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散綺,月已沉鉤。瓦如碧絲飛,雕刻的琉璃燈,燈影似是迎風吹著,搖搖曳曳。
只聽沉沉如脆骨,卻又是魅惑天成的聲音,曹丕笑著對上首的曹操道,“大人可是答應了,誰取的了名字就要重賞的啊,可勿要忘記了!”
曹操放下酒杯,點頭笑道,“不錯,不錯!”鷹隼一般的細眼瞧著我,沉聲問道,“宓兒,你想要什麼賞賜,只管說出來!老夫定然答應!”
我心中早已成竹,便站起直身拜道,“大人如此說來,宓兒當真有著一事,只是,不知大人能否答應?”
曹操輕聲吟哦,深深地望著我道,“自是答應宓兒了,便不會有反約之說,宓兒盡說無妨。”
既是得了令,便如同有了制勝寶在手,心中也無了忐忑,掠過一旁的郭嬛,笑言道,“宓兒見與郭嬛覺著投緣,知她是官宦之後,也是個出挑的好人物,宓兒懇請大人,去了她的奴籍,勿要再叫她為奴為婢,委屈了端凝的人。”
我方說完。在座的眾人皆面面相覷,神色有異,云云嚷嚷卻是不知為何。
卞夫人在一旁的笑意更是深了,對我微微點著頭。曹植一臉欣喜地望著我,眸子裡盡是體貼的神色,脣邊不覺多得安慰鼓勵我的笑意,備受感動。再見曹丕,一汪深深的眼眸自是瞧不出悲喜,薄脣緊緊抿著,手上卻仍然有意無意地旋著那盞酒杯,在亂遭的聲音中,仍是能聽見他的酒杯與桌面的叩擊聲,清脆卻又刺耳。
郭嬛凝眸望著我,眼裡早已濛濛一層水霧,卻是有種難以言明的感覺,又說不出哪裡不對。紅潤的脣拌合半閉,玉蔥樣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或可是感動,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定睛瞧著我。我向她微微一笑,似乎旁邊並無人在議論紛紛一般。
只是很久以後,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多渺小,至少在那些真正聰明人的眼裡我是多麼的渺小,以至於微不足道。我根本就不可能改變任何,所有人都被命運操縱,總有一些未知事。相反,還會為人左右,自始自終都不曾發現。那個時候,怕是自我嘲笑的連淚都能溼得衣襟。
一陣悸動之後,曹操仍是依靠著桌案,細細瞧了眼郭嬛,笑著道,“宓兒的這個要求……老夫可以答應你。”
又是一陣喧譁。就是連我也不禁訝於他答應得這般乾脆。心中一喜,瞧向郭嬛,但見郭嬛雖是在望著我的方向,有一陣恍惚的難過一般,凝眸處卻不在我
,而在我身後,不覺有些奇怪,便回首,卻見人影憧憧,除了依柱而眠的華佗,再無其他。再轉身正好迎上郭嬛欣喜的眼眸,滿臉盡是感激之情,咬著嫣紅的脣,臉確是與那一身紅衣相映,倒是明眸善睞。
這麼好的人兒,銷了奴籍,怕是誰也不肯的,想著,對於曹操倒是又加了深深敬意。
可是曹操終究是曹操,他不僅僅是個宴客的主人,他還是個霸主,也許還是這天下的霸主,事情自然不能這麼簡簡單單,只聽他深思片刻道,“宓兒,老夫可以答應你這女子可以脫了奴籍貫,只是……”他仍是有些不捨的,面色是有些難言之隱一般,沉著臉。
一時間有些尷尬起來,安靜得似乎只能聽得華佗微弱地呼嚕聲。
“哈哈,”一陣清脆的笑意,卻有些慵懶散漫一般,曹丕淺淺笑道,“大人,子桓倒是有個兩全齊美的辦法。”
曹操看向他,眉頭有些微微皺起,“哦?快快道來。”
曹丕也不急說,或有深意的瞧著我,嘴型一動,卻沒有出聲,只聽他站起身來,緩緩走至郭嬛身旁,淡笑道,“傾城亦傾國,佳人再難得。”忽的轉身對曹操拜道,“子桓倒願大人能將此佳人賞給子桓。”說著執起郭嬛的玉手。
卻見郭嬛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兩片桃紅浮上臉頰,嬌羞之態盡顯。都是瞧在了眼裡的,心中微微一嘆,想來郭嬛竟是寄情與曹丕了,只在一旁看著,便儼如一對璧人,一個紫衣翩翩,一個紅衣翻飛。
眾人皆被曹丕之舉之言愣住,只聽楊修一旁笑道,“大人,德祖看來,倒確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曹操一笑,眉間微有一怔,道,“怎的兩全其美了?”
