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一個省份。同樣是一座海濱城市。一個陌生的地方。
那天,青青在一直不曾間斷的啼哭中被爸媽拖拽到長途車站。在長途汽車行駛途中,她發生了抽搐的狀況,假設不是她爸臨時做出一個決定,補一張車票跟隨前往的話,就憑姥姥當時那副六神無主的樣子,還不一定會發生怎麼樣的糟糕結果呢。
老家是一所帶著小院的幾間平房。成員裡除了常年住在女婿家的姥姥,還有一位舅舅;一位舅媽;和一位小青青兩歲的表妹。舅舅是一個懼內的老實人,一整天也聽不到他說上幾句話;表妹還小,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兒。舅媽可就不那麼簡單了——她是南方人,長著一副又瘦又矮的單薄身板,看上去眉清目秀的,脾氣卻乖張古怪得像個巫婆似的。
當天,在姐夫走後不到半個鐘頭之內,這位舅媽——孟寶芝——接連給了青青兩次“下馬威”。
“你!——你給我老老實實聽好嘍,住在這兒就要守這兒的規矩……不要以為你爸爸給你撂下了幾個生活費你就可以當上大小姐啦……”
“她舅母,孩子剛進家門,半道上還在醫院打了兩個吊瓶,我看你就不要難為她了吧。”姥姥心疼地來為青青說情。
然而舅媽——孟寶芝更來勁了,她肆無忌憚地在青青的小嫩面板上亂掐亂擰著,疼得青青哇哇大哭;但她卻很有興致地聽著小孩子的哭聲,說道:
“這怎麼叫難為呢?看,這才叫難為呢……”
她就是這麼壞的一個人。
為了變相地讓婆婆多幹家務,壞舅媽把一多半的家務活都分派給了青青。等到婆婆忙完了,她就會像剛剛發現到這個情況似的,假裝吃驚地叫喊起來:
“怎麼能讓姥姥來幹這些髒活累活呢?!青青,你真是一個不孝順的孩子……”然後藉機過一過她急於虐待他人的不正常的癮頭。這個時候舅舅就唉聲嘆氣地走出家門去了,表妹在一旁不眨眼地看著,走過來學著她媽那樣,在青青的胳膊或者脊樑上,擰上幾下子。
遇到有哪個鄰居來串門的時候,舅媽就會急急忙忙地從婆婆手中搶過活計來,嘮嘮叨叨地向鄰居們大肆賣好:
“這個勤快的老太太喲,我的親媽喲,不叫您幹您偏要幹,非得眼睛不眨一下看緊您才行?還有你,青青,和你妹妹玩去,活再多也用不著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來插手呀……噯,看著添了一個小人兒,家務活一下子就多了幾倍……不過再多也情願呀,自家的親外甥女嘛……”
一遇到高興的事情,或者不高興的事情,她總會往那裡一站,反著手腕子叉在腰上,把青青喊到身前,老生常談地說道:
“你爸爸真會算賬,一個月交上那麼二十幾塊錢,把個累贅的丈母孃掃地出門不說,女兒還不用他們去操心嘍,吃我家喝我家的,有人替他們養著唄!他真會算賬,真會……”
彷彿只有在心情不好也不壞的時候才不會說它,但是這種心情在她的生活中十分少見。
幾個月後,青青入學了。她爸爸臨走之前,留下了她的學費,還餘外拿出來一筆打關係的費用(因為她與學齡年紀的標準還差二個月呢),格外對她的舅媽說了許多的好話,所以她入學了。在嗡嗡的小孩子**的聲音中,她像只從群體裡走失的小鹿似的,轉動著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珠子,尋尋覓覓著,想要在課堂上的一張張小臉蛋子之中,找出張長相與又又相像的孩子來——不但沒有找到一位像又又的,連一位像艾艾的、像武子的、像童維革的……也沒能找到。她憂傷地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中,發出一聲她自己也感到陌生的長嘆……
每天夜裡,在她跟姥姥安身的那間小屋子裡,伴著姥姥因為一天的操勞而打出的響亮鼾聲,她都會暗暗地在心裡制定著一個個的計劃:“裝病怎麼樣?裝一場大病,把爸媽騙過來,然後……要麼使勁地鬧,直到把爸媽鬧過來,耍一個天大的賴皮,跟他們回‘梧桐街’去?可是壞舅媽她太厲害啦……逃跑?但是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呀……”好多夜裡制定好的計劃,都在第二天的清晨變得模糊了,想不起來了;只有其中的一個計劃深深地印在了小腦袋瓜子裡:“等吧,等到寒假,回到‘梧桐街’,我就躲到又又家去,躲在水奶奶的床底下,叫爸媽怎麼找也找不到,就算找到啦,我也不出來,看他們怎麼辦!對,就這樣!”
但是在以後的幾年裡,她的爸媽,從未給過她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