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是從引渡人這個身份裡脫離出來。
接替他的是一個無心人，也是，只有無心人才能做到公平公正，像他這樣還留有三分惻隱之心的，並不合適這個崗位。
尤記得第一次遇到沈清安，是在這一片茫然不知歸處的遊魂中，她默然駐立，眼神清明。
“上船。”他聽到自己低聲說，沈清安搖搖頭：“我是生魂，我沒死。”
“那你怎麼會來這裡？”他不由有些奇怪。
“我來找人啊。”沈清安有些無奈地笑：“我相信他不會扔下我一個人離開的。”
她是這樣的篤定，夜離忍不住道：“可是這裡只有你一個生魂。”
她眺望忘川，眼神飄渺，神情鎮定語氣決然：“不，他一定在。”
他只覺得她大概是魔障了，帶著一船魂魄划船去往彼岸，一路上寂靜無聲，他眼前卻不時劃過那雙清亮的眼睛。
所有魂魄都下船了，夜離正準備回去，卻看到岸邊的彼岸花叢中有一個魂魄，已經有些稀薄了，卻還死死的抓著彼岸花不撒手，如果他還有血，他相信那手恐怕會鮮血淋漓，畢竟魂魄到了這岸上，會被無形的吸力拉扯過去，有罪的下地獄，無罪的入輪迴。
他是這樣鮮明的存在，剛才見到了一個找人的生魂的夜離忍不住有些懷疑，莫非她找的正是這個執著的魂魄？
“你……”
那人猛然抬起頭，雙眼一片赤紅，明明只是一抹虛弱的魂魄，卻帶著無盡的凌厲和凜冽，夜離心中一凜：“人間帝王？”
縈繞在此魂魄周身的淡淡紫色煙霧，可不正是人間帝王常有的紫氣東來之相，那人點點頭：“這位俠士，可否帶朕……帶我去對岸？”
雖然他求生慾望強烈，但是夜離看得出他確實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就是一普通魂魄，他搖搖頭：“放手吧，不管你在人間是什麼身份，不管你多尊貴，來了這裡，眾生平等，早些放手，你身上有帝王之氣，下輩子也不會過得多差。”
“不。”他伸手將彼岸花攥得更緊，絲毫不顧自己越來越稀薄的魂體。
夜離嗤笑一聲，總有這麼些不知死活的魂魄，也罷，他愛死撐就撐著吧，總有他受不了的時候。
他輕輕擺渡往來路去，到達岸邊時，沈清安已經在忘川河邊坐下了，她姿態閒適地坐在彼岸花叢裡，不知怎的，他竟然又想起了那個堅持的魂魄，他們是不是真的像他想的那樣，是在等著彼此？
提著漿，他躍到沈清安面前，卻發現他竟然到不了她周身一寸之內，他挑挑眉，這種情況他還從來沒遇到過……
沈清安見他靠近，平靜地站了起來：“怎麼了？”
“你在人間是什麼身份？”一般人不可能能以魂體的形式坐在忘川河邊而不受影響，一般人更不可能有這麼強的氣運！是的，氣運，雖然別人看不出來，但是他卻能看到，這個女子周身縈繞的，正是比帝王之氣更盛的氣運！
“我
？我是一個普通人啊。”沈清安有些疑惑：“怎麼了？”
“普通人？”夜離圍著她轉了兩圈，卻看到她周身隱約有幾絲紫色，他眼睛一眯：“帝王之象？”
明明只是他的低喃，但因為四周太過安靜，沈清安竟然聽到了，眼睛一亮：“帝王？你看到慕遠了嗎？”
慕遠，他倒是聽過路的鬼差說過，人間的皇帝叫仇慕遠，是個短命鬼……他驀然一驚，莫不是那個在對岸死守的魂體吧？
他沒搭理沈清安，直奔著對岸而去，把所有魂魄送到岸後，他眯起眼睛一看，那個魂體更微弱了，而他周身的紫色也越來越淡，甚至隱隱有些往對面飄過去的感覺……看來那個女子身上的帝王之氣便是從他這吸過去的……
他挑挑眉：“你叫仇慕遠？”
仇慕遠抬起頭，眸光深邃，卻一聲不吭。
“嘿，咱們來做個交易吧！”
一個引渡者，一個支離破碎的魂體，在忘川河邊，就此定下了將近十世的合約。
他將仇慕遠送到對岸的時候，他並沒有想到此舉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後果，看著沈清安微笑著抱住仇慕遠已經近透明的魂體，他覺得他的心彷彿被什麼輕輕的拉扯了一下。
他們可以，他難道就不行？
所以當機會來臨的時候，他分魂去了人間，他不在五行之內，用僧人的身份可以完美地避過天道的窺探。
天道永遠不會知道，他曾經是這麼認真地找出她的漏洞並突破。
他最後果然成功了，但是送沈清安和仇慕遠去了他們的後世之後，他懷裡的夢魘突然說話了：“你走吧。”
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有些僵硬，這個聲音，就算再過五千年他都不會忘記。
