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童維革刑滿釋放了。本來他可以早幾個月重獲自由的,譬如早馬駿幾天或者晚幾個禮拜、哪怕晚一兩個月,也都說得過去;但是因為這個人手腳太好動,嘴上還沒有把門的,所以沒能撈著減幾天的刑期。不管怎麼說,他回來啦。下午兩點多鐘,他與已執行完緩刑期的武子肩並肩地走進了街裡。他把一件白襯衣紮在藍軍褲的腰裡,穿著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像位退伍軍人似的坦然地走著。巧合的是,他爸童連貴也剛從北京回來沒幾天,這會兒正站在院門洞外,跟幾位街坊興致盎然地說著在首都的新鮮見聞呢。
因為幾天的水土不服,童連貴的鼻炎好像加重一些,他一邊抽搭著鼻子,一邊說道:
“……這幾天事假請得值——那可是‘清華大學’!了不得!校園子那叫一個大喲……我們家維文在班裡依舊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教授們對他沒的說,喜歡得恨不能當親兒子來對待……”
有位街坊變著嗓音乾咳了幾聲。童連貴打住話,和大家一齊看著剛剛長出頭髮碴的、膚色變得黝黑的二兒子與武子走過來。
“你是——”
“是小種馬,小的,爸爸。”
“放——回來啦?”童連貴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傷心。
“這不,人就站在你面前嘛。回來啦!”
街坊們好像心存某種忌諱似的,迅速散開去。
“……回家吧,回家,”童連貴幹澀地說著,側身讓開了院門洞。
“不急,我必須先去看看四娘,順便給又又他爺爺跟水奶奶磕幾個頭去。另外,甭等我回家吃晚飯,武子要請客。”童維革把話一氣說完,也不管他爸是何種感受,徑自往三號院的院門洞那邊走去。
到107戶恭恭敬敬地點了三炷香,對著兩幅遺像磕了三個響頭。來到範四寶家接受四娘一句接一句的詢問;嘴裡含化著一顆前天卲衛東送過來的喜糖(他跟石美參加了局裡舉辦的集體婚禮),聽武子大倒苦水。抽菸。大概過去了有兩個多鐘頭,曹達裕跟姬鴻安和魏國強聽到了訊息,找了一圈找到範四寶家裡來了,在天井中就抑制不住興奮地大喊大叫起來。
“小種馬!兄弟!小種馬!”
“我的好兄弟在哪兒?在哪兒!小種馬!”
斜視眼的嗓門遜色一些,所以留著氣力擠開了兩位同伴,搶寶貝似的頭一個闖進了門裡。
“咦,巧的很!武子哥也在這兒!甭去找啦,都在!”
曹達裕和姬鴻安隨後邁進門來,大個子腳下閃空了一下,一頭扎到武子的懷裡。
“好啦好啦,不用再去通知你啦,——快回去準備準備好酒好菜吧,請客,給小種馬擺一桌最有面子的‘接風宴’!”不等站站穩當,他急不可待地先像下命令一樣對武子說道。
“對!請客接風!刺蝟,給你姐夫打電話去,叫他也過來熱鬧熱鬧。”曹達裕接話嚷嚷著,從幾何起,他們已經跟魏國強的姐夫成為了酒桌上的知己。
童維革先用一種怪異的、不友善的眼神來回地掃視著他們,再以強勢的口吻不緊不慢地開口說:
“活這麼大啦,懂點禮貌好不好?問四娘好了沒有?難道這要等艾艾跟又又回來教給你們才會嗎?”
