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叔可寵那兩條狗了!整日裡‘貝貝’、‘青青’地呼來喚去的。還騰空陽臺給它們當窩。‘貝貝’愛吃半生不熟的豬肝,‘青青’愛吃不肥不瘦的牛肉。奶奶就看不慣,總嘟噥著罵是‘孽種’,也不知罵俺叔還是罵狗。還常舉柺杖喝吼狗。兩條大狗哪兒怕奶奶呢。奶奶一喝吼,它們就齜牙。俺叔就跟奶奶吵,奶奶就生氣,就掉淚。俺嬸緊怕那兩條大狗。住到自己那邊房子去了。俺嬸那時肚子都大了。俺就整天兩邊跑,照料俺嬸和俺奶奶。俺叔一門心思只照料兩條大狗,天冷了。又騰出一間屋讓狗們舒舒服服地祝兩條大狗,小馬駒子似的,呼哧呼哧這屋跑到那屋,那屋跑到這屋。大年初一夜裡,‘貝貝’生崽了。俺叔守著,顧不上幹別的事兒。外邊別人家放的爆竹,噼裡啪啦地那個響!俺給奶奶煮了一包泡麵吃了,又趕緊的往俺嬸那邊兒去。後來小狗崽斷奶了,長大了些,俺叔就一次全賣了。總共四隻,賺了多少俺也沒問。反正俺叔那些日子又高興了些。不長吁短嘆也不愁眉不展的了。可兩條大狗,一下子沒了四隻崽兒,變得好凶,對誰都想下口咬。一個來月前,俺叔又去山東買狗。說不買大的了。要買幾隻小小的。養著也省心些。奶奶不讓俺叔去。俺嬸也不讓俺叔去。俺也勸俺叔別去了。俺叔誰的話也不聽。還是去了。”小芹雙手掩面,說不下去,嗚嗚哭。
我說:“別哭別哭……”——除了這麼說,不知還說什麼。
我倒了一杯水給她。她雙手抖抖的,竟沒接祝杯子掉在地上,水全潑在她膝上。
那是早晨服務員剛送來的開水,她穿著一條單褲,我想一定是把她燙傷了,慌忙間抓過枕巾,替她挽起褲腿,直挽到膝蓋以上——果然雙膝都燙紅了……我也只有一邊用枕中吸著她褲子上的水漬,一邊問:“小芹,疼嗎?”她彷彿並不覺得被燙了,只嗚嗚咽咽地接著說:“那天,嬸體恤俺,把她自己住處的鑰匙給了俺,讓俺,去休息一天,睡一大覺。她替俺在這邊兒,陪著奶奶,奶奶也體恤俺,也讓俺去。俺就……去了……俺那陣子太辛苦了,一睡下……就沒……就沒按時……醒……第二天早晨,才回……這邊……剛……剛一開門……兩條大狗就呼地撲上來……滿狗臉……都是……血……嚇得俺把門一關,就……就癱軟……了……”那姑娘不但雙手在劇烈地抖,整個身子也抖了起來。一時間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眸子也大了。從兩顆眸子的深處,投射出巨大的恐怖的餘悸。她瑟瑟地越抖越不能自制了,分明的就要從沙發上一頭栽倒在地。她那種樣子使我可憐極了。我不禁地緊緊摟抱住她,一隻手不停地,輕輕地拍著她的肩,她的背,同時像撫慰一個受了極度驚嚇的孩子似的,反反覆覆地只管說:“別怕,別怕,別怕……”“俺對不起奶奶,對不起……俺嬸呀……她們是……活活地被狗……咬……死……死……了。”我聽得毛骨悚然而又欲哭無淚。小芹她則在我懷裡暈厥過去了……我將她抱至*上,趕快去請來了賓館醫務室的醫生。幾分鐘後我的房間裡擠滿了人,每個人都用疑問的目光把我拷問了一陣。人們紛紛離去後小芹才漸漸甦醒……小芹她流著淚告訴我——據分析過現場的公安人員講,她當時顯然在另一個房間。