她平靜地對他說：“我曾經想過改變你，但是我發現我做不到，既然這樣，你走吧，從此以後不要再出現了。”
她化成一道流光消失在他懷裡，然後他便感覺身體一輕。
曾經被她奪去的真身回來了。
冥王憐憫地為他送行：“真的非去不可？”
“是。”夜離神色平靜，彷彿片刻前的撕心裂肺從來不曾存在一般。
“你已經是鬼仙了，在這小千世界不一樣過得挺好？天道這人傻乎乎的，你走了萬一她被人拐走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夜離伸出手，他曾經日日夜夜引渡亡魂的船化成一道流光飛入他掌心，在他手上凝聚成形，終於恢復了它千年前凌厲的外觀。
它是一柄長劍，曾經他就是持著它一路殺入冥界，成了這個小千世界的第一個鬼仙，現在它將陪著他，再一次殺上大千世界，那裡，有更廣闊的存在。
看著他漸漸鋒利的眼神，冥王便知道，他今日是攔不住他了，他退開半步，露出一抹淺淡的憐憫的微笑：“祝你成功。”
“謝了。”夜離微微一笑：“後會有期。”
看著他緩緩踏出冥界，冥王終是忍不住諷刺了一句
：“哪會有什麼後會有期，你明知道你一旦進入大千世界，和我們便再無相見之日。”
夜離走出冥界，看著緩緩閉合的冥界大門，轉身朝他微笑：“不，我會歸來。”
隨著冥界大門重重閡上，夜離的身影消失在了冥王的視線裡，他靜默半晌，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卻在拐角處看到泣不成聲的天道。
他嘆息一聲，拍拍她的肩：“想開點。”
平日總喜歡和他鬥嘴的天道這一回卻什麼也沒說，化成點點熒光消失了。
夜離走出冥界，陽光晒在他身上，有一瞬間，他有一種煥然新生的感覺，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看著天空越來越低的雲層，勾脣無奈地笑了笑。
他早知道，一旦從冥界出來，便會引發劫雷，而只有渡了劫，他才能升為散仙，升入大千世界。
那個人……他就在大千世界。
他持劍而立，背影寂寞而蕭索。
沒有人理解他，所有人都不明白他為什麼非得離開小千世界，甚至連天道都不理解，她跟他吵過鬧過哭過，最後甚至逼著他交出真身，罰他在忘川河上擺渡，一渡便渡了上千年。
他甘之如飴，但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他始終都堅持，沒有退讓，他什麼都能隨著她順著她，就是這一件事不可能。
他目光凜冽地抬頭仰望蒼穹，在那裡，有他生生世世的仇人，死敵，不親手殺了他，他如何甘心！
第一道天雷劈下，他毫不猶豫凌風躍起，一劍劈向劫雷。
整整九九八十一道劫雷，剛開始是一道比一道凌厲的天雷，到後面更是越來越快越來越狠越來越密集的紫金天雷。
傳說沒有人能在紫金天雷下成功渡劫，有許多鬼仙妖仙在紫金天雷下魂飛魄散，這也是天道一直不肯讓他離開的重要原因。
而此刻，他卻以一界鬼修之身迎上了最為霸道的紫金天雷。
沒人知道她心裡有多難過有多擔憂。天道小心翼翼地貼在冥界大門上，只要他有生命危險，就算是拼著魂飛魄散的下場，她也要將他搶進冥界！
第七十八道，夜離已經筋疲力竭，他持劍而立，硬生生以血肉之軀受了這一記紫金天雷。
他其實可以躲避，但是用天雷淬練過的仙體更有希望突破，他不想去大千世界做一界下仙，如果能在劫雷之中飛昇，有機率能升為上仙，只有那樣，他才有可能擊敗那個人……
第七十九道，他再一次生生地承受了，但是脣角漸漸溢位了血，他沒有伸手去擦，事實上他的軀體已經被天雷轟裂，此刻是與真身融合，才沒有當場斃命。天道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眼睛蓄滿了淚水，她不能去拉他回來。
因為他是這麼堅定的要離開，他就算是今日死在這裡，魂飛魄散，也不會願意她將他拉回冥界，就算她真的拼盡全力將他帶了回來，他也不會感謝她。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他會怎樣挑起一邊脣角，嘲諷地說她總是擋著他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