“……四娘,最近身體還硬朗吧,”曹達裕拉長了一張方臉盤,了了草草地問候了一句。後面,大個子和斜視眼也怏怏不快地各說了一句好聽的。
“問我好了嗎?”童維革簡直就是得寸進尺。
“你——?到酒桌上再說吧……”
五個人晃晃悠悠地往“紅玫瑰餐廳”走著。魏國強給他姐夫打完電話後追上來,跟曹達裕和姬鴻安竊竊私語著什麼。到現在也看不出他們對童維革有一絲久別重逢的親熱與激動。在走向餐廳的那條通道上,童維革頓住了腳步,提議找片蔭涼地坐上一會兒,聊聊天。這樣,他們就在早晨炸油條的人搭起的一座篷子底下蹲下來。
“還記得這個地方嗎?”這個時候,童維革的表情顯得十分成熟老練了。“當年我就是在這兒替又又擋了一悶棍。今天,我還想替朋友擋上一回什麼,沒辦法,誰叫咱們這些人就是為一個‘義氣’而活的來著。”
“小種馬,你……你想說什麼吧!”曹達裕聽出味道有點不對頭,警惕地戳了姬鴻安一下子,朝武子眨巴眨巴眼睛。
童維革發現到了,但是仍然不動聲色地說了下去:
“聽說你們幫四娘幹了一件好事,幫她教訓了一下院裡的那幾個渾蛋。不過為了幹這件事,還要叫她破費請你們吃喝上一頓,這就有些說不過去了吧?還有,我想打聽打聽,武子到底欠下你們什麼啦,動不動朝人家要這要那的,慢了還不行,找來個什麼摔跤運動員,整天地使喚威脅利誘那一套,搞得家裡買賣不像個買賣,倒像你們自個兒家的廚房似的。這還不算什麼……”
曹達裕他們三個人氣哼哼地聽他說,像在挨訓一樣灰頭土臉地忍受著,根本拿不出半句話反駁一次。幸好,身穿工作服的魏國強的姐夫,扎煞著背闊肌走過來了。
曹達裕他們連忙站起身相迎。武子也要站起來,卻被童維革一把掙住了。
“鄒哥,來的挺快呀,”
“從單位上來的,姐夫?”魏國強把“姐夫”兩個字咬得格外重,並不掩飾他在其中示威的意味。
“怎麼坐在這兒。這位是——”退役的摔跤運動員很不禮貌地打量著童維革,把兩隻袖口捲上去,亮出了幾分發達的小臂肌肉來。
“我們同案,小種馬。”魏國強撇著嘴角介紹說。
“你好,”來人伸出了右手;從武子的神情上看,就知道他要使出屢試不爽的伎倆,來給童維革一個下馬威了。
然而童維革任由這隻手伸在面前,自顧掏出菸捲分給武子,冷冷淡淡地說道:
“地下髒,咱們蹲著說話吧。”
“不用。怎麼著,你有話要對我講嗎?”魏國強的姐夫收回手去,用冷笑聲警告童維革:做人,不要太狂妄啦!
“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道說道,”童維革無動於衷地點著菸捲,故意朝這個人吐過去一口煙霧。“聽說你跤摔得不錯——我想這麼的:呆會兒我去後廚拿一把菜刀,砍你兩下子試試你的本事;要不然就是你去拿刀,砍我幾下子;咱們都往脖子上砍,就是不能摔跤,因為我怕摔不過你再結下仇,到時候一氣之下殺光了你們全家,那就不太妙啦。”
姐夫、小舅子跟他的兩位同伴都聽愣了,半晌沒回過味來。最後還是斜視眼率先發了脾氣。
“小種馬,你在威脅我們嗎?!以為我們是被嚇大的嗎?!怎麼著,給你擺‘接風酒’擺出罪過來啦?!”
“開句玩笑的事,別傷了和氣……”武子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打圓場。
“跟他們開個屁玩笑!”童維革也站起身來,滿嘴胡說亂道著,同時十分巧妙地恐嚇著對方,“頭出來之前又又跟艾艾就說:‘小種馬,聽說現在刺蝟他們叛變啦,聯合一個外人整天地去欺負武子。你回去先跟他開一仗;若是打不過他也不打緊,只要他能活到我們倆出去的那一天,我們接著跟他幹;若是我們也打不過他那也不打緊,趕緊地生兒子、生孫子,咱們子子孫孫地跟他幹下去!’”
