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紙裡包不住火”:爺爺和水奶奶相繼辭世的噩耗,終究沒能瞞住又又。三月下旬,耿擁軍輪到了幾天休假,他找到武子託好了關係,隻身乘坐長途汽車前來農場探望又又他們幾個人。或許因為將近兩年以來,第一次把對好朋友的一片心意付之於行動,心裡面難免產生些這樣那樣的愧疚與歉意,或許是為了證明自己屬於有情有義的那類人,又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提醒,於是就把他是如何傳送兩位長者的心情和作為,詳詳細細地說了一大篇。
從接見室返回中隊,艾艾跟吳小丁一直在暗暗地關注著又又的神態變化;童維革和喬朗輝(馬駿已經提前刑滿釋放了)也冒著違反監規監紀的處罰而不顧,溜到三中隊來勸慰了又又一番。但是令他們大惑不解並感驚訝的是,又又始終保持著他那副一貫的陰鬱表情,看不出一絲的悲慟、甚至傷心來,反而是他們四個人勸著勸著想起了兩位長輩的音容笑貌,不禁掉了眼淚。
童維革跟喬朗輝回中隊去了。吳小丁也回了他所在的監室。又又把耿擁軍帶來的兩個包裹一層層開啟,翻找著什麼;艾艾站在一旁,嘴脣遲遲疑疑地蠕動著,就是說不出一句話。
“這是給你的。”又又從面前的一堆食品中把兩條香菸挑出來遞給艾艾,自己抓手裡一撮金紅色的海米,一個個地放到嘴裡,嗞嗞有聲地嘬著滋味。
艾艾放回去香菸,忍不住試探著再來寬慰他幾句;雖然從表面上看,他根本無須別人的寬慰。
“又又……過會兒我從老任那兒把儲藏室的鑰匙要過來,你進去,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出來,憋在心裡,那會憋出毛病的,——你怎麼啦,說句話呀!”艾艾的擔慮中增添了幾分焦躁,睜大眼睛瞪著又又。
“想要我怎麼樣?哭一個天昏地暗?這樣就能把我爺爺跟水奶奶哭活啦?哭碎了這顆心下去陪他們倆?”又又一開口就是連串的問號,問得艾艾啞口無言為止。
“禿瓢老任”從吳小丁嘴裡知道了情況,立刻向中隊的政府領導作了彙報,徵得領導的允許,叫上幾名一貫積極上進的犯人,擁進監室慰問又又來了。
“實話說,我也是如喪考妣啊,”這個人亂用成語詞彙的習慣非常不好,幸虧又又跟艾艾沒有多少文化水平。“逝者如斯夫,石雙,你可要堅強起來啊,要用積極改造的實際行動,以慰老人的在天之靈……”
“是的,不要辜負了老人那顆期盼的心呀。”
“更不要辜負政府領導對你的殷切關懷。政府對這件事情十分重視,沒準過一會兒就該找你去談話啦。是不是這樣,老任?”
“感時花濺淚嘛,政府領導也很難過。噯,不是父母勝似父母呀……”
“又又,聽他們瞎嘚吧。你說,老人已經走啦,照咱們目前這種情形,就是想盡心又能做點什麼呢?熬,只有熬;保證自個兒的身體健健康康地熬,熬到出頭的那一天……”
“無稽之談!這種消極的言論我可接受不了!病樹前頭萬木春,這才是正確的改造態度……”他們就是這樣來寬慰一位隱忍著無比悲慟的人。
“好聽的話誰的肚子裡也裝了一大車,別忘記我們是來做什麼,這節骨眼兒上可不是向政府討乖賣巧的時候。”
“聽聽,大家聽聽!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呀他這是!我敢說,這就叫……”他們仍在這樣進行著他們的寬慰。
艾艾直想樂,但是一看見又又那張鐵青的、擠歪了下巴磕的臉龐,立即心事重重地鎖緊了眉頭。
“這是請你們開辯論會來啦?走,都走,又又用不著你們來勸!走,別惹我幹出違犯監規監紀的事情!”他惡狠狠地說道,舞動著一雙拳頭,把他們恐嚇出去,單獨拽住了“禿瓢老任”。
“怎麼,留下我想沆瀣一氣嗎?”這名年長的犯人,看來這一輩子是改不了亂用成語的弊病了。
“我不管你出不出氣兒。把儲藏室的鑰匙給我,好放放東西,另外我打算借這個地方佈置一下,祭奠祭奠又又他爺爺跟水奶奶。”
“什麼!”老任吃驚地看著艾艾。“這是與虎謀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跟狼狽為奸的事情,我老任是不會幹的!”
“踩你尾巴啦?套用你的一句話:‘我日你妹子!’又不是要挖你們家的祖墳,至於這麼激動嗎你。給句痛快話:行不行吧!”
又又仍舊冷漠地做他的旁觀者,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起先老任支支吾吾地猶豫著,後來好像狠下心來似的,說道:
“這個……這個……誰都知道我們是相濡以沫的朋友,而且經常沆瀣一氣。牽扯到你的面子,我豁上啦!不過我有個條件:咱們大隊的大隊長那兒,你是不是也能替我美言幾句呢,風雨同舟嘛。”
艾艾留心地看一眼又又,把老任推到門外去,不快地啐了他一口,說:
“你他媽的拿捏個什麼勁!也不顧別人傷不傷心!”
