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了九十年代後,武子家彷彿備受上天的青睞,又彷彿是上天開始對他們家所經受的苦難在做補償,簡直鴻運當頭:過了正月十五,從香港那邊飛來了兩位西裝革履的律師,在幾名民警與兩位民政局幹部的陪同下,找到了“紅玫瑰餐廳”。半個月之後,容青雲跟謝彩霞辦理了“出境手續”,珍珍重重地攜帶著一隻有年頭的銀手鐲(曾經戴在範四寶手腕上的那隻),飛去了香港。快到一個禮拜的時候,夫婦倆空著兩雙手從香港飛了回來,很快把“停薪留職”辦成了“提前退休”;又一次搬了家;還能給家庭帶來不菲收入的餐廳也不打算再幹下去了,說是要幹一項全新的大生意、大事業。
“首先,我爺爺跑到臺灣後沒有再找老婆,後來弄了一筆錢,離開軍隊移居到了香港。年前老人家去世啦,臨終留下遺囑說:如果找到我奶奶或者我爸的話,這筆錢就由自家人繼承,如果找不到就捐給慈善機構……合著慈善機構不走運,要麼就是我們家該當走一回旺運:這不,趕上了好政策,人家那邊來人一找一查,媽的,順順當當地就找到了我們家裡……倆人這是去香港繼承財產呢,也不帶上我!”那天,武子得意洋洋地告訴範四寶說。
容家大幹事業的機遇來到了:容青雲跟幾位合夥人做起了貿易生意,一帆風順地往銀行帳戶裡增添著數字。
與生意人來往得多了,耳濡目染地也就增廣了見識:武子抓住時機買進幾輛六成新的麵包車,利用一託到底的關係辦理下來了“營運執照”,跑專線幹起來“小公共”。兩個月以後,他從“駕校”考取了“駕駛執照”;並沒有當一天自家“小公共”的駕駛員,而是置上了一輛嶄新的、絳紫色的“桑塔納”轎車,駕駛它帶著範四寶風風光光地前往“微山湖”探視了又又、艾艾跟吳小丁,順路把刑滿釋放的喬朗輝接回家來。
喬朗輝回來後幹上了老本行,在“城南路服裝批發市場”繼續經營男女時裝;武子半借半送地拿出十萬塊錢,幫他搞起了一家“名牌時裝專賣店”,漸漸地打響了名號。
至於童維革,武子更不能虧待了。他把整個餐廳的經營權全都交到了童維革的手裡,驕傲兼動情地說道:
“我曾經說過,等我混好的那一天,第一個不能忘記的人就是你……餐廳籤的合同還有將近三年才到期,今天就把它交給你啦!以後你只需要上交那幾個承包費,其餘賺到的全歸你個人,我一個子兒都不要……”
但是對於曹達裕、魏國強和姬鴻安,武子卻展示出了他那強烈的報復心理的一面,不僅冷落他們,只要是一見面還會冷嘲熱諷上一頓。譬如魏國強討好地敬過來一支菸卷,他就要說上幾句難聽的話了——神情不屑地說道:
“哎呀,是‘萬寶路’呀,這可是‘黑社會’老大抽的煙嘞,我是不敢隨便抽的,只能抽一抽這個‘軟中華’啦。”
於是他掏出一包“中華”香菸,只分給童維革一支,在被人誤解成傲慢的可憐巴巴的眼神注視下,用防風打火機點著後,想起曹達裕跟姬鴻安還沒有遭受到奚落或者揶揄。
“你說你們倆不去找那位摔跤運動員敘交情,跑到我的跟前浪費什麼時間?怎麼著,跟那位的關係搞得又近了一步,是吧?他現在允許你們倆偷看他老婆的大白腚了嗎?難道交往了這麼久,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嗎?噯,跟他說說,反正以前也看過啦,再看一回沒什麼大不了的……”
“又提,又提……”魏國強壓制著羞憤,儘量把遭受的羞辱當成一句善意的玩笑話。不過,這次他們還是沒有從武子手裡得到一丁點的好處。
一旦遇見魏國強的姐夫,武子也不會放過報復的機會。
“小鄒,你過來。最近還好吧?老婆還好?嘖嘖,本來我還打算著請你給我當保鏢呢,但是——你年齡太大啦,說年邁也不為過,而且身子骨都被你那個漂亮老婆給淘空啦。真可惜,按說這一份年薪十幾萬的好差事本該屬於你的,現在倒好,被一個收酒瓶子的老傢伙給佔去啦……”
他一點都不怕這位退役的摔跤運動員了,因為現在只有別人害怕他、巴結他的份;有什麼難聽的話儘可以痛快地大說特說,說得魏國強的姐夫灰頭土臉,有氣只能憋悶在心裡,連句嘴也不敢還。後來魏國強的姐夫就很少到街裡來了,逢年過節,也是像做賊似的悄悄來,儘早去。好在武子不怎麼在“梧桐街”出現。
這年的十月初,馬駿從蘭州老家回來了,他帶回來一手拉麵的好技藝和一張據說是祖傳的祕方;武子出資,在“城北路”這片頗聚人氣的地段租賃下一家店面,扶持他經營起來他的“馬家拉麵館”。
再不需要去找耿擁軍排解心中的苦悶了,接受慣別人恭維和巴結的武子愈發張狂起來。
“怎麼著,難道我沒有資格戲弄戲弄這些個人嗎?媽的,除了還在裡面的又又、艾艾跟吳小丁,我武子全他媽的做到啦!怎麼著,小種馬,你說是不是這樣?!”對於童維革心血**的一句規勸,他不僅視若耳旁風,而且還振振有辭地反駁了他,把中斷有一年多的外號,也重新安到了同伴的頭上。
