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牆電網上方,是一片蔚藍而深邃的天空。幻化成千姿百態的雲彩,被秋風驅趕著,慵慵懶懶地飄了過去。自由自在的一群麻雀,忽高忽低地在飛翔中追逐著,其中有三隻調皮的、剛剛學會展翅滑翔的小雀落在了高牆頂端的電網上面,撲稜著收起羽翅,把小腦袋不停地歪來歪去,好奇地打量著腳下一方天地裡的那些刮青了頭皮的人類,鑲嵌著兩點嫩黃顏色的尖喙像嘲弄一般地蠕動著,發出嘰嘰喳喳的鳴叫聲,彷彿在挑釁地向那一眾異類叫喊道:“自由呢,你們的自由呢。”
現在是每個禮拜天犯人們自主活動的時間,許多剃著光頭身穿統一監服的犯人走到監舍樓外的露天操場上,但是並沒有製造出嘈雜喧譁的聲音,神態也看不出一絲的愉悅來。
總體來說,比較一下嚴格至苛刻的規章制度、紀律,以及前六天枯燥勞累的日子,這個固定的時間段還算得上輕鬆散漫的。
又又與他的同案們轉入這裡已經度過一個月零二十四天了,已經適應了這個新環境——都是一方禁錮自由的“公共場所”,跟“少管所”大同小異。他們被分配到了一個大隊:又又和艾艾、吳小丁隸屬第三中隊;童維革、喬朗輝和馬駿隸屬第一中隊。
艾艾與喬朗輝、馬駿、還有幾位三中隊的犯人蹲在南牆根那裡晒著太陽抽菸閒聊。在他們前面不遠的地方,圍攏著十幾個人:當中,又又光著膀子正趴在地上做“俯臥撐”;一直不見長肉的吳小丁腦袋上披著他脫下來的紅汗衫,坐在他的後背上,當他的負重物;身上多披了一件監服的童維革站在一側,弓腰撅屁股地給他數著次數。
自從進入“少管所”之後,又又就把這種鍛鍊體魄的方式逐漸變成了習慣,並且在揹人的時候,還經常會溫習一遍過去跟爺爺學習的那幾套拳法。起先不過是藉此來調節和充實一下高牆內單調枯燥的日子而已,實在沒有想到某一天會有用武之地——轉到這個地方最初的那幾天,有幾位一向在中隊裡稱王稱霸的犯人,按“慣例”要給這批新犯人煞煞威,於是出現了盥洗間裡那次佔絕對優勢的抵抗、抑或說反擊的一幕。也正因如此,又又把這個強健體魄的好習慣在新環境中保持了下去。
“……十七,十八,十九,二——”童維革看到又又那兩隻呈直角狀態的胳膊顫抖起來,看樣子難以再做出一次撐起了,一面往他頭頂上大口地吹氣,一面扭擺著屁股蛋子起鬨嚷嚷:“完嘍!噗噗——起不來嘍!噗噗噗——拉倒吧,再能起一個我跟著你姓!”
