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成良的鞋攤擺在自家屋簷下,在一針一線地給一個婦女補解放鞋。他討價2塊,那婦女還5角,還威脅說你補不補?不補我拿到啞子的鞋攤上去。馬成良想,賺一個算一個吧,補!
他手在補鞋,耳朵卻在所旁邊一堆人談大貴家的逸聞趣事,當說到大貴這次拖回50噸渣已賺了50多萬;還有50噸沒拖回來,這一傢伙要賺100把萬時,馬成良停了手裡的活。有人說,開始大貴向人借錢拖貨都不肯;見他賺了錢,原先那些不肯借錢的想投資入股分紅,大貴不願了;卻下了10噸放在日亮家裡,日亮還在北京,他愛人不要,他下在那裡就走;還有說的,他今天賺一千萬,明天就用兩千萬,等著瞧,這佰把萬,多則一年,少則半年就會讓他賭個精光;還有說的,大貴的那副耳垂生得好,主財,眼看落難了,一個偶然的機會又發了。
馬成良聽著聽著,沒心思補鞋了。他媽的,要是我也能碰上一個這樣好的機會該多好。這補鞋一天也掙不了20來塊錢,他媽的,懶補了。想到這裡,那補鞋的鑽子把手紮了一下,疼痛難忍,鮮血直流,他把鞋一丟,說,不補了。那婦女說,你還沒好補呢?馬成良說,我不要你的錢,你還怎麼說?我不搞這一行了,我也淘金去。說著,收拾行頭,挑著擔子走了,一街的人望著他發笑:“神經病,發財是個命囉,背時倒運的淘金人還少了麼?”
馬成良是與金銀湖相鄰的龍山人,招郎在金銀湖定居。在圩上,沒人瞧得起他卻都怕他。瞧不起他是因為他與丈母孃蔡冬梅之間不乾淨,和雲香結婚兩年了沒生娃;怕他倒不是他有什麼特別的本事,而是這人很“下。”
馬成良個子不大,嘴巴很寬,嘴巴寬的人喜歡亂誑。他補鞋接觸的人又多,聽得的訊息也廣,聽說三他喊四,聽說颳風他說下了雨。有次他說,星亮的老婆偷月亮,還說是光忠說的。這話一傳就傳到了泉塘村,月亮和成良的丈母是親姐弟,那頭和星亮是叔伯兄弟,光忠在金銀湖圩上做過木匠,和星亮、月亮兩家都搞不來,便都相信是光忠說的。結果月亮、星亮、光忠三家鬧做一堆,三對夫婦往成良家對證。月亮向來看不起這個外孫郎,一把抓住他拖著走要丟進糞坑。成良個子小才跟蔡冬梅的老公學補鞋,論打架還不是女人的對手。他們六個對付一個,抓住他哪怕灌他的屎尿也是輕而易舉。但馬成良的思維很古怪,知道躲不過便舉手投降,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說我聽錯了,說錯了,我自己下糞坑,你們都來看。
你自己下糞坑還有什麼說的,下了糞坑就等於認了錯。六個人真的圍過去,馬成良也真的下了糞坑。誰知他一下糞坑,兩手捧著大糞往六個人身上潑,嘴裡嚷:還對證不?還對證不?六個人躲閃不及被潑了一臉一身,大敗而逃。哪裡還敢對證?
有了這次戰鬥經歷,再沒誰敢和馬成良鬥狠,但他在家裡沒地位,老婆李雲香長得太漂亮,根本不晒起馬成良,從不和他睡一起。馬成良覺得沒意思,早想離開。他向雲香說,我也要去淘金。雲香愛理不理說,你去就去,家裡沒本錢,你能淘什麼金?馬成良平日也沒什麼積蓄,就那麼幾百塊錢,還不夠路費。他說,這補鞋的擔子我挑去,補到哪裡,問到哪裡;碰上了好貨,吃他一口;沒碰上貨生活費也不愁。雲香說你去吧!
