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安順著她的話頭問道:“哦?不知道呢,為什麼啊?”
“因為他說……這涼亭的位置極佳,視野開闊,可以看得到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沈清安笑笑,不以為意的道:“是嗎?是從哪個方向?”
“他好像是……站這邊吧?”柳婉婉走到右側,腦海裡回想著仇慕遠每次站在這處涼亭時候眺望遠方的模樣,抬頭望去。忽然,她好像看到了什麼一樣,眼底閃動著憤怒,猛然回頭:“原來……”
卻沒想到剛回過頭,就看到沈清安的手已經伸到了她眼前。
下定決心,手下用力一推。
撲通一聲。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許多畫面一閃而過,她看到了掙扎中的自己痛苦的臉,和夏至離開前微微帶笑的脣角。
我替你報仇了,夏至,安息吧。
沈清安這時才感覺雙腿發軟,她扶著欄杆緩緩滑落在地,居然沒有多少害怕,心裡反而有種解脫般的暢快。
“啊!小姐落水啦!”卻是守在涼亭外的宮婢發現了不對勁,尖聲叫了起來。
她平靜的坐在涼亭裡,任人把她拖了出去。
不一會,便看到了被人從水裡撈上來的柳婉婉,看上去軟綿綿的,一動不動。
沈清安在心裡冷笑,這麼冷的天,柳婉婉身體又不好,還是那麼冰涼的湖水,她就不信柳婉婉這樣還能活下來!
等宮人們吵著嚷著把柳婉婉送回青柳苑,仇慕遠也得了訊息,他又急又氣,顧不上自己有些感覺涼,直接趕去了青柳苑。
畢竟沈清安不是奴婢,宮人們不敢把她怎麼著,但因為當時只有她在涼亭裡,而且她一直在笑,狀態也有些不對勁,她們看了都覺得滲得慌,所以索性把她給綁起來了。
仇慕遠到達青柳苑,剛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沈清安。
她瘦了,曾經圓潤的小臉如今一臉菜色,脣瓣白得有些發青,眼底下一圈深深的黑眼圈,勾勒出她這些天來的輾轉反側難以成眠。除去狐裘後,她瘦得彷彿只剩下了一把骨頭,原本量身定做的衣裳如今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大圈,像是套著大人衣服的小孩子一樣,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那一瞬間,仇慕遠眼淚都要下來了。
他的清安過得不好,很不好,一點都不好。
可是他無能為力。
他止住喉嚨裡幾欲湧出來的咳嗽,壓著嗓子道:“解綁。”
裡面的宮人們聽到他的聲音,跟遇到了救命菩薩一樣撲了出來:“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不是奴婢們照看得不好,是沈清安,她故意把小姐推下去的!”
仇慕遠擺擺手,見沈清安被放下來了便大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他就忍不住咳了幾聲,直到賀總管非常眼尖的遞上杯溫糖水喝了兩口才緩解了。
太醫早已經把了脈,跪著向他稟告說柳婉婉落水受了風寒,加上她原本體質就弱,如果不發燒可能還有救
,如果發燒可能就得準備後事了。
仇慕遠沉吟片刻,便讓他下去開藥方了,看著**人事不知昏迷不醒的柳婉婉,他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原本他想著就算清安殺了她他也不會有多少感覺,但是真的看著她這麼躺在這裡一動不動的,心裡多少還是有些難過的。
畢竟她是陪了他那麼多年的人啊,和伯啊和伯,他是吃準了他會念舊,心狠不起來啊……
不過……他多看了幾眼,便發現有些不對勁了,眉頭不動聲色的皺了起來,掩脣咳了兩聲,他沒有在床前多坐,轉身走了。
出門便看到已經被凍得有些意識模糊的沈清安,心裡的怒氣一下子勾了起來:“誰讓她坐在雪地裡的?”
侍衛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賀總管解釋道:“奴才讓人把沈姑娘解下來放在了屋簷下,是沈姑娘自己跑出去的……”
仇慕遠大步走到沈清安面前,看著她迷濛的雙眼就暗叫不好,伸手一探,大怒:“混帳!”伸手抱起她,大步朝御書房走去:“宣太醫!”