話音剛落,吳小丁敏捷地從又又背上躍了下去;又又頓時輕輕鬆鬆地撐起一次,又連著做了四次。
“小種馬,今後你就改姓吧,叫‘石維革’。我說,你可不能當‘吃軟飯拉硬屎’的玩意兒,別耍賴!”吳小丁拍響巴掌笑著說道。
“不算數,這不算數!”童維革急赤白臉地要求圍觀的犯人們給他評評理,引來了一陣低沉的、卻透著輕快的笑聲。
又又爬了起來,調整著呼吸,掛滿汗珠子的兩塊發達的胸肌突突地抖動著。他抬起頭來:一張磨鍊去了最後一分稚氣的、有稜有角的俊朗臉龐上,持續著的陰鬱神色,使他平添了一份讓人感到壓抑的成熟感與滄桑感;但是,每當他已成習慣地挑起一條眉梢的時候,從中流露出的一種玩世不恭的意味,就暴露出來:其實他對人生的正確方向,依然處於迷茫和懵懂的階段裡。
“放心,我也不允許你跟著我姓石;想姓‘石’,那得有資格才行。”他語氣平淡地說著話,接過吳小丁遞來的汗衫,套到頭上穿好,整一整下襬,從童維革的肩膀頭上拽過來那件監服,朝艾艾他們跟前走過去。
圍觀的人群散開去。童維革和吳小丁互相拉拉扯扯地打鬧著跟了過來,一不留神,把一位正在匆匆忙忙到處找人的“值星”犯人撞了個趔趄。
“值星”犯人大概有五十幾歲的年紀,臉上掛著腫眼袋的那雙眼睛老是眯縫著,長了只醜陋的酒糟鼻子跟一張厚嘴脣的闊嘴巴;他從來不需要理髮員給他服務,因為那顆腦袋頂上已然長不出一根頭髮來了,所以大家都管他叫“禿瓢老任”。他一把抓住了吳小丁,眨巴著迎風就流淚的眯眯眼,高興地、一貫亂用成語詞彙地說道:
“找了半天都沒找著人,哪成想瓜熟蒂落,我這兒守株待兔,你自個兒就撞到槍口上來啦!——家裡來人接見啦,政府叫你過去呢!”
童維革剛點上一支菸卷,馬上連拉帶抱地攔住了吳小丁,叼在嘴脣上的菸捲像被賦予了生命一樣,在那裡活潑地上上下下跳動著。
“小丁,小丁,可不能死命地吃獨食啊,說會子話趕緊把家裡人打發走,趕緊把好東西拎回來,咱們幾個平分了再說。聽見沒有……”他嗚嗚嚕嚕地說。
“放他過去。人家家裡來人,你跟著嘰歪個什麼勁頭。”艾艾把一截菸蒂彈向童維革。
“義氣;我是在提醒他別忘了‘義氣’二字!”
“行,好吃好喝的保準一樣不動地給你留著。還不瞭解我嗎,天底下最最愛護動物的大好人,特別是種馬。”吳小丁打著趣擺脫開童維革的糾纏,跟著老任走了。
不過十幾分鍾,老任又急匆匆地找了回來。
“簡直就是重蹈覆轍!石雙,範艾,你們倆快去吧,有人看你們來啦!”
“啊哈哈,怪不當——”童維革吐掉嘴脣上的菸捲,把含混不清的咬字變變清晰。“怪不當喜鵲喳喳喳地嘰歪呢,真有喜事呀!”
“看清楚,那是老家賊,麻雀!喜鵲長什麼樣子,見過嘛!”艾艾站起身,朝童維革的臉上虛晃了一拳。
“麻雀嗎?管它什麼雞巴雀的,總之你們倆也要愛護動物,特別是種馬!”兩個人在急切或者落寞中,也不忘苦中作樂一番。
這次範四寶跟吳大丁一同乘坐武子託關係借用的那輛麵包車前來的。一路上,她考慮了不下七、八個即將要去面對的問題,首當其衝的就是一定要瞞住水月桂辭世的這個噩耗。因而,在顛簸的行駛的麵包車裡,她再三地囑咐吳大丁:
“千萬別把他水奶奶的那件事告訴你弟弟;他再一禿嚕嘴透露給又又……孩子在裡面已經夠難的啦,可不能叫他再添上這份傷心難過嘍……”
“水奶奶到底是誰,很大的人物嗎?我才不管什麼‘水奶奶’、‘山姥姥’呢,沒那份閒心!”於是吳大丁就再一次按捺著不耐煩,像上次大概一樣地回答道。
吳大丁先辦好手續走進了接見室。範四寶跟他分開了大約有二十幾分鐘的時間,這會兒和其他的二十幾位家屬排成了移動著的長隊,一個個地在視窗辦理好接見的手續,一個個地從隊伍中分離出去。
那個視窗離她的序號越來越近了,她的心緒也就越來越變得複雜起來——依然像有團亂麻堵在心口窩上似的。一年多來,每個接見日她都像現在這樣急切地想去看看那兩張成長中的面孔;一旦看到了,又會同樣把傷感與黯然的滋味湧滿心頭……每當那一刻,她的腦袋瓜子裡總會出現一堆亂七八糟的數字:年、月、日……這個時候她就開始默算起來,算來算去,即便到最後算成了一團糟,但是“十五年”這個數字,卻像烙印在腦海中一般清楚,想甩也甩不掉!
