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這!”眾目之下,只有我三人在中堂之上立定,不做動作,一時尷尬之極。
曹操忽的朗朗笑起,聲如春日沉雷,又是清爽,又是霸氣,只叫我放下心來,充滿感激。只聽他道,“宓兒今日只是上賓,且與華先生同列。”
曹家兩公子聽得,緩緩放下手來,不再言語。心下一鬆,對他二人微笑示意,抬眸瞧了眼子建,但見他眉間微微蹙起,對上我的眼,眸子忽的一亮,臉上綻放出一絲笑意,如同夜裡的一束清麗芙蓉,暗香浮動。並不多留,垂下眼朝著華佗的坐席處碎步走去。
迎上華佗深深淺淺的笑意眼神,故作不見,兀自坐下。只聽得身邊這妖怪一樣的人物卻是輕聲笑了起來,慢慢靠近道,“丫頭,事情倒是複雜咯,再不抉擇,恐怕難以脫身咯……”
他一開口,便聞見淡淡地酒香,其間又是夾著什麼花香,濃濃郁鬱,卻是不知是什麼花香,又是很熟悉一般,道不明確。
我堵他一句,“美酒當前,先生勿要記掛宓兒,省的叫人要去,你喝不著就慘了。”
“呵呵。”果然,華佗搖頭笑著,兀自喝酒,不再言語了。
再看滿室廳堂,相對的皆是曹家親屬,上首第一個便是曹丕,與曹植,兩人俱是難名的眼神望向這邊,叫我有些為難,便微笑點頭,轉開眼去。依次而下,與我正面相對的恰好是閃著眸子定睛瞧著身旁如玉公子的曹薇,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眼神,看將過來卻是嫣紅了臉頰,低垂眼眸。
“今日夜宴,須得賓客盡歡,方可離去!”曹操於上首朗聲道。
四下皆是拜謝。抬頭望去,曹操於階上正中間,左手上座竟是空的,再往下才是卞夫人,其次是伊夫人與懿德公主。不禁好奇,卞夫人為正妻,何以上首之位空閒置起。
華佗順著我的目光,嘆息道,“丫頭,那空著的位子是為著曹操原配丁夫人而設的。”
丁夫人?相傳當年曹操因貪圖張繡之寡嫂的美貌招引兵變,丁夫人膝下無子,只疼這長子曹昂,可惜就在這戰事中戰亡。丁夫人恨及回至孃家,任憑曹操如何相請,再也不曾回來過。倒是一奇女子了。只是時隔這麼久,竟是仍留著位子給她,卞夫人竟是無怨麼?
只聽華佗仰頭便是一口醇香的酒,有了些許微微醉意,輕聲道,“這就是卞夫人的意思……”
望著那方,卞夫人安靜端坐在晃晃燈影之中,迎著曹操的話語,如同潔白的玉蘭花次第綻放笑顏,徐徐綻開的溫柔面龐,與那盡是風情的舉止,一恍惚的,終於明白,為何劉良會在頹靡的花枝前呢喃著,她不會來了;為何袁紹會種植大片的蘭花,望著它們久久不動;為何劉夫人至死仍是無法釋懷,那個女人的一切。在望將過去,正巧迎上卞夫人含著笑意的鳳眸。
忽的覺得,也只有這般女子,才能正大光明地坐在那個位子,可以不動聲色,便叫人難以忘懷。
一陣清風吹緊我心口,夜深之中,有絲絲涼意,卻只叫人神清氣爽,觥籌交錯,眾人已是笑開去了。但聽一
陣清脆的拍掌聲,四下安靜下來。
忽而絲竹聲起,與那鐘鼎渾厚的聲音融為一體,相絲相扣,天衣無縫。
隨著緩慢悠揚的曲調響起,身著碧綠色流雲衣裳的四個清麗的舞女拈著綠色薄紗,踏著輕盈的步伐在中央翩翩起舞,三步一轉,兩步方旋。輕紗拂起,曼妙揚揚,如同春色裡瀲灩的碧水,盪漾著波光粼粼。隨著四位舞女忽的一甩手中薄紗,齊齊覆在中央,再一轉手散開之時。此時曲調變為渾厚之音,在那正中央,忽的出現一位著了鮮豔硃紅色的流雲衣裳的女子,好似一朵嫣紅的蓮花在碧葉中緩緩開放。她腳腕手腕間瓔珞如翡翠,素手一揚,虛扶過臉頰,薄施粉黛的俏臉上,一雙秋水般得眼,溜溜眼波迷離。曼妙舞姿若皎月時隱時現,輕盈如燕飛鳳舞。似倚清風,佩環琮琮。笑盈盈,慢垂霞袖,急趨蓮步。
竟是那日為我埋了水仙的女子,郭照。不油想起,她是送入府中的舞女,在這得見卻也不足為奇,見她舞姿曼妙,當真是難得。
環顧四方,皆是定目細賞,早已是醉了眾人。
一曲舞畢,四下叫好一片。眾女施禮謝過,郭照抬首,凝眸望我,相對一笑,一切亦是在不言中,
曹操揮手叫那四名伴舞的女子下去,只留下領舞的郭照於中央。卻聽曹操笑道,“你叫甚麼?”
