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時間漸漸淡化了大家對逝者的傷心與悲慟。無論怎麼樣的一種日子,都在一天天地悄然流逝著。
過了“百日墳”,石老爺子悄沒聲地找了一輛順路的軍車,捧著水月桂的骨灰,遠赴去了山西。石全過後才得知這個訊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當前,一起重大案件的偵破工作正處於尾聲階段,愛人又在坐月子,幾頭奔波、幾頭忙碌,再添上對爺爺的這番擔心,兩天的工夫就焦躁得像換了一副性情似的,時常要無端地暴發一下心頭的無名之火。偏偏這個時候,範四寶收到了艾艾的一封來信,信上說他們這批人已經從“少管所”轉到了“微山湖農場”,並晦澀地表示,家裡最好能儘早地前來探視一趟。為求一個方便,範四寶到派出所直接來找石全,請他為她開一封介紹信。
“走程式!走程式!”剛剛聽了兩句,副所長突然劈頭蓋臉地對範四寶叫嚷起來。“怎麼著,派出所是你們家開的?!我是單為你們家服務嗎?!真可笑!”
面對他這副態度,範四寶簡直驚愕得不知所以然了,半晌才緩過神來,當即就拉長了臉子。
“石全!石所長,我招惹你了嗎?不就是要求開一封介紹信嗎,難道這不是你們派出所的工作範圍?難道我應該去糧店、去菜市場去辦嗎?少跟我發他媽的邪火!行,就算非得要走你說的那個程式,我不懂,找你問一問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我就奇了怪啦,‘為人民服務’你沒有學過嗎,你的上級領導就是叫你們用這種態度為人民服務的?!不像話!還有……”
石全被範四寶呵斥得直搖頭,有點後悔去招惹那麼一位一肚子說辭的老婦女。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制服,壓制著旺盛的肝火,但是當看到範四寶那副愈發得意兼挑釁的神態後,這股火噌地湧上了腦袋,一瞪眼,扯高嗓子喊道:
“少囉嗦!你,出——去!”
“喲喲喲,你憑什麼對我大喊大叫的,憑什麼!”一旦撕破臉皮,範四寶也就無須再去注重哪句話傷不傷人了。“以為我稀罕跟你囉嗦?把你顯擺的!芝麻大的一頂烏紗帽子,還是用自個兒叔伯兄弟的黴運換來的……往那兒一跪,像個百年不遇的大忠臣似的,我呸!不是看你爺爺的那張面子,就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範四寶……”
“出——去!!”
副所長的尖聲厲喝把外面的同事們引進辦公室來,一句接一句的責難、訓斥,攪擾得範四寶耳膜嗡嗡亂響。她有些惱羞成怒了,把兩條腿一劈分,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當扇子,像是在搧走一股難聞的氣味似的,眯縫起三角眼,扭動脖頸子在每一張臉上都瞄了一下子,用一副無畏和潑辣的表情向民警們示威。
辦公室裡的氣氛有一些不妙:民警們拿範四寶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行的好辦法,但是又不能容忍她這種狂妄、蠻橫的囂張氣焰,於是雙方僵持地站在這裡,用眼神鬥勇鬥狠。
還是老所長的兒子卲衛東找到一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圓和方法,他微笑著,語氣友善地說道:
“不就是開一封介紹信的事嘛,我馬上給你去辦。怎麼樣,這回該滿意了吧?”
卲衛東帶著範四寶走出去,不到一刻鐘就把一張蓋著大紅印章的證明信交到了她的手中。範四寶小心翼翼地摺疊好,揣進褲兜裡準備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來,於是不吐不快地朝著石全的辦公室那邊高聲叫喊道:
“六親不認的東西!當你的破官兒去吧!有本事以後別邁進四號院裡來,有這個本事嘛你……”
三個月前,青青帶著爸媽的滿心期冀步入了高考考場,結果卻以落榜而告終。當著爸媽的面,她裝模作樣地愁嘆了兩天,隨後有理有據地請求她爸給她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在“漁業公司”下屬的某單位幹上了“剝魚皮”的工種。
下午三點多鐘,她提前下班回來了,身上攜帶著一股淡淡的魚腥氣味,直接溜進了範四寶的家裡。
“四娘,最近你是不是要去看他們倆?”她用三根手指頭捋著從耳鬢耷拉下來的一綹青絲;這三根手指頭的指頭肚上全都貼上著一條白膠布,顯然是在操作中為趕進度被魚鰭所扎傷的。
範四寶看得心疼,吧嗒著嘴脣哼哼嘰嘰地說道:
“看你弄的、看你弄的。以後幹活的時候別再毛毛躁躁啦,十指連心呀……”
“沒事,”青青把這隻手背到身後去,轉動著一隻腳後跟碾著地面。“最近你是不是打算去看他們倆?”