楊修眼眸低垂,可分明見其閃爍,子建也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只聽他緩緩道,“大人是忘記了今夜之宴到底是為何而設的呢?”
子建眼裡一絲笑意,漸漸淡去,嘴角亦是浮上笑,卻沒有再表現出來,佯裝蹙眉道,“自是為了玄武池提前完工,以讓我曹軍得有禮兵之地吶!”
楊修一拍桌子,笑道,“那就是了!且不知這玄武池是何人督建?何人的功勞的最大?”
子建笑將開來,眉間閃過一絲狡黠之意,道,“自然是我大哥子桓!”
兩人一唱一和,倒是有模有樣,有理有據,我與卞夫人倒是掩面笑起,搖頭不語。曹操也已知曉卻不點破。
楊修再拜,卻
是嚴肅許多,“大人,如方才所說,此夜宴會說來當是大公子的慶功宴,既然大公子看中了此女,甄小姐又請願她脫了奴籍,復得自由身。且問問嬛姑娘,可願為大公子妾侍。”說著,便轉身問早已臉色緋紅的郭嬛,“郭嬛姑娘,你可願為大公子的妾侍?”
郭嬛的手仍叫曹丕牢牢握在手心,瞧她扭捏之態,便知八九了。心中不覺為她高興,卻見曹丕眼眸卻是瞧著我,忽的一絲笑意在他的脣角綻放,卻讓我忽的有種異樣的感覺,如此怪異,這笑倒是讓我心生畏寒。當真是讓人瞧不透的人,只一會便凝眸望著身邊的人,帶著絲邪氣,問她,“你可是第一個叫本公子問你願意否的女子!”
郭嬛刷的臉燒得更加紅了,急促卻又微微的點著頭,一切都叫我們看在眼裡了。便聽楊修皆大歡喜地呼道,“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如了甄小姐的願,又償了大公子的求。”
曹操笑逐顏開,道,“好,好!傾城亦傾國,佳人再難得。子桓有功,該賞!宓兒,這個結果你可願意?”
迎著他犀利的眼睛,心裡微有一緊,瞧著郭嬛一臉動情的模樣,便笑著點頭,道,“這般自是最好不過。”
賓客盡歡。曹丕已將郭嬛拉至席間,坐在身側。瞧著郭嬛舉止生態,眉目皆情。想著一夕之間,從最下等的舞女,成了公子妾侍,曹丕確乎是個有擔當的人,日後為龍為麟也未可知,她當是找著好的夫婿了。可惜,曹丕於她,是當真用情?
我心中有些難過,因為,我知道或許不是。只因方才曹丕起身之前,嘴脣無聲地說的一句話,卻又寧願自己是看錯了。
——他說,柳葉。
宴酣之後,眾賓客皆散去,子建早已與楊修爛醉如泥,又是飲酒,又是舞劍,現下已醉臥案桌。嬋娟在身後微扶著我,正欲離去。郭嬛攙扶著已是醉薰的曹丕,他臉上難有的一片豔紅,行至我身邊,郭嬛咬著脣,要說些什麼,又因曹丕在側,只是眼裡竟是感激,我知她要說什麼,便不再多言,點頭微笑。她的臉上一片潮紅,更顯嬌媚。扶著曹丕轉身離去。
曹丕的衣袖往後一甩,緊緊握住我的手,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卻叫我楞在原地,再也走不動。他的微涼,指尖骨骼分明,有力而柔軟。可是心裡最大的悸動卻是手心裡多出的一物。
攤開手,藉著微黃暈的燭光,仍然是一葉柳,只是被握的有些許焉掉一般,泛著深綠的淺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