當天,馬成良挑著擔子在省道攔住僑縣開往長沙的客車在株洲下。他聽很多人說,株洲有家大冶煉廠。
馬成良下車後,隨金銀湖人住進一家賓館。金銀湖的人在外淘金,有錢沒錢都耍派頭,太差的旅館是不進的。馬成良頭次進大城市,有點膽怯,雖捨不得花錢,但還是隨大家一起進了賓館。馬成良長期在街上補鞋,認得他的人多,他家的風流醜事傳得也廣。現在出外淘金還挑擔補鞋行頭丟金銀湖人的醜,都有點拿他當寶耍。問他是丈母孃那個老東西有味還是雲香那個新傢伙好玩?問那年的糞坑大戰是怎樣取勝的?你答出了,今晚的住宿伙食不要你出。馬成良的口本來就誑,他說新傢伙老東西味道一樣;打架還不是惡的怕凶的,凶的怕不要命的。他的回答讓同來的人感到新鮮,眾人立即讓馬成良免費就餐。
吃飯時,一桌八人開始打賭。金銀湖人好賭,賭的方式很多,用牌、撲克、麻將賭錢外;也賭吃,賭喝,賭玩。明知這東西吃不完喝不下,偏偏賭誰吃完喝下了,誰就拿走這疊錢。
這天,酒店小姐叫他們點菜,老闆們問有不有牛肉?小姐回說有剛到的鮮牛肉。馬成良問有多少?小姐回說你們能吃多少有多少?馬成良說每人三斤。小姐笑笑說每人三斤沒有,但你一個人吃三斤還是有。同來的人討好小姐又耍馬成良,一個人拿一百塊錢拍在桌子上:“小馬,你吃完三斤牛肉,這七百塊錢你拿去!”
馬成良見錢眼開,肚裡早已願意但嘴上不樂意說:“七百塊錢,你們就想看把戲。”
百把兩百塊錢對於淘金的金銀湖人來說就是一張戲票。於是每人又加了50塊,小姐指著錢說:“共1050塊,你不吃也得吃了,吃不完怎麼辦?”“我保證吃完!”“不行,你說怎麼辦?”“不要你們的錢!”“不要錢還不行,你這是包贏不輸!”“你們排好隊,叉開兩腿,我從你們**爬三個來回。”
他們想想,也夠刺激,依了。
成良小小個子,哪裡能吃三斤生牛肉?吃著吃著,直往外吐,但八個人守著把吐出的又喂進去,結果只吃了兩斤不到,再吃不下去了。只好如諾在他們**爬了三個來回,然後氣喘吁吁地躺在**。過了大概一小時,生牛肉開始發脹,馬成良四肢攤開,氣喘如牛。大喊大叫不得過,漸漸喊不出了。大夥怕出人命,只好租“計程車”送醫院急救,打賭的1050塊錢用作搶救費後只剩下50塊。
次日,馬成良從醫院回到酒家,同來的人已經走了。他受了這次奚落,自覺臉上沒有光彩。也就沒在株洲停留,買張火車票坐到河南鄭州。從河南鄭州下車後,打聽到河南古堡、新鄉一帶有大冶煉廠,他決定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游下去,總有人養爺爺。
馬成良挑著擔子游了兩個月,廢渣廢料有倒是有,但他只那麼幾百塊錢在身上沒卵用。
季節已經入冬,天漸漸地涼了。他來到古堡一家大冶煉廠。“叮呤噹啷!叮呤噹啷!”他搖著“叮呤噹啷!叮呤噹啷!”招客的響銅片,有氣無力地喊:“補鞋吶———”馬成良淘金髮財的銳氣已被兩個月的奔波磨鈍了。他想,發財是命運安排的,難怪增廣賢文裡說:“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馬成良也不想走了,在廠門口放下擔子準備擺攤,他也暗自慶幸帶來了這付擔子,貨沒找到,但身上的錢沒少,哪裡有貨?有什麼貨?怎麼計價,自己本子上都記著。即使空手回去,也可進點資訊費了。
這裡補鞋的生意還可以,太破的鞋沒有,稍微補一下的鞋開價一塊錢一個的補丁沒誰講價,一上午補了三十多塊錢。馬成良心裡想,他媽的,在這裡補鞋算了。
