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冬天永遠都是早早便至的,一夜落葉,一夕忽冷。蕭瑟之氣盡顯。
曹操都鄴之後,這座城卻是繁華更甚從前。來往的人流也多了起來,達官貴人,車水馬龍,是要與那天子之都許一教高下之勢。
懿德之事,不得相阻。人言可畏,竟是有一傳言說是我甄宓從中攪局,阻礙曹子建前去營救,讓一位公主成了尼姑,大好年華盡失。可支援這一說法的只是少數,大多是許都皇宮裡的皇親國戚。一說將我奉為了活神仙般得人物,求情開恩,拉著曹子建,大度相讓,求曹子建娶得懿德,曹植不肯才叫懿德傷心意決,削髮為尼。
無論是那種,我都是喜歡的。懿德或許是那一時之氣,終有一日會後悔。
我不是活神仙,亦非聖人。我也只是一女子而已,再者,一寡婦而已。我雖是替她難過,也只是為了她那芳華而嘆。是非對錯,都是自己釀得的苦果,即便日後她後悔,也是自己嘗得。
這些我不對別人說過。只與華佗說得。
他為曹操治療頭疼之症,恰是立冬,曹操賞賜些棉絮至“洛仙居”。華佗便一齊前來。
聽得我言,華佗深深的眼眸更是笑意漸現,“丫頭,老頭子或許也喜歡那時懸廬裡的少婦,或許那時有些愁思,卻是想做甚便做甚,認定了便去做;卻是要比現今要好。”
他一轉酒壺,飲了一口,酒意之下,青年模樣的他卻是老者風範,說不盡的長心重語,“哪像現在的你,不知自己的心思為何。諾諾而為,人家說得便是什麼。”
臨走之時,也不忘提醒著我,“丫頭,趁著曹操婚嫁決定未定下來,好好想想心中之事。”
“你不去想,並不代表他不在。”
我送他,此次卻是不再拂開他的話,只道,“記住了。”
仔細收拾好衣物,將曹操賞賜的衣物整理分配妥當。方得空閒,正巧碰著郭嬛前來。她雖無名份,卻是曹丕屋裡的人,這是人人皆知的事。
多日不見,她倒是更加嫵媚,舉止間不甚風情。只見她款款而來,笑將道,“姐姐倒是好情致,日日閒散庭院。”
剩下的教嬋娟整理了去
,拂開道,“哪裡有得什麼好情致?”
懿德事後,像是隔了層什麼,總教我們不能坦誠相見,也有些許疏遠。思及此,心下又是一陣難過。
郭嬛妙目一閃,知我心中抑鬱難疏,便打趣道,“姐姐或可知曉,阿薇即將成親?”
這幾日想著懿德為尼的事,又跟曹植較著真,倒真是不曾關心過曹薇的事情。竟是要成親了麼?想起那白玉公子,望著曹丕滿是深情的目光。不覺輕嘆,不知是該為她高興還是難過。
“阿薇心念著何晏,或可是好事。”我只幽幽道來,她或許不止何晏對曹丕的感情,我便也不會說出來的。
郭嬛娥眉一轉,笑起掩面,卻是臉頰一紅,“妹妹倒是看出來了。那何晏是出名的白玉公子,想來大人也是不願‘肥水流至外人田’。”
院裡一樹薔薇,卻已凋零,只剩突突枝椏,迎風吱吱作響。
她舉止皆有種道不盡的情思,“阿薇與他,或也是男才女貌,又是青梅竹馬。如今終成佳偶,確實是好事呢。”
她言語間雖是為了曹薇高興。那斷續流露出的絲絲悲慼愁思,卻是叫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不禁為之一怔,卻是一晃眼的功夫,又是瞧不見了,但見她言笑晏晏,復又湊趣著說些好玩的妙聞。
不覺覺著眼前這個女子,也是心思縝密的女子,不容小覷。
閒聊半會,郭嬛便欲離去,方一出門,見庭院榕樹樹葉已落盡,只徒留枝椏暗啞,冬風中靜默無常。
郭嬛回首瞧瞧我,又是卿然一笑,移步至那榕樹下,微微屈身細瞧著什麼。
我不解她在幹嘛,也是疑惑,便跟著她上前去。她玉蔥樣的素手伸出食指,輕輕拿開一片片枯萎的榕樹葉,小心撥開最上面的一層殘葉沙礫。
我似乎知道了什麼,又是不敢相信到底是怎樣。只靜靜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忽的指尖停留了,細細在那方小地上慢慢摩擦著。忽的笑將起來,“真真是奇了!”
她抬手轉過臉來,也不管指尖薄薄的土灰,拿過我的手,便是探到那土面上。我指尖摸著這細細的土礫,凹凸不平,又是有些生冷,因著土礫
極碎,所以摸將起來又是有種軟軟得感覺。
我不解她為何這般,笑問,“嬛姑娘是在作甚麼,倒是叫我雲裡霧裡似的。”
郭嬛不說話,只輕輕按著我的手引我撥著那方土。忽的一下,有微微刺著得感覺,再觸碰上又極是柔軟,心中也不禁跟著一陣柔軟綿綿。
她已經將手撤回,我極是小心地將那邊的細小沙礫輕輕拂開,漸漸地,漸漸地,那方淡淡的土黃色間顯出點點白色,夾著絲絲縷縷的綠。
她的聲音在我耳邊緩緩而來,“郭嬛身在福州的時候,只聽人說過金盞銀臺或可再發新枝,只是倒是從未見過。”她伸手虛指,笑道,“要不是我親眼瞧見,倒真是不敢相信。”
恍如一絲暖陽入了心田,在細瞧那土裡,當真是粒小小的芽兒從土裡的莖塊處冒出。雖是那小小的嫩芽,卻在心裡猶如有曼曼藤枝綿延展開,緊纏心間,猶是溫暖如初,仿若可以看見那已亭亭淨植在水中的白花金盞,暗香浮動。
郭嬛見我欣喜,立在我身後,聲如微鶯,我仍是聽得清清楚楚,“金盞銀臺再發與否,時人只說是要看那花主人是否有情。若是……若是當真有情思,這花便會起死回生……姐姐,是不是一個好徵兆呢?”
她的話確乎是聽得的,不禁心絃一緊。思量著她的話,也溫柔的看著這嬌小的芽。可能太過用心,我只一味兒地看著這又發新芽的水仙花,倒是不知郭嬛是何時走的了。
“小姐?小姐?”嬋娟在一旁輕聲喚著,我才回神過來。原來嬋娟見我送郭嬛久久不回,正想著或可是去卞夫人處瞧瞧。正想出來尋我,卻不想我就在院子的榕樹下,她笑著探過腦袋,“小姐瞧著什麼,竟是這般入神?”
只見她探著腦袋,細細看了半晌,低呼一聲。忽的抬起頭來,明亮的眼睛圓睜,盡是驚訝歡喜,直欲跳起來,笑道,“小姐!小姐!這這,可是那水仙花!真的發芽了?太好啦!哈哈哈,三公子苦心便是不負啦!”
幾日來的陰鬱之氣終於在這一刻逸散開去,忽的一陣平靜。眼前是那細培之下的嫩芽,與嬋娟快樂的笑臉。
輕呼一口氣,便是暗暗下定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