“瞎說,他在瞎說!”魏國強攥著雙拳給自己打氣。其實誰都聽出童維革是在胡說八道了,但還是不禁心生忌憚,因為這個傢伙的神情太詭異、太無所畏懼啦!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準備好打這一架啦。這不,家也沒回,等著直接再回勞改隊或者火葬場呢。怎麼著,這位摔跤的高手,是你先砍我呢、還是我先砍你?武子,回去拿把菜刀來,我借一會兒用用,行不行?”
“哼,我不跟你一般見識,”魏國強的姐夫明顯地氣餒了,仍舊不忘給自己找臺階下。“我知道你救過海麗,我還有感謝你呢,請你喝酒,我掏錢請客,一定要請……”
童維革在心裡難以形容的得意,差一點就要露出來他的本來面目了,但是今天他的自制力表現得相當不錯,藉著氣勢主動向魏國強的姐夫伸出了右手,話也說得成熟穩重;雖然到最後還是不免露出了一點馬腳來。
“是啊,其實誰都有誰的好,做人要多想著別人的好處才是,對不對?即便摔跤厲害,那也不能就認為‘老子天下第一’、可以任意嚇唬別人啦,對不對?你看你吧,只因為教訓了一個鄒德顯就不知天高地厚啦,告訴你吧,我兄弟又又——七歲的時候就打得他鼻子口裡竄血啦!那個時候人家鄒德顯還比現在年輕四五十歲呢,那體格,那技巧,可以不負責任地說,比你要厲害多啦,但是那又怎麼樣……”
武子不敢再叫這個人信口開河下去了,怕毀了當前的好局面,於是趕緊打斷說:
“事不說不透,都是好兄弟,其實根本就沒有一丁點的矛盾誤會……走吧,進店裡再聊,邊吃邊聊。走吧刺蝟,還有你們倆。怎麼,這又不好意思啦?沒事,好兄弟嘛……”
“走,走、走,說定啦,今天我請客!”魏國強的姐夫一瞬很愉快地招呼著,彷彿重新獲得了從前在摔跤場上贏得比賽的那種體驗一般。
後來大家熱熱鬧鬧地喝酒,說胡話。結賬的時候武子沒有收取魏國強他姐夫的鈔票,不過底氣十足地向他說明白:
“今後姐夫要是來小店光顧的話,一律按七折優惠!至於刺蝟嘛……你勸勸他們吧,總歸是個買賣,同樣是掙錢吃碗飯的事情,都不容易!”
送走了那幾位打慣了秋風的、今後也許再沒有這種秋風可打的人,武子把童維革拉回到杯筷狼藉的席面上,由衷地向他表示了感謝。
“噯——終於把這幾個瘟神給打發走啦!”武子暢快地吐著氣,遞給童維革一支菸卷。
“他們真就這麼折騰人?我那幾個同學怎麼樣,沒過來朝你要這要那的吧?”
“他們倒很懂道理。那個王華偉過來兩次,都是跟著大草魚他們三個過來的,但是人家沒朝我要東西……”
“馬猴子來過嗎?”
“沒有。聽說他放回來後直接回了蘭州老家。噯,這也是一位懂事明理的好人啊!”
兩個人緘默了幾分鐘。抽菸。
“臨出來的時候,又又跟艾艾真是那麼說的?”武子不甘沉默地問道。
“什麼?真是怎麼說的?”
“就是你跟魏國強他姐夫說的那些話,”
“噢——操,那是我臨場現編現賣的你也信?”
武子愣了一愣,把抽剩的半截菸捲使勁地捻滅在菸灰缸裡,用一雙凝望情人的眼光看著童維革。
“小種馬,不,維革,以前是我不對,不應該攛掇大草魚砸你們家玻璃……我要——我要給你置辦上一身衣裳,全要名牌!我還要——還要請你到店裡來,一個月開你……開你五百塊。先這麼湊合著,等我以後混好嘍,我要……”他懷著某種複雜的心情,對童維革一個勁地許起願來,許的願越多,心裡越覺得揚眉吐氣一樣的痛快。
童維革難得一句話也沒有插入,他把嘴裡的菸捲用舌尖趕到嘴角去,透過刺眼的煙霧,看著一隻酒杯裡的還冒著點點氣泡的啤酒底子,似乎漸漸地進入了冥想的狀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