人生閱歷的膚淺加上生活境況的大起大落,使得武子無所適從了,不知道如何來面對突如其來的天大的幸運了;過去的那一身肥膘,巴結和變本加厲似的回到了它們原來的部位。身邊時不時變換著不同女人的面孔。忘乎所以與張牙舞爪,就是對他近來的表現最好的詮釋。
有得意的人就必有不得意者:餐廳在童維革手裡經營的狀況很不樂觀,說是每況愈下也不為過。誠然這個人把生意幹得一天不如一天,但是花起錢來卻大手大腳慣了:手頭上一旦有點錢,要麼丟下餐廳而不顧,跑去“微山湖”給大牆裡的三位夥伴送慰問,要麼給自己買名牌衣服、買傳呼機,用這身行頭上舞廳找行為**的妖冶女人。這種做法氣得他媽張素筠傷心地跑到以前思念兒子時放聲呼喊的老地方,依舊對著大海偷偷地掉眼淚。
後來童維革聽他爸說起這個情景,似乎幡然醒悟了,決心要把餐廳的生意經營好,要像武子那樣有出息。於是,他找來一夥拉客的小姐,在晚上加班加點地幹起了與“黑店”一模一樣的經營專案——宰客,跟小姐們“五五”分賬。
有些事情開始的發展與最終結果往往是相悖的:剛剛乾起來的第五天,童維革就獲利了整整一萬塊花花綠綠的鈔票,他把這沓大鈔氣派地、一分不少地交到了他爸的手裡,滿懷憧憬地說道:
“大種馬(他一直都這樣稱呼他的哥哥)不是上大學花費大嗎?沒關係,因為他有個能掙錢的好弟弟……我說,你跟我媽以後也別忙忙活活地撅著腚傻幹啦,不如跟武子他爸媽那樣提前退休算啦……給我兩年的時間,我保管讓你們住上豪華別墅……攤上我這麼個好兒子,就淨等著享福吧!”
“別說大話!哼,二流子。好吧好吧,趕緊吃飯去,趁熱吃,你媽包了洋蔥餡兒的餃子,還熱乎著呢。”他爸舒坦地抽搭著鼻子,往三根手指頭上沾點唾沫,一張一張地數錢。
只可惜這樣的日子太短暫啦:沒出一個禮拜,童維革就在餐廳門口被一輛警車給帶走了,被押進了看守所。
事後,童連貴家裡來了三名錶情冷峻的民警,沒有用一句客套話打打鋪墊,言簡意賅地把童連貴的兒子交給他的那一萬塊錢追討回去,然後就乘上吉普車走了。
武子透過多方打聽,大概地弄清楚了事件發生的經過:幾天前,拉客的小姐帶來了一位客人,結賬的時候身上沒有帶那麼多現款,於是打電話叫來了一位朋友,是一位長著兩條長腿的少婦;童維革看上了她,說不準備討要這筆所謂的消費了,條件是她必須給他當幾天的情婦,當然,一輩子他也能接受。當時那位少婦明確地答應下來,約好第二天在她的家裡幽會。童維革自然準時赴約去了……最終三搞兩弄,被少婦的丈夫跟幾位同事抓姦在床,告了他一個“**未遂”的罪名。而且武子還打聽到,受害人姓靳,好像是那個靳小華的親姐姐。——事情大概就是這樣的。
丟人現眼、敗壞門風的醜事再次發生了,童連貴怒不可遏,他特意把被鄰居們指指點點的那扇家門大大地敞開來,扯高嗓門罵他坐在床沿上哭哭啼啼的愛人:
“哭個什麼勁!抓進去更好,省的留在外面禍害好人!哭什麼、哭什麼!咱們不是還有一個爭氣的兒子嗎!告訴你,好兒不用多、一個頂十個!……哼,像他這樣的二流子,就算政府不來抓,我也一樣大義滅親把他給送進去……”
罵了一陣,他氣沖沖地從家裡奔了出去,暗地裡去找武子,馬上又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了。
“武子呀,你說怎麼辦,啊?叔找了一位懂行的人諮詢了一下,像維革這種有前科的,搞不好要餘外重判上三五年的!哎呀,你說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啊……”
武子給童連貴點著一支菸卷(他已經連菸捲都不會接了),安在他的嘴脣上,說道:
“你不用擔心,叔。小種馬是個仗義的好朋友,我武子絕不會坐視不理。放心,不出十天半個月我就能把他辦回來!不就是想睡個娘們兒嘛,而且這裡面還有些冤情……叔,你回去儘管好好地吃、好好地睡,我向你保證,他不會有事的!”
在童維革被帶走後的第三十七天上,武子開著絳紫色的“桑塔納“,從看守所把他接回家裡來了。他剛颳了個泛著青光的光頭,臉色捂得蒼白,只憑這副形象就嚇得天井中的鄰居們唯恐避之不及;但是他卻見人就拽,說是要控訴控訴一個天大的冤枉。
武子制止了童維革這種擾民的行為,當著許多雙半藏匿的眼睛和耳朵,從外套的內懷兜裡掏出一沓百元大鈔來,高門大嗓地說:
“小種馬,我給你當了這麼一會兒的司機,你是不是也應該幫我做點事情呢?去,把這筆錢給四娘送過去,就說是這個月我給她的‘贍養費’,叫她別省著,樂意怎麼花就怎麼花!反正現在我有的是錢,也有的是上層關係……”
“唷,這個武子喲——長得可真像一尊彌勒佛……”不知道是哪一位尖聲尖調地發出了感嘆,給這位發跡的、張狂的、曾經令人憎惡的胖子,重新定了人品評價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