“給句一鼓作氣的痛快話吧,範艾。想叫我為虎作倀,沒有好處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像交易一樣,艾艾跟老任談好了條件(敷衍罷了),拿到手貯藏室的鑰匙。按他的想法是:趁這段自主活動時間,抓緊舉行一次祭奠儀式。於是,他一陣風地跑過去找到了吳小丁,叫他帶上吉他,馬上去儲藏室暫且等候著。
自從得知青青出事以後,吳小丁就變得少言寡語了,把大部分的業餘時間,都用在了向一名犯人學習彈吉他上;他在這個方面上的確顯露出了不俗的天分:不管別人哼出個什麼樣的調子,試著撥弄幾下,很快就能夠彈奏得有模有樣了。
艾艾連拉帶拽地把又又帶到了儲藏室,緊跟著從褲兜裡掏出中午吃剩的半個饅頭來,用手指頭在凸起的一面連戳了三個窟窿,接著掏出了一盒菸捲,抽出三支一併點著了,把它們插在了饅頭上。
“家鄉在哪個方向?”他對著三縷嫋嫋升起的青煙,鄭重地問吳小丁。
吳小丁扛著吉他,東南西北地轉著圈子,忽而指指這邊,忽而指指那邊,咕囔著:
“那邊——不,應該是這邊……誰知道呢,非得等到太陽下山之後不可,找到了西方,然後……也找不到,因為誰知道家鄉在什麼地方啊……又又,你知道嗎?”
又又緘口不語,彷彿看光景一樣。
艾艾索性不去看他,免得弄一臉尷尬,妥協地說道:
“心誠就行。小丁,會彈《哀樂》嗎?”
吳小丁也不回話,撥弄了幾下琴絃,生澀地彈出了一段調子,再重複一遍,就熟練順暢多了。
艾艾跪倒在地,朝那半個插著菸捲的饅頭虔誠地拜了幾拜,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要給又又讓地方的時候,卻發現他的人已經不在這裡了,只有吳小丁像位演奏家似的,專注地垂頭撥動著琴絃,一遍連著一遍地在彈奏《哀樂》。
“又又呢?別再彈啦!我問你,又又呢?”
“不知道。咦,剛才……不知道。”
“我操!這就叫‘皇帝不急太監急’……”有那麼片刻的工夫,艾艾感覺自己就像被人當猴戲耍了一樣。面對著吳小丁,他漲紅了臉蛋子,兩隻手窘急地胡亂比劃著說:“這可是為他爺爺啊——你說,有這樣的人嗎?有這樣的人嗎!”
吳小丁撇了撇嘴角,讓人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艾艾的一腔羞惱瞬時化作了委屈,想找又又理論理論去。
“你——把煙弄滅啦,然後——鎖門!”他大聲朝吳小丁吆喝了一句,氣沖沖地奔出儲藏室,找又又。
在值班室裡他看到了又又的背影,剛要質問,猛然發現那面寬厚結實的後脊樑正在劇烈地顫抖著,像在忍受一下又一下凶狠的鞭撻一般……他不由打了個激凌,心頭的所有委屈跟鬱悶頓時一掃而淨,懷著驀然湧上心頭的愧疚感輕聲地呼喚道:
“又又。又又——”
“麻、麻煩……我想、想一個人、一個人靜一靜……”又又肯定哭了;他是在心底——和著熱血悲慟地哭泣。
監室樓外的夜空,繁星寂寞地眨著眼睛。幾道關閉上的鐵欄大門,鎖緊了冰冷堅固的大鎖。走廊。長明燈。
又又輪值夜班,耳朵裡不斷湧入或高或低的各種鼾聲、夢囈呢喃,還有來自不可泯滅的男人生理慾望的、竊竊發出的**的曖昧聲響;這些個早已習慣了的聲音,苦惱地一次又一次地打斷了他渴望沉浸在其中的無限思緒……
十二年前,在那個寒冷的冬日裡所發生的那場慘劇,從童年時代直至今天,無時不在折磨著他的心靈,衍生的種種痛苦細數不盡,長年累月地,彷彿使他對任何的不幸都具備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一種抵抗力;也可以說這是一種抗拒不幸的能力。事實上他早就找到了如何來自我緩解巨大悲痛的方法方式:除了變相的自虐,靜靜地回憶上一段美好的往事,不失也是麻痺心靈痛苦的一劑“精神鴉片”。
可今天不成,但凡有一點動靜,就會把他一下子拉回到哀傷的現實中來,而且這哀傷急速地轉化成悲慟,直想大哭一場;但是不發出號啕聲又生不出來眼淚,憋脹得一雙眼珠子滿布血絲,視力昏花模糊——於是爺爺挽著水奶奶就走到面前來了,好像笑眯眯的,又好像生了氣,問道:
“俺又又,你親俺們不?俺看你不親!”
他頭疼欲裂,想跟爺爺和水奶奶說,說他真恨身處的這個環境!它叫他想哭哭不出來!——可悲的是,身陷這個環境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