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松花江橋上是不可以追跑而過的。違犯了必被守衛在橋頭的衛士扣住無疑。否則我一定會追跑起來的……我眼睜睜地見那背影透過橋頭,折下路基,於荒草中抄近消失在一片雜樹林……我也從荒草中穿過,抄近趕入到那片雜樹林。終於我又發現了那熟悉的背影,剛欲開口叫,從一株樹後閃出一個女人,迎向了那男人。我更加斷定那是翟子卿無疑。只有翟子卿才那樣子擁抱一個女人,那樣子親吻一個女人——彷彿要把一個女人整個兒塞入到自己胸腔裡去,彷彿要透過一個女人的口,將她的五臟六腑都吸吃了……我衝過去吼道:“翟子卿,你這頭畜生!你還我愛的女人!你還我兒子!”
他們頓時吃驚地分開。他們僵立了許久,才先後心懷駭悸地緩緩朝我轉過身……卻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和一個陌生的女人……那男人惱火透頂地瞪著我。分明的,我見他兩隻手漸漸攥成了拳……“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我囁嚅著,後退著……那女人倒還寬厚,柔聲勸止著男人:“別跟他認真,他又不是存心的……”
又對我說:“還不走哇?快走呀!……”
剛一說罷,又迫不及待地投入了那男人的懷抱……我倉皇而去……“金錢就是旺盛的**,就是充沛的情愛,就是生活本身!就是最實在的實在之物!
就是最美麗的女人的臉龐和笑靨!就是最生動的男人的靈魂!點鈔票的手是在表演多麼優雅的手指舞,用乘法計算擁有的錢數是多麼快樂!
我憶起了,翟子卿曾帶我來過這一片樹林。他的聲音,彷彿從東西南北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傳來,彷彿是一首莎士比亞古典風格的,獨白式的戲劇詩,聽來那麼具有欣賞的美感……我一邊倉皇而去,一邊朝四面八方旋轉著身子。這兒那兒,一棵棵大楊樹和小楊樹上的眼睛,這樣子或那樣子瞪著我……除了小嫘,所有那幾個當初曾給我留下過名片的男人,我都一一找到了他們,還經由他們找到過另外一些認識翟子卿的人。
卻沒有一個人能向我提供出他的準確下落。也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我他的老母親和他的妻子究竟是怎麼死的。他們有的和他過從多一些,被認為或自認為關係親密一些;有的和他過從少一些,被認為或自認為沒什麼感情可言;有的只不過僅和他有過一次來往,談到他像談到另一個國家賽狗場上奇怪失蹤的狗。對於他的家庭的不幸,我覺得他們中有些人是耳聞過一些情況的,但是由於各自不同的心理障礙,知道也不願講給我聽罷。
其中不排除某些人是出於善良,怕我聽了加重悲傷。另外一些人基於怎樣的原因,我則猜測不到也不想費心猜測。當然,有的人無可奉告,乃是因為的確不關心。甚至的確不想也不願知道。因而也就的確不清楚。正如他們中一個人說的——誰下落不明就下落不明,誰怎麼死就怎麼死,與我何干?有那關心的工夫,還不如逛逛股票交易所呢。即使不玩股,感受感受那現場氛圍也不失為一種收穫嘛!
當然,也有人表示出了對民間新聞的好奇、興趣、震驚和繼續傳播茶餘飯後談資的濃厚興趣。那乃是因為他們一無所知,聞所未聞。他們反而向我問長問短……只有一個人我對他心懷感激。是某重點中學的一級教師。教化學的。一位看去嚴肅得近於刻板的中年人。
“誰讓你來找我問的?”
我說好幾個人都讓我來找他問……“你上當了。他們是在愚弄你,也是企圖使我難堪一次。”——他注視著我,臉上毫無表情地說:“因為我從來也沒見過翟子卿這個人……”我看出他說的是實話。
我訥訥地說:“無端打擾您,真很對不起了。五天來我竟一無所獲——這是一座浪費人感情的城市……”“好吧,那就讓我告訴你句明白話吧——我愛過她。我愛過那個翟子卿的妻子。不過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同在一座城市裡,一個有婦之夫與一個有夫之婦的暗戀,是沒法兒成為長久的祕密的。在一段時期內我們陷入風風雨雨的議論之後,彼此發誓不再相見。
其實我們之間的關係並沒發展到一些人議論的那麼深,只不過幽會了幾次。我想,那幾個人,也許正因為這一原因,才慫恿你來找我問的,但我並不因而在你面前感到可恥。
你肯定也見過她的吧?……”
我說:“見過……”
“難道她不是那種男人一見之下就會鍾情,就會傾心迷戀,就會深深愛上的女人嗎?”
