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景升夫婦早早給心愛的次子起了名字,叫“石屹”。他曽經毫不隱晦地告訴兩位哥哥:
“‘石屹’這個名字其中含帶了自我警示的意義,更包含了我跟你們弟妹的一個堅定的信念,——孩子會像磐石一樣堅實地屹立在我們身邊,誰也甭打算把我們這個兒子從我們身邊拆散帶走!老頭子也甭想!”
石屹過百歲那天,石景升才情願地讓老爺子與又又跟嬰兒多呆了一些時候。當一張稚氣的小臉蛋子和一張胖嘟嘟的小臉兒近距離相親的那一瞬間,先是哥哥咯咯咯地樂,跟著襁褓中的弟弟也露出來了紅嫩嫩的光牙花子,發出的笑聲同樣是咯咯咯的那麼動人……當時嬰兒彷彿感知到了他與又又的這份親情,從襁褓裡掙脫出一隻小胳膊來,揮舞著還不能自主伸展開的、攥著大拇指的小手,急切地想要觸控哥哥的臉頰;又又趕緊俯下臉去,讓它來觸控,嘖嘖有聲地親吻著這隻小手,“小弟弟,小弟弟,想跟我玩呀……”
就在那一刻,石景升與葛紅梅幾乎同時心酸和迫切地油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從老頭子那裡奪回又又的撫養權!
“景升啊,俺聽說你在單位上幹得不錯哩,聽說提拔你當上副科長哩?嗯,俺很高興……”老爺子的眼睛很毒——正當石景升忍不住將要開口的這一刻,他突然搶先說了話;雖然口吻平平淡淡的,但是石景升與葛紅梅卻非常清楚老頭子話中的真實意味,——如同當頭潑來一瓢冰冷的雪水,毫不留情地就冷卻了夫妻兩人心頭那火一般的衝動,泯滅了他們感覺馬上就可以捉到的希望……
怨氣加深了(即便說是“怨恨”也不為過):從這天起,石景升與愛人跟老爺子的關係更趨於疏淡了,為了“人前面子上應盡的孝道”,他只在逢年過節的日子才去登門看望老頭子一次,每次都是一個人,來去匆匆;不過走走過場而已。他這種報復性的做法,使得他另一個兒子,又又,也受到了牽連——
“爸,小弟弟好嗎?能不能叫爺爺帶我去看看他呀?不行的話,你帶我去也行,好不好?”
每當又又熱切地注視著爸爸提出這個請求的時候,爸爸總會迴避開他那雙清澈而又真摯的眼睛,連一個藉口也不給,陰沉下一張臉子,一聲不響地轉身離去。每次都這樣。
由於二嫂井菊如在兩邊來回地煽風點火,父子間已然僵冷的親情,還在繼續惡化著……八月中旬,老頭子家的鄰居“周齙牙”,他愛人如願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樂得他滿大院分派“紅雞蛋”;又又把分給他們家的那一份,一枚不少地留到了景升登門的那一天,請求爸爸帶回去,給他的小弟弟……葛紅梅懷著幾分感動的心情,為小石屹剝著蛋殼,可剛剛敲碎它,立刻就聞到了一股變質的惡臭氣味,——當時井菊如也在,她揮動手掌不停地忽搧著她的鼻子,陰陽怪氣地說道:
“看到沒有,甭管是不是好心,但凡沾到他弟弟,保準會變成一件禍害人的事情,這就叫‘犯克’……也不能全賴在又又頭上,搞不好這是老爺子使得什麼‘三十六計’呢!老頭子那可是個逢仇報仇、有怨報怨的人物,誰叫你們兩口子老是戧著他哩?!也虧他,這個可也是他的親孫子喲,也能狠得下這心來……”這還不算完呢,她又像貼心人似的,提醒葛紅梅道,“依我看你可要當心啦,說不定哪一天老頭子心眼子那麼一動,把小石屹要過去陪又又,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你們想呀,為了‘他又又’,他什麼事情做不出來?是不是?……”
井菊如搬弄是非的一番話,像刀尖一樣扎中在石景升和葛紅梅的痛處上,特別是那句“貼心的提醒”,恰好與夫妻倆一直以來所擔慮的那樣相吻合了。他們未雨綢繆地開始加以防範,最好的措施就是儘可能地減少老頭子跟小石屹見面的機會;或者從此不見!他們這樣做了,往絕情的那一步去做……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老爺子對此每每表現得都是那麼寬容與大度,從未以任何一種身份來強求、要挾過他們……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入冬以後,天氣冷得格外的早。看樣子會是一個寒冬。石景升請家裡來木匠師傅,打好了一張帶有圍欄的小床:一歲多的兒子太好動,把這樣一張小床安置在靠近火爐的地方,既為他保暖,又不必過於擔心小孩子因為好奇、好動,而被爐火燙傷嘍。
葛紅梅看著三位完活的木匠師傅不客氣地大吃大喝著,心裡挺不痛快;再看看那張新打成的小木床,暗自撥弄起了無形的算盤珠子——算一算這一桌子的好菜跟眼前的手藝是不是相等量……一年多來,她一直休假在家,專心專意地照看她和丈夫的心肝寶貝——兒子石屹;“護犢”成為了她的新職業。雖說照看孩子也是一件處處都得操心操勞的事情,但與單位上的工作量相比,還是算得上悠閒的,再加上月子裡營養品的滋養,她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發福了,發福得丟失了那個用肩膀頭去拱丈夫的習慣動作了(因為每次做這個動作都覺得太過吃力)。——都說“心寬體胖”,但這句話用到她的身上時卻不盡然:她的心眼兒好像一夜之間變得比以往更小、更願意算計了——就像現在這樣。
不僅心眼兒小了;近來她還有些心煩氣躁,總覺得心頭有一個說不準確是什麼、但又揮之不去的念頭在作怪;夜裡老是做夢,夢中老是出現一張對她來說漸已生疏了的稚氣的面孔,驚醒之後才遲遲地想到夢中的這個人是誰——那就是她的另外一個兒子——又又……於是,心頭那個模糊的、揮之不去的念頭就清晰了,明確了:“又又,我的好孩子,真想見他一面啊!又又,又又……”
這天夜裡,她搖醒了枕邊酣睡中的丈夫,看看嶄新的小木床裡熟睡的小石屹,眼盯著爐子中被壓制著的火苗子,把思念的感情滔滔不絕地傾訴給他聽,整整傾訴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