郭照雙手緊緊握著,窈窕的身影在燈光下更顯嬌媚,輕聲答道,“小女子郭照。”
“可是銅鞮侯家送來的舞女?”曹操的臉隱在暗處,瞧不清神色。
“正是。”明麗的臉仍是羞答答的低著。
四下皆喜道,“真真是絕色女子吶,舞技精湛,動人心絃吶!”驚歎聲此起彼伏。
郭照聞得臉色緋紅,頭低更甚。
曹操細眼一橫,思索一般,撫須不語,抬手飲了杯酒,卻是言他,道,“此酒喝得雖是清冽,可是在口中卻能慢慢得其香醇,不知名為何?”
子建笑道,“此酒名曰,‘稻香’。”
曹操放下酒杯,叫侍女添滿,不覺道,“酒倒是好久,名字卻是不好。”
四下皆笑起,品了口酒,皆附和道,確乎是名不配酒的。華佗只在一旁喝著酒,又將桌前的酒盡數倒入腰間的葫蘆裡,輕聲道,“凡是酒,都是叫人喝得,哪裡管得了甚麼名字……”
一時說開去,卻只聽楊修朗聲笑道,“大人,在下以為,此名舞女,卻是佳人無疑,只是有一處不好。”
一語言罷,眾人皆抬頭瞧著楊修,連垂眉的郭照也不禁抬首望去。我仍是喝了口酒,卻是清冽無疑,只是舌尖上微微有些燒得辣,慢慢得才顯出淳淳的釀酒香,在齒間肆意,倒是不像稻花香氣。稻香,沒有體現這酒醞釀出的淳淳後勁氣味,如此醉人的香醇。
曹操揚眉笑問,“哦?楊主簿且說來聽聽。”
只見楊修笑將道,“此女樣貌出眾,舞藝精湛,是謂絕色,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只是這名為郭照……郭照,聒噪,怎的都是不配這麼一個絕色美人的。”一言已
出,四下皆驚,不知楊修何以說出這些話來。
“哈哈,”曹操聞言,竟是大笑開來,手指楊修,搖頭笑道,“知我者楊主簿是也!好!好!哈哈!你又是怎樣知道老夫心中所想?”
楊修低眉,把酒,“大人執酒問名,又言酒名不好,德祖便妄意猜測,大人的意思不在酒,而是這女子。”
“好!正是老夫心中所想……楊主簿,不妨為她另取個名?”曹操笑問。
楊修拜道,“在下只知其漏,卻不知如何補漏了,慚愧慚愧。”
曹操也不勉強,笑問眾人,“誰能為她取得好名,重重有賞!”一言既出,眾人也只能苦思冥想。
在座不乏才子,我也懶得列入其中,望向郭照,見她亦有幾分期許,幾分高興,她似是感覺到我的目光,抬眸迎著我目光,相視一笑。
只聽曹操聲起,“宓兒,你那一笑已是表明你的心跡,未知你想出何名了?”
我不覺楞了一下,輕笑開來,卻見滿座賓客皆望向我,子建瀲灩的眸子滿是期待,笑容滿面的望著我。再見郭照亦是期待的眼神。拂袖道,“大人,宓兒確乎是有一名,不知郭姑娘喜不喜歡。”
“哦?說來聽聽。”曹操往後倚靠,微笑撫須道。
心中亦有大概,我便道,“郭姑娘的舞姿曼妙絕倫,恰如彩蝶飛舞,倒是貼合了‘柔嬈嬛嬛’這一意境,未知這‘嬛’字可好……郭嬛……怎樣?”
郭照望著我,眼裡一亮,笑顏如花。曹操喃喃道,“郭嬛……好!好!哈哈。”
子建亦是瞧著笑意深切,覆手對曹操道,“大人,宓兒的‘嬛’字用的恰到好處,子建不才,怕是比不了宓兒了。但是子建對酒倒是頗有心意。大人對酒名也不甚滿意,子建倒是有一名。”
曹操更加開懷,問,“哦?子建有心,是什麼?”
子建望了我一眼,道,“此酒初嘗味清而洌,入口絲絲醇香方出,濃濃餘香,不覺於舌尖流連。便好比窈窕淑女一般,此酒當名曰,‘女兒紅’。”我心中如明鏡,當真是想得同我一般麼,不覺喜上梢頭。不知是喝酒之故還是其他,只覺耳頰處兩片燒紅,映著著暖暖的燭光,似有薄薄的醉意了。
“好個‘女兒紅’,好個‘郭嬛’!哈哈,老夫今日開懷之極!各位只須執這‘女兒紅’,賞著‘柔嬈嬛嬛’!”
郭照對我施了一禮,拜謝道,“嬛嬛謝過甄小姐!”
一時盡歡。忽的覺著一絲奇怪的感覺,總覺不甚自在,轉眸望去,迎上曹丕深究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卻見他黑黢黢的眸子驟亮,拿著酒杯懸空敬了我一杯,自顧一飲而盡。
我回以一抹笑,執起杯只輕輕啄了口便放下了,便不再望去。
身邊華佗已有醉意,堂上種種似是與他皆是無關的,抱著葫蘆,倚柱淺淺睡將過去。
只聽沉沉如脆骨,卻又是魅惑天成的聲音,曹丕笑著對上首的曹操道,“大人可是答應了,誰取的了名字就要重賞的啊,可勿要忘記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