“是。這不是,剛開好證明信回來。哼,那個石全……哼!——原先想等你石爺爺回來後再動身,但是等不及啦,準備明後天就去。”
“拖到禮拜六怎麼樣,禮拜六我請上一天假陪你一起去,趕在禮拜天回來,什麼都不耽擱。行不行呀,四娘?”
“可別!青青,好孩子,你就甭跟著去啦,要在外面過一夜呢,怎麼跟你爸媽說?反正我不坐這個蠟。”
“不會叫你坐蠟的,四娘。我有辦法,我就跟他們說……總之我有辦法瞞過他們。現在你還帶不帶我去呀?”
“是這樣啊……這樣不太好吧……”
“別的你就甭管啦,我保證不會連累上你的。帶我去吧,算我求你還不成?”因為從激動中感受到了一種急切和快活,青青的臉頰湧上了一抹潮紅,她舔著嘴脣眼巴巴地看著範四寶,央求四娘答應她這個願望。
“去,去!豁上啦,還就帶你去啦!看他們能拿我怎麼著!”範四寶心一軟,當場硬聲硬氣地答應下來。
“這才是好四娘呢,”青青長吐了一口氣,掉轉身一陣輕風似的跑了出去,跑到她家門前,心急地掏出鑰匙,開開門鎖,推門闖進屋裡。
她比頑皮的男孩子的動作還要輕靈、還要敏捷地爬上了吊鋪;這裡,在褥子的一角底下,藏掖著她積攢下的八十七塊錢,——要知道就在前天,同事們還鼓動她去燙一款“瑪麗亞娜式”的新潮髮型呢,對於一位青春美麗的女孩子來說,這絕對算得上一種很大的**:的確,當時她曾經動搖過來著,但最終還是抵住了這種**——這筆錢,只能用於又又的身上……
錢,一共是八張拾元面額和一張伍元、一張貳元面額的——它們全都不見啦!她把大半截手臂伸進褥子上那個裂口裡面去,**亂掏一氣;掏出的只有一把陳舊的棉絮,一分錢也沒有摸到!她的臉色一霎變得煞白,不甘心地半蹲在那裡,提拎起褥子的兩個角使勁地抖、使勁地甩,腦袋重重地磕碰到天棚上也不覺得疼,臉蛋子上很快佈滿了焦躁的細汗珠子。“誰偷了我的錢!誰偷了我的錢!……”她喃喃地念叨著,漸漸想起來那副齜著兩顆大板牙的形象,“是他,一定是他!昨天還拿話套我呢,說:‘青青,你不要把錢到處亂放,交給你媽替你保管著,那樣會更妥當……’是他!他怎麼能這樣做呢?怎麼能這樣做呢!”腿一軟,一屁股坐了下去,跟自己發狠地咕囔著。
“青青!青青!你在吊鋪上嗎?我上去啦——一聽就是張曉曈的其人;一向走路沒聲,猛地咋呼一嗓子嚇人一跳。
張曉曈勉勉強強拿到了高中畢業證書之後,她爸軟磨硬泡地在他們廠裡給她謀得了一份挺不錯的臨時工作,在廠保健站幹些零活,也發了一件白大褂。然而正因為這件白大褂的福利,使她連一個月都未乾滿,就失去了這份工作。
開始的那幾天,工人們叫她“張護士”的時候,她還能夠保證相安無事的這種現狀;可是隨著大家或許是本著開玩笑的態度,對她改稱“張大夫”以後,情況隨之發生了變化:給人用正印大夫的處方單子亂開藥,模仿大夫的簽名,模仿得不像,就趁藥劑師上廁所的工夫偷偷溜進藥房自己去拿;給人打針,把正牌的護士擠到一邊去,搶過來針管就是一下子,一針扎得那個人在家裡休養了一個禮拜,好像把坐骨神經給扎出了一點問題。這兩次事件足以使她收拾收拾打道回府了,誰的面子也不行!
現如今,她和“港口支路”的幾位不學好的女孩子搞在了一起,整天四處遊蕩,跟一幫社會青年打得火熱,在街坊鄰居們的眼裡,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女流氓啦。
張曉曈站在吊鋪下面,搖晃著竹梯子。
“我真的要上去啦!青青——”
“你這個人——怎麼不敲門就進來啦!懂不懂禮貌呀!不像話!”青青的壞心情頓時找到了發洩的目標,氣呼呼地從吊鋪上爬了下來。
“吃什麼了這是,跟我發的哪門子無名火。噢,是不是來那個啦?來那個的時候脾氣都挺暴的。”
“少廢話!說,找我有什麼事吧。”
“我跟武子剛剛過來——還有他媽呢,我們來找四娘,給他們倆送過來一大包東西,淨是些好吃的。不是四娘最近要去看他們倆嘛……”
“周齙牙!”青青恨恨地從牙齒間輕聲擠出三個字來。
“你說什麼?隨便你吧——咱們過去聽聽?”張曉曈搖晃著一張塗滿“永芳”牌脂粉的臉蛋子,神神祕祕地說道。沒等青青開口,馬上又毫無矜持可言地說:“我去撒泡尿,你先過去吧,在門口等等我。”
青青往四孃家門口走去,門完全敞開著,從裡面傳出來了一高一低的兩個聲調。
武子放下東西就溜走了,他怕碰見石老爺子;即便一下不打他、一聲不罵他,但是隻那雙閃著寒光的圓眼睛,就足夠他受的啦。
青青沒有急於進門現身,而是貼著門旁的那段牆壁站住腳,想聽聽四娘跟武子他媽說些什麼。
“四姐,我一直沒閒著地在解這個謎呢,你說,他頭上那幾個疤瘌,那可是隻有和尚才會有的呀。你說,這其中到底藏著什麼蹊蹺故事呢?”