如果她閉門不出,是不會死的。她肯定是為了保護老人家才從那個房間裡衝出來的,而對於一個身懷熟孕的女人,那除了再搭上兩條人命,根本不可能有別的一種結果:另一條人命是她腹中的胎兒。那也是我的一個孩子,一個未出世就遭到了慘運的孩子。那原本極安全地活在母親腹中,不焦不躁地期待著降生的小生命,被兩條大狗從母腹中咬拽出來,吃得只剩下了一隻剛成形的小手。我一邊聽,一邊以頭撞牆,然而哭不出聲,流不出淚,覺得被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怖像一層層繭衣似的纏緊著裹緊著……小芹她翻下*,雙膝跪地,抱住我一條腿哀哀地乞求:“叔叔,反正他家已經沒人了,只他自己在瘋人院裡了。您是他唯一親近的一個人,您若能做主,讓俺服侍他,俺保證他比在瘋人院裡享福。您可以代他和俺立字據!幾十萬元押在瘋人院,還莫如成全了俺小芹!甘願為他當一輩子牛馬……俺絕不悔……絕不嫌他瘋!一半兒歸你也行!您今後再回來,抬舉俺的話……俺服侍您也心甘情願啊!俺家窮……很窮很窮……那樣俺家也脫貧了,日子有指望了!叔叔呀,求您發發慈悲了!俺小芹給您磕頭了……”她咚咚地磕頭。那天晚上,我讓小芹住在了我的房間。半夜三更,我像一個野鬼孤魂似的,滿城市到處盲目地走著,轉悠著。
我真想從胸膛裡發出嚎叫——鬼一樣的,狼一樣的。第二天上午我只身前往精神病院去探視翟子卿。我不知自己為什麼還要去探視他。
像發生在一切人身上的一切說不清的事一樣,說不清。彷彿覺得有一條無形的繩索拴在我身上,另一端攥在他手裡,他一段一段地朝他最後的人生碼頭那兒拽我,使我沒法兒不去……我見到的已不復再是那個英俊的,帥氣的,自信的,曾被他周圍的一些男女媚稱為“華哥”的翟子卿……他穿著白底藍條紋的病員服,褲子肥大,而上衣短校被剃了光頭,頭茬這兒長那兒短的,顯然是被馬馬虎虎剃過的……他神情呆痴,目光恍錯,流淌著鼻涕和涎水。
護士說那是用藥造成的。
我說:“子卿,我來看你。”
他賺視我良久,臉上毫無反應,呆痴之狀依然。護士從旁問:“翟子卿,你不認識他嗎?”他搖頭。旋即狂笑。繼而大唱不止,反覆一句——“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一邊唱,一邊朝我伸手。我問護士:“他要什麼?。”護士說:“煙。”
我立刻從兜裡掏出煙,他剛要奪去,護士卻橫身在我和他之間,鄭重地對我說:“這可不行,醫院有嚴格的規定,不許探視者隨便給患者煙吸。”我歉疚地望著他,只好將煙又揣了起來。護士對他說:“既然你不認識來探視你的人,那就回病房吧!”
一個至今仍有五六十萬的人,竟想吸一支菸都吸不上了。一陣大的悲哀如鹽鹹沸水煮著我的心。護士將他推入病房後對我說:“你是第一個來探視他的。”我說:“也許還是唯一的一個。”護士說:“他是這兒的重病號,時常發作。一旦發作起來,幾個人治不服他。所以,也不敢給你太長的探視時間。”我說:“明白。”護士送我離開時又說:“放心,物價再怎麼上漲,他的錢也夠他舒舒服服地住半輩子精神病院了。我們將他當特殊患者優待,享受局以上幹部待遇,生活方面絕不會委屈了他的。”我說:“我放心。”我覺得,他儘管瘋了,但似乎還是認得我的。因我見他被護士推入病房那一刻,眼中分明有淚在噙著。我說——我也許還是唯一的一個探視他的人——這話是說得未免太武斷了。因為在精神病院大門外,我碰到了小嫘。
“是你?”