一邊走,一邊解下自己的大麾直接蓋在她身上,抓住她一隻手,很冰,很冷,連他的心都涼透了。
把她放在**,太醫也已經到了,探了脈後,直言不大好。
大約是他的臉色差得狠了,太醫有些被嚇到,顫顫兢兢的說沈清安思慮過重,不利於心,而且憂思難解,加上這一次受寒,以後估計會要吃些苦頭。
確定沒有生命危險後,仇慕遠提起的心稍微放下了些,直接把人趕出去熬藥了。
所有人都退下後,他才顫抖著手輕輕撫上沈清安沉睡的容顏。
“清安,清安……”有一種痛苦,是愛在心口難開。
被裹在層層棉被裡的沈清安體溫開始慢慢恢復,但隨即臉也慢慢紅了起來,她在發燒。
仇慕遠感覺心裡又苦又澀,撫在她臉頰的手又粗又糙,手背上顯而易見的皺紋和突起的血管無一不在提醒他這個殘忍的事實。
彷彿被火燙到了一般,他猛然縮回手,回過神來後一股巨大的悲哀湧上心頭。
他緩緩走到銅鏡前,伸手撥開外面的一層烏髮,露出裡面雪白的髮絲。
這世間,很多人讀得懂風花雪月,卻看不破滄海桑田。
他和她如今站在命運的兩端,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人生,她會漸漸遺忘他,而他會獨自老去,直到死亡。
他無法伸出手挽留她,他留不住時間,就像他無法阻止漸漸爬上鬢角的白霜。為什麼!明明他們如此相愛,卻偏偏讓他們遭受這樣的煎熬,還不如直接給刀痛快的呢!
滿滿的不甘襲捲了他,恨恨的一揮手,銅鏡被他用力的摔在了地面,發出巨大的聲響。
所有候在門外的宮人都嚇了一跳,偷偷對視一眼不敢吱聲,最近皇上的情緒總是變得極快,說不好就觸了他黴頭,還是謹慎點好。
**的沈清安卻發出一聲低吟,似乎是被他摔銅鏡的聲音驚醒的
。
仇慕遠趕緊走過去看著她關切的道:“怎麼樣,清安,你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迷濛的睜開眼看了一眼,沈清安無意識的嘟囔道:“陸,陸子胥?怎麼又是你……我又穿了?”
陸子胥?那是誰?她新認識的男人?仇慕遠有些懵,正想問個清楚,沈清安卻又暈了過去。
“清安,清安!”仇慕遠急得不行,看她臉燒得通紅,嘴脣幾乎紅得滴血的樣子,他心疼得不行,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時不時沾點水在她脣瓣,免得她太缺水。
好在湯藥很快就熬好了,賀大總管親自送進來,不著痕跡的看了眼躺在**的沈清安,心裡卻有些感慨,這個沈清安估計從此便一飛沖天了吧,原本以為皇上對她沒多少真情實意,現在看來卻好像並不是那樣……
仇慕遠卻沒搭理他,徑直取了他手上的藥,想了想,把沈清安扶起來半靠在他的胸口,然後便舀了一勺吹了吹餵給她。
卻沒想到根本就喂不進去,連著餵了幾勺都沒能喂進去,掰都掰不開她的嘴。
太醫再次被召進來,看了看,有些膽顫心驚的道:“這……這位沈姑娘,好像沒有求生意識……”
什麼意思?仇慕遠睚眥欲裂的看著他,聲音嘶啞:“什麼意思?”
“就……就是這位沈姑娘……”太醫的聲音有些抖:“她……她不想活了……”
不想活,所以不想喝藥,她的潛意識是這樣的嗎?
一時之間,仇慕遠感覺彷彿全身被潑了盆冰水,泡在那湖裡的人不是柳婉婉,而是她仇慕遠。
最心痛的事情,莫過於他已經活成這樣了,千辛萬苦的,費盡心力幫她鋪好後半生的幸福,卻被告知她根本就不想繼續活下去。
他早該發現的。
在夏至死的時候,她太冷靜,太鎮定,這根本就不是她原有的樣子。
當初因為玉兒,她都能歇斯底里到和他對著幹,後面更是氣得昏迷了整整三個月,這一次他原本以為她是經歷的多了,看得淡了些,還讓她重新負責了他的飲食,就是想讓她轉移一下注意力,別總想著夏至的事情。
她早讓阿朵查過,當時夏至出事是柳婉婉在背後搞鬼,這些他都知道,他總想著,就讓夏至的事情刺激她一下也好,受的刺激越大,她會忘得卻快,他也就能更快的解脫了,卻從來沒想過她心裡竟然會有這麼大的怨氣。
她表面上也沒顯露出來,看上去和平時一樣,粉飾太平的技術簡直一流,他這些天也沉迷在自己的悲哀憤怒中,竟然沒有及時發現她其實早生去意……難怪她會把柳婉婉推入湖中,她那樣善良的性子,如果不是夏至的死壓在她身上,她恐怕就算柳婉婉再過分她也不會想要取了她的性命。
所以她才會任人綁,解了綁也跑雪地裡坐著——她根本就是不想活了,甚至也許還會有一命抵一命的愚蠢想法?
這些他都不得而知,他只覺得,他整顆心都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