憑具有提純資格的法人代表交售。
李龍良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中國境內的黃金純度為3個“9”,即99.9%,而港金提純為4個“9”,即99.99%。照說,收購這類黃金無須提純,但面對港金大量湧入,若敞開收購,那國家將蒙受巨大損失,因此拒收。正因銀行拒收而又有人撞開了這道門,這才給李龍良提供了發大財的機會。
銀行喊聲拒收,金銀湖的人手中亮晶晶的金錠交不出了。他們擔心國家政策一變,黃金價格與國際市場接軌價格猛跌,鈀價猛跌使不少人後悔不己的教訓他們是觸目驚心,促使他仰尋找出路儘快脫手。沒辦法,只好交由李龍良和陳鵬出售。李龍良和陳鵬也不卡價,各賺一半,但必須是他們售出後才付款。他倆將購進的港金重新回爐鑄錠,打上“中華人民共和國”製造的鋼印,再憑自己的“提純資格法人”身份將金錠交省分行。他倆幾乎是每隔一天開專車往省會一趟。
一個月零五天,港金倒流,風平浪靜。
一個月零五天,李龍良、陳鵬共淨賺300萬餘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