她還是一位時髦女郎的樣子,懷裡抱著一個小月孩兒。
我說:“他不會認識你了,他連我都不認識了。”她說:“我是讓他看看他兒子,不管他認不認識我,這也是他兒子。我給他生的。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起碼該享有部分繼承權的。”我苦笑道:“小嫘,別胡攪了——這怎麼可能是他的兒子呢?如果是,在黑河你就該是個明顯的孕婦了,可你當時並不是……”她一言不發地瞪了我片刻,一字一句地說:“你別編瞎話,我和你什麼時候在黑河見過來著?”這時一輛私人汽車裡鑽出兩個男人,從兩側一步步向我走來。我左右看看他們,又看著小嫘說:“是我記憶不佳,記錯了。”不待他們接近我,我一轉身拔腳便走。歸途路過霽虹橋,我下了計程車——小時候,我們曾一塊兒在橋坡下等著有“拉小套”的機會,為了掙兩角多錢買一本由屠格涅夫的《木木》改編的小人書,還給那開小人書鋪的老人。那自稱有相面學問的老人,曾對翟子卿的人生作出過極良好,當年令我暗存嫉心的預言。一列火車從橋下駛過,噴出一陣溼淋淋的濃霧——霧氣中,童年時期的、少年時期的、青年時期的翟子卿,朝我女孩兒般羞澀地友愛地笑著,他默默注視著我,彷彿有許多許多人生的憧憬,嚮往,理想和目標,正打算娓娓地,從容不迫地對我傾訴。霧氣散盡,他的幻影倏然而逝——霧氣只在我臉上留下了一層溼淋淋的水珠兒。我想擦拭,又懶得擦拭。一個漢子神神祕祕地湊向我,低聲兜售:“要虎鞭嗎?絕對真貨,比啥啥都壯陽。”託了一層層人情關係,經了一系列繁瑣手續,離開哈爾濱前,我從有關部門討回了一些業已封存的東西。有她的衣物,那份去年的掛曆,那個鑲在鏡框裡的工藝品**,那冊手工裝訂的詩集,那件銀狐大衣。還有,老人家活著時經常把玩在手的兩顆核桃。
兩顆互相磨碩得褚亮褚亮的核桃。銀狐大衣費了不少口舌和周折,最後我不得不寫了字據,說是我給我妻子買的,去年寄放在翟家的。我將她的衣物和銀狐大衣全給了小芹。交待她銀狐大衣是完全可以買的。另外我借了一萬五千元現金給她。我想,這也就算是變相地歸還了翟子卿的錢罷。至於小芹她回家鄉還是繼續留在城市裡另謀出路,我則覺得自己操不了那麼許多心了。我帶著幾件紀念物回到北京。
妻看了那鏡框裡的工藝品**說:“真美!你買的?”
我說:“是,買的。”
妻看了那掛曆說:“可惜去年的,這不會也是買的吧?”
我說:“朋友家掛過的。我喜歡,朋友就替我保留到了今年。”妻說:“我也喜歡!挺值得儲存的。這一頁最棒!”
於是,那個單膝脆地,一手持盾,一手緊握短劍,**披著鏽跡斑斑的鎧甲,冷漠而鎮定地準備做殊死搏殺的女人,從此就固定在我家的一面牆壁上了,彷彿一位冷豔的驅邪鎮魔的守護神……唯有那冊詩集我未讓妻發現,悄悄藏匿在我的為數不多的幾件紀念物之中了,兩顆核桃我送給了母親。
母親問:“你大娘身體還好?”
我說:“好,很硬朗。”
母親又問:“子卿媳婦,也是個好女人吧?”
我說:“對。人好,長得也好。”
母親在手中把玩著兩顆核桃,沉思半晌,語調緩緩地說:“人命這才有點兒公平。”我病倒了,一病就是三個多月。三個多月內,幾乎沒出過家門。
一天早晨我睜開眼睛,望著那掛曆驚愕得屏息斂氣——它竟一片空白!
我緩緩移動目光,再望向那工藝品相框,竟也是——一片空白!妻對我的樣子極其吃驚,連連問我怎麼了怎麼了?
我指那掛曆,繼而指那相框。
妻扭頭看看,更加奇怪地問——都是你帶回來的呀,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啊?
我蹦下*,翻出那詩集——它頁頁空白,一個字都沒有!
然而妻拿過去,卻能念出上面的詩。
當天我徹底失語了,說不出話。
妻陪我去醫院——而醫生認為我根本沒什麼病。在我眼裡,那掛曆,那相框,那本詩集——至今仍是空白的。我漸漸地恢復了說話的能力。但在說出的人話中,中間雜著一串串怪誕的嘰裡哇啦。於是有一位友人將一位氣功大師請到了我家。大師斷定我那種怪誕的嘰裡哇啦乃是“宇宙語”,從此我覺得有什麼附體了。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