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德在見到你的第一眼起，便再也移不開眼啦。我是從沒瞧見過眸子像你這般清亮的少年，意氣風發。跟在你哥哥的後面。
她問身邊的宮娥，那個站在花池畔的少年是誰？宮娥道：是一曲《白馬篇》名震天下的曹家三公子曹子建。
那時，這個任性的公主便永遠記著他了。在那芙蓉花前，容比花還明豔的少年才子，曹子建。
後來曹操納了懿德的姨娘伊夫人為妾。懿德知伊夫人或有怨言，可又怎知她心中之苦，反倒是開心之極。如此便可時時探視姨娘，在曹府一住便是好些日子。那時懿德是快樂的，因為她可以時時見到曹植。
第一次正面接觸的時候，懿德永遠都忘不了。那時曹植在院子裡習字，姣好少年，他的字也是翩若龍舞。
懿德悄悄地在他身後看著，卻不知曹植早已知道身後有人。曹植只道是自家哥哥弟弟前來作亂，揮筆便朝後畫去。
懿德的臉上便出現了一道梅枝。
當下便哭了。曹植一看是個陌生女孩兒，也是一愣。見她哭個不休，手足無措。只一會，眼前的女孩忽的破涕笑了起來。撓撓頭，竟是畫了自己一臉。
於是他們便是認識了。那個時候，懿德小小的心扉便全是這個少年。她想著，等她長大了，皇帝賜婚，她便能做他的新娘啦。
那個時候，曹植見她不過與自己的妹妹曹薇一般大小，燦爛一笑。兄弟甚多的他心裡便想著，真好，又多了個妹妹啦。
於是，時光如梭，那一世的似水流年，也要不回那般歡樂的童年。
一念之差，便是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曹植是什麼時候近似於冷落了懿德的呢。
是從他大哥曹丕從鄴城回來之後。那時袁紹還沒死，那時袁曹還沒有兵刃相接，那時曹丕便隱匿在鄴城內。
官渡之戰後。鄴城大亂，曹操欲於此時趁機與城內的曹丕裡應外合，將鄴城先行拿下。偏偏這個時候，袁紹二公子袁熙婦甄氏，將城內治理的井井有條，直叫曹操無從下手。
苦等多時，終於於那城下，幸得見那甄氏女子一面。曹丕便再難忘懷。回來後，便總是說著這個女子。
那時，曹植的心裡便埋著一粒種子，總想著，此等才貌雙絕的女子應當是要一見的。那時的他無職無務，日日在府中閒情散漫。可是懿德知道
，眼裡的三哥哥，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三哥哥了。
終於有一天，他悄悄地離開了許都。
再見面，已然物是人非。
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那時，不過是傳言。
傳言，第一才子曹子建為救紅顏幾近身死，深情難賦。那女子便是河北第一美人之稱的甄宓。懿德一聽得什麼，當世男才女貌，才子佳人，驚世絕配之言，便是沒來由的氣急，發了多少脾氣。
終是忍不住了，跟隨了伊夫人一同前往鄴城一探究竟。
就是那夜，露水尚白。夜猶是涼。
她正要去找日思夜唸的三哥哥曹子建。卻在途中，叫灰濛濛得一陣風給撲個滿面。細看竟是燃燒的灰燼，晦氣至此！
前去一探，竟是一風華絕代的女子，在月色下，甚是別樣的溫婉柔美，隱約中又是貴氣突顯，風姿鬱美。只一回眸便心馳神往，淡淡一眼也叫石人心軟。再看，忽覺又是有種淡淡的愁思，叫人憐惜。舉止生態，無不是散發一種知性之成熟美麗。
懿德忽然覺得害怕，害怕的手都能抖動起來，她只能用厲聲嚴語給自己壯著寫膽子。
夜色中，一聲，“阿德。”
懿德的淚就要留下了。瞧見那漸漸顯現的身影，愈來愈近，愈來愈清晰。那張在夢中描畫了幾番的臉龐，終於叫她看見了，卻是在那絕色身旁。
那時，懿德的心都要碎了。為何三哥哥的眼神不一樣了。那時她與他相識十年也不曾見過的深情。
凝眸處，不在自己的身上。而在那少婦身上，悠遠而綿長。
那一刻，似乎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直到姨娘知道甄氏夜祭一事，藉機發難。懿德親眼瞧見心裡的三哥哥曹植是怎樣竭力護著那個女人的。三哥哥仍是太年輕了吧，他保護不了那個女人，所以最終，救得她的是大哥曹丕。懿德是害怕曹丕的，打心裡就害怕。即便曹丕俊美如神，她也不敢瞧他一眼。好像就這一眼，便能看透她的小小心思一般。
那夜，她知道了。
她知道，大哥曹丕也是在乎甄氏的，而且是很在乎。她希望曹丕不要放棄。
她知道，三哥哥是傷心的，可是便是因為他那一眼萬年般得哀傷，也叫懿德傷透了心肝。他的眼裡只有那女人的一顰
一笑，沒有一處能容得下自己了。
她知道，姨娘很傷心，因為那夜，懿德在寢室裡哭了一夜，隱約聽見姨娘也哭了一夜。
再後來。曹操上書，皇帝哥哥終於賜婚了。
懿德心裡是高興的，只要能嫁給他，朝夕相處，自己一樣能將他贏回來。
可是詔書還沒下，曹植便闖宮拒婚。皇后是曹操的女兒，曹植的親姐姐。誰人敢動。
那個時候，懿德是恨。
恨曹植的無情。恨哥哥的無能。恨曹操的權勢。恨自己的多情。更恨的，是那個搶走三哥哥的人寡婦，害人的小寡婦！
懿德終於支援不住。她放下公主的矜持，放下公主的高貴，放下一切束縛。她狠狠地打了甄氏一巴掌，震得自己的手都痛了。她恨不得和她一起死。
我們誰也別想得到他。
懿德再也不會想到的。她會成為政治的犧牲品，她會成為曹操的棋子。被他操縱著，教自己入庵為尼。
確乎是心死了。才那般義無反顧的剪了頭髮，看著三哥哥眼裡的痛。懿德心裡竟是前所未有的開懷。
——你終於肯為我傷心難過一次了？你眼裡終於有我了？你終於是看到我了？
——你只因那寡婦的一撮頭髮，你便是抗旨拒婚也不願她娶！我便用這一頭的青絲，讓你悔恨終身！
——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永生永世，即便是相愛，也絕不可能在一起。我詛咒你們，受盡情思之苦！
這是懿德的最後一句話。
老師太撿起剪刀，將零碎不齊的短髮在剪，委了一地。都似破碎黑鍛。
那便是往事不記。
再持戒刀，從下週旋而上。連齊根的發亦一綹一綹剃下了。
懿德公主消失了。
她法號無念。
香菸在半空織成一張白網。又在半空中叫風吹散了。
暮秋時節，陣陣寒意。佛燈搖曳，紅魚青磬在燈影中明明滅滅。
靜坐著得無念輕啟朱脣，如微波顫動的喃喃音調，夾雜慈悲而神祕的招引。一起一落。
只是，此時的無念當真無念。
只是，那位懿德公主確乎不知，她並沒輸過。因為她的三哥哥並沒有愛過她。她又何曾擁有過他，又何談的輸了他？
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誤了終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