“……咱們不在這上面刨根問底了好不好?你說的武子找的那輛車,靠譜嗎?別到時候再抓了瞎。”
“絕對沒問題。你是不知道呀,我們家武子為這件事可沒少費心思。還有給艾艾他們倆託關係的那件事……”
“這麼說,那邊的關係都找妥當啦?”
“當然。從你這兒得到地址的當天他跟他爸就忙活上啦……託的這位在艾艾他們大隊裡幹大隊長,管事!就我剛才給你的那張條子,你只管拿著去吧,保準一路綠燈……”
青青還想聽下去,張曉曈不太講究地繫著褲腰帶走了過來,還想著嚇青青一跳;但是青青早已經看見了,迎過去把她拽回到自己家裡。
“怎麼著,你不想聽聽她們在說些什麼啦?”
“沒什麼好聽的。曉曈,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借我一百塊錢先用用,下個月一開工資,我馬上還你。”
“朝我借錢?”張曉曈驚訝地看過來,“青青,你沒有說錯話吧?我看上去像那種有錢的人嗎?”
“……噯——”青青嘆了一聲,仰起臉看著吊鋪,呼哧哧喘起粗氣來。
正當她的神色漸愈沮喪之際,張曉曈一驚一乍地說道:
“對啦!青青,我還真能幫上你這個忙!”
“太好啦曉曈,我只借一百塊,而且一開工資馬上還!”
“可是我兜裡只有塊八毛的,拿不出一百塊來呀,——你別急,聽我說下去——前兩天‘港口支路’的趙玉美她們跟市場上的一個老**打起來啦,吃了點小虧,這不,打算找那個臭娘們兒報回來……”
“說這些,跟我有關係嘛!”青青感覺被張曉曈戲耍了,於是使勁地推搡了她一下,重重地坐到她弟弟那張床的床沿上,生起了悶氣。
“你讓人把話說完好不好?”張曉曈跟過來,大模大樣地坐到了青青身旁。“老**有把柄攥在我們手心裡呢!上個禮拜她去南方進貨,想賺錢都想瘋了她:媽的,居然偷偷捎回來十幾盤‘毛片’,打算高價賣出去,不知死活……”
“毛片?什麼玩意兒?”
“就是……”張曉曈爬到青青耳旁嘀咕了一通。
“噁心!”青青羞臊得一臉紅暈,一膀子差點把張曉曈撞翻倒地。
“朝我撒什麼氣,”張曉曈搖搖晃晃著坐坐穩當。“確實很噁心、很讓人生氣。不過對於那個**來說,這就屬於一件活該她倒黴的事情啦;‘販賣**音像製品’可不是個小罪名呀,我跟趙玉美她們打算今天晚上就殺到她家去,先敲她個三兩千的出出氣再說!這樣吧,我帶你一塊兒去走一趟,到時候分給你的也不止三頭五百的,然後咱們倆就陪著四娘,風風光光地去看他們倆,你看怎麼樣?”
其實青青不屑於做這種壞事的,更不屑於跟那幫壞女孩兒攙和到一起去;但是說不清出於哪種原因、哪種考慮,她只是猶豫了那麼半晌,就默從了張曉曈的這個提議。
青青與張曉曈徹夜未歸。翌日早晨,剛過七點鐘,兩男兩女一共四名民警走入四號院裡,他們自動地兩人結成一組,向鄰居們打聽著找去了“周齙牙”家和二樓的“張大巴掌”家。過了大概有一刻鐘,民警們在天井中集結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互相傳遞下去訊息的許多位鄰居,陪他們站在這裡等待著。人頭還在陸續地增多。
眾目睽睽。青青她爸和張曉曈她爸出現在天井中,兩位男人的臉上掛著同樣一副憤怒與羞恥交集的難看錶情,手裡同樣提拎著一套鋪蓋卷,跟著民警們走了。
傍晚時分,“小廣播”老曹好像揚眉吐氣、又像幸災樂禍地把准許他登門的人家的門坎踏了一個遍。
“知道嗎,那個周青青跟張曉曈,因為敲詐勒索,被公安局給關起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