“十五年啊!多麼漫長的日子!噯,怎麼熬下去啊……”她在心裡不知道這樣消沉地念叨了多少遍,最終還是要面對現實,還是要一天一天地熬下去。可以這麼說,她所經受的痛苦煎熬比失去了自由的艾艾與又又,還要深重幾倍、甚至十幾倍!但是每當跟兩個孩子在接見室相見的時候,她總會把她的痛苦隱藏得絲毫不露——對孩子們的慈愛之情使她能夠不露破綻地扮出一股樂觀豁達的豪氣,她就是把這股虛假的豪氣當作最好的撫慰留給了他們,把一次次見面都會加重一分的痛苦留給自己,默默地帶回“梧桐街”她的家裡,外人難得一見的積蓄的淚水,就會在那個長夜中奪眶而出;這也是她惟一自我發洩與調節心態的良方妙法了。
一條不很寬敞的走廊上,每間正在使用中的接見室門口,都站著一名不苟言笑的獄警。接見室沒有安裝門板,裡面的面積也不算大,但是明亮整潔:擺放著一張長條桌,桌子兩邊各配備了兩把椅子。窗戶的位置很高,透過鐵欄可以看到空闊的藍天;外面世界的一片自由的天空。
接見室的女幹警檢查過範四寶所攜帶的物品之後,同意放行。她用手指頭梳理了一下特地抹了頭油的頭髮,提拎起兩個沉甸甸、鼓囊囊的黑色大旅行包,裝扮出一副精神矍鑠的樣子,咚咚咚地刻意頓著腳後跟,走進了左手邊第四間接見室。
艾艾跟又又已經坐在了那裡。
一照面,孩子們搶著起身來接她手裡的東西,艾艾一面把旅行包擱到地上去,一面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媽,心裡說道:“不見老啊,看來過得沒什麼問題。”
倘若不從心理上去了解範四寶的話,以她的面貌和身體狀況,的確看不出有一分正在逐年走向衰老的跡象,以至於使她的兒子忽略了她實際的年齡。
“估摸著是跟吳大丁一起來的吧?”艾艾把他媽按在椅子上坐坐穩當,但是範四寶看見獄警就站在她的身後,連忙站了起來。
“坐著吧。”是一位挺年輕的獄警,他態度友善地說道。
範四寶點頭哈腰地道了聲謝,坐了下去,看著艾艾和又又坐到了她的對面。
“是跟吳大丁一起來的。武子找了一輛車,拉我們過來的,要不然頭一回來,不認識路,帶的東西又多,可不得犯難嘛……”範四寶遲慢地回答道。
又又把兩個胳膊肘撐在桌面上,看看四娘身上那幾分撣不掉的風塵,似乎是心疼地說:
“四娘,依我看以後你就不要來啦,有空的話寄個郵包,或者叫……寄個郵包就挺好。”
“是啊,都怨我勤不著懶不著寫了那封信……武子對我們挺有心嘛,他怎麼不跟著來一趟。”
“他不是還在‘緩刑’裡嘛,”範四寶悄聲地說,冷不丁拔高了嗓音:“他說今後每逢接見都找車拉著我打來回,而且他自個兒也準備買一輛,什麼‘納’牌的,到那個時候就更方便啦,累不著我。——我說,你們倆不要以為我多麼多麼的累,其實政府領導為了挽救你們,他們才是最苦最累的人啊……只盼著你們好好地改造,爭取早一天重新做人,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她順勢洋洋灑灑地講出一篇武子他爸教給她的大道理,照顧一下那位年輕的獄警。
艾艾聽著,忍不住朝又又笑了一笑;可是又又仍然是那副陰鬱的老樣子,彷彿這個世界上,能夠使他高興起來的事物已然絕了跡。
“媽,你先打住。你怎麼沒跟吳大丁一起登記呀?”