午飯過後,生意有點冷清,他坐在擔子上打了個盹,被冷風吹醒。恰好有個老頭提一桶鞋來補。老頭坐得久了,和馬成良套近乎。當他得知馬成良是想淘金的僑縣人時,他提供了一個資訊。說他們廠裡的陰溝要清理,告示已貼出個多月了,沒人揭榜,你如果說有興趣可以去看看。馬成良問廠裡的陰溝多少年沒清理了,怎麼都不肯清理。老人說,已有十來年沒清理了,因為髒,沒人肯搞。馬成良人在補鞋,心早已飛到那張榜上去了。他很快給老人補好鞋也沒要老人的錢,只是要老人帶他去看榜,去找廠裡的領導,真的賺了錢還要好好地感謝他。
古堡治金廠厂部門口真的貼著一張告示,告示是紅紙寫的,已發白,但未殘缺。大意說他們治金廠的陰溝有10年未作清理,沉澱物和汙泥已經積滿,之中的含金量很高,現需徹底清除,其報酬的方式兩種,清理者可任選一種:
一、以全部沉積物作為清汙報酬。
二、沉澱物歸廠裡,勞務費1萬元。
馬成良動開了腦筋,榜貼出了一個多月,為什麼沒人揭呢?照說,這等好事,僑縣金銀湖的人知道了,早就爭先恐後了,未必僑縣人沒得到資訊,或許他們偷偷取過樣化驗過沒有價值。如果沒有價值,一萬元的勞務費對僑縣淘金人根本沒有**力。但如果有價值,僑縣淘金人願出兩萬元勞務費請人清理。
馬成良無聲無息地沿陰溝到處看了看,那一節一節的大便到處都是。臭不可聞,目不忍睹。問問,冶金廠請的都是外地民工,經常一拔拔的換。這些譚青苟根本不講究衛生,加晚班時,小便大便亂屙。他想,原來是怕髒。你們怕,我不怕,我糞坑都下過,還怕陰溝嗎?他揭了榜。
馬成良的腦殼特別開竅。榜上的報酬未寫死,或一萬元現金,或以沉澱物為勞務費。他琢磨:一萬元勞務費,開價不低,哪怕是一個人清理,最多兩月,兩個月賺一萬,算高工資;問題是萬一這些從鍊金爐裡流出來的灰塵,長年日久積成厚厚的汙泥,如果含金量很高的話,那就說不定是10萬、20萬甚至100萬,只拿這一萬元勞務費那就大虧特虧了;但如果這些是純粹的汙泥呢?不要那一萬元,就等於白忙了。於是揭榜之後選擇報酬時,他耍了點小聰明。馬成良本是個耍小聰明的人。他說報酬的問題無所謂,等把汙泥全部清出之後再說不遲。廠方財大氣粗,根本不在乎一萬元勞務費,更不在乎黑乎乎滿是糞便的汙泥。你無所謂,我們更無所謂,說:“無所謂,報酬的問題無所謂,只要你儘快把汙泥清除乾淨,有要求可以提。”
馬成良看出廠方急於清洗汙泥,於是開始吊味口:“我揭榜之前沒作調查,揭榜之後到處看了看,太髒了,簡直和糞坑一樣,你們的職工也太不講衛生。看了後,我兩餐吃不下飯。”其實他每餐都吃得有滋有味。
廠裡看出他有點後悔,怕他撒手不管,說:“榜你已經揭了,你不幹恐怕不行”!
馬成良不說不幹,也不說幹,而是裝作很猶豫的樣子。說搞這事,請人又請不到人,不請人一個人搞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又怕堅持不住;拖個三月五月,你們又不願意。
廠裡負責這方面工作的人是個急性子,見馬成良三句來兩句去的樣子很急。告示貼出一個多月了,好不容易一個揭榜的,萬一走了,再去哪裡找。他馬上讓步,說:“就是因為髒,要不還等你,出一萬的勞務費真是太高了。我可以請示領導,給你提供水鞋,手套什麼的。”
對方退了,他馬上進:“水鞋,手套值幾個錢,我主要是怕支援不下去,誤你們的事。”
“馬師傅,你搞吧,搞吧,到時汙泥送給你,另外還付點勞務費。”
馬成良還是沒答應,最後廠方答應先另付伍仟酬金,簽了協議,馬成良才動手淘陰溝。
掏陰溝時,第一鋤挖開就撿出一個小銀塊,馬成良哪顧得髒還是臭,抓起一把汙泥細細把玩,太陽光下,汙泥金光閃閃,媽的,這哪是汙泥,簡直是些金泥、銀泥。為保密起見,馬成良未找人幫忙,自己夜以繼日拼命幹,40天就全部清完。僅金塊銀塊就拈出10多斤,補鞋擔子的破鞋裡到處塞著。把汙泥運回老家,一傢伙煉出160多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