“你哪兒知道——”範四寶的嗓音重新輕細下去,而且沙沙啞啞的,她邊回頭偷窺一眼那名獄警所站的位置(他被她剛才的那篇大道理說到門外去了),邊神神祕祕地告訴兒子說:“武子他爸託了關係,在你們大隊幹大隊長的那位,就是他打過招呼,我才能這麼順順當當地一下子見到了你們兩個。剛才我有意讓吳大丁先去登記,好揹著他忙活這件大事情,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穩妥……”
“咳咳咳……”艾艾乾咳著給範四寶使去一記眼色,掩飾說道:“別講這些個大道理啦,政府天天給我們講,水平比你可要強多啦。家裡還好嗎,又又他爺爺跟水奶奶好嗎?”
聽到艾艾問這個,又又立刻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好!……怎麼能不好呢……”
“是不是出什麼事啦?”顯然,又又從範四寶慌張的表情與口吻上聽出了什麼。
“都好的很!都好……你爺爺很高興,因為……因為石全他媳婦給他添一個重孫子,”範四寶胡亂岔著話,緊迫中,想起什麼就說什麼。“你爺爺高興得不得了……又又,你高興嗎?”
“我爺爺高興我就高興。水奶奶怎麼樣?”
範四寶有這個思想準備,但是到突如其來的時刻,還是心酸不已。她急忙暗暗地調節一下悲傷的情緒,說道:
“很好,她也很好。就是眼睛還那個樣,要不然早拽著你爺爺看你來啦。這下倒好,就因為這個眼神兒把你爺爺給拖住啦,家裡面總得一直有人守著不是?你水奶奶叫我捎話給你,說……囑咐你好好表現,爭取早點回去,為社會主義——她盼著這一天呢。”
又又耷拉下腦袋不吭聲了。艾艾接過來問道:
“那個大草魚,就是裕裕,他怎麼樣?”
“能怎麼樣!放回來沒個正事幹,整天纏著人家武子要吃要喝,靠賺人家便宜過日子。那個‘小廣播’就更不像話啦;三番五次地去找武子他爸媽,說是給他兒子追討什麼損失費……”相比較而言,範四寶更願意回答兒子提出的問題。
“這家人!武子沒讓你捎什麼話嗎?”
“叫你們好好的。也真夠難為他的啦……那個被砍掉一隻手的靳什麼,也判了七年,正在‘保外就醫呢’,”
“這個我們早就知道。我問的是武子。”
“問武子就要說道幾句‘靳什麼’——當時他爹騰不出手來,武子家的餐廳還挺好的,可是人家現如今喘過氣來啦,這不,三天兩頭地使壞找餐廳的毛病,幸虧老容八面玲瓏地應付著,勉強把個買賣支撐了下來……”
“這些話是他們家叫你傳達給我們聽的,是吧。”艾艾陰陽怪氣地說,馬上意識到對面坐著的是他的親人,想要改口還沒來得及說話,從斜對面的那間接見室裡傳出了吳小丁的驚呼聲,隨之而來的就是獄警的訓斥聲。
“什麼!青青被抓進去啦?!”
“不許大聲喊叫!”
“是,是……我在問家裡的情況呢……”
走廊上安靜下去。但是這間接見室裡卻像剛剛響過去一聲晴天霹靂似的:又又霍地繃直了腰板;艾艾也大驚失色地看著範四寶,不知如何是好了。
“是給抓起來啦,”範四寶難過地吧嗒著嘴脣,主動對孩子們說道。“她是跟曉曈兩個惹得禍……原先打算陪我一起過來的,為了青青,我已經決定把日子往後順延了兩天啦,但是當天她們倆就出了這檔事……‘小廣播’吆喝著說,是因為敲詐勒索,嘖嘖,就這樣把自個兒給毀掉啦……”
艾艾臉色灰暗地喃喃自語著。又又的一雙圓眼睛忽扁忽圓地直勾勾定在了範四寶的臉上,好像要從四娘這裡找到一個能夠使他釋懷的、不再迷茫的答案似的。
一腔感傷的範四寶對視著這雙讓她欲哭無淚的眼神,卻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