“是……”——我低聲回答,怕他沒聽清,又說:“她是那樣的一個女人……”同時我心裡對那幾個慫恿我來找他問的男人充滿了憎惡。在一個女人死了之後,還要以她的死觸疼曾愛過她的一個男人心口的傷疤,證明了某些男人本質上是多麼冷酷的醜陋動物……“你這樣說,我很感動……”他注視著我的目光變得親近了些。臉上有了一種憂戚的表情……他掏出了煙……“吸嗎?……”“不,這幾天總在吸……”於是他又將煙盒揣入兜裡……“你不吸,我也不想吸了……”由他口中,我才知道——當年她曾是南開大學中文系的才女。後來又是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的碩士研究生。導師一心希望她繼續攻讀博士,而她卻不知為什麼,忽而對文學和歷史厭倦了。於是絕別校園生活,回到哈爾濱在某婦女刊物當記者。後來對記者職業也厭倦了,於是退而當編輯。再後來連對編輯業務都厭倦了,乾脆當起但凡有個學歷的人都不屑於的“通聯”來……“你瞭解她多少?……”我說很少……“你知道她父親是誰嗎?……”我說不知道……於是他說出了她父親的名字……那名字使我肅然起敬——儘管是一位早已辭世的文化人物的名字……“你知道她祖父是誰嗎?……”我搖頭……他說出了又一個名字,使我不但肅然起敬而且……簡直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問我有何感想?
我呆呆愣了半天,才嘟噥出四個字是——“真想不到……”“這是一個古老的書香門第的最後一個女兒。一個文化世家的最後一個傳人。從明至清,至民國,至解放初年,她的前幾代人,在文化和歷史的書頁中,留下了一行行足跡。文化曾帶給她的家族種種榮耀,也曾帶給她的家族種種厄運。在不同的歷史年代,帶給她的家族不同的榮耀和不同的厄運。榮耀和厄運都記載在不同版本的歷史典籍中,成了一種強加給她似乎她必須有義務繼承的遺產。而她根本不需要這太巨大的一宗遺產。
也不願再對它肩負起繼承的義務。這大概就是她最終厭倦了歷史厭倦了文學及至文化的主要原因。她與翟子卿的結合,未嘗不是出於一種叛逆的**。儘管她並沒對我這麼說過,只不過是我個人的推想。但我認為我的推想是有一定道理的。像她這樣的女人,不可能僅僅因為一個男人的英俊和一個男人的錢財而做他的妻子。她當初和他結婚,大概以為是逃避文化和歷史的雙重壓迫的最徹底最簡捷的途徑。她和她的家族連在一起,本身就意味著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否則根本沒法解釋,她為什麼要和一個只有‘**’前的初中學歷的,只崇尚現實中的**裸的金錢法則,而鄙薄歷史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的男人結婚。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她所犯的一個大錯誤。
我想如果我是她,大概我也會產生叛逆之心的。然而她的叛逆付出了太大的代價。因為她對現實中的**裸的金錢法則,是比對文化對歷史更厭倦的。她的靈魂已經早就被中國的文化傳統預購了……我每想到她,就有種不祥的感覺……一個厭倦了文化,厭倦了歷史,也厭倦了現實中的**裸的金錢法則,一個這樣的女人,如果幹脆是農婦還好,可她又不是農婦,那麼她在今天可怎麼活呢?……”“她……死了……”“還有翟子卿的老母親……”“其實,我到處詢問翟子卿的下落不是真實目的……我的真實目的……是想知道……她究竟怎麼死的……五天來問了那麼多人,卻……到現在也不知道……”“死了?……”“起初我也不相信,但這一點,已是一個事實……”當時,我們站在操場的籃球架下。一名體育教師,正帶領一個班的學生圍繞操場跑步……他瞪大眼睛盯著我,盯著我,忽然往地上一蹲,身子蜷縮一團,雙手抱頭,發出了一個男人竭力抑制而又實難抑制的哭聲,哭得那麼難過又那麼悲愴——從我們背後跑過的男女學生紛紛回望……那名體育老師也望向我們——他猶豫了一下,朝我們大步奔來。還跟來了幾名身體強壯的男學生……我想,我是該離開他,離開這所中學了……我說:“我也愛過她……”說罷轉身就走。
也許,我只不過希望自己能夠坦白又真誠地告訴他那一點,而實際上並未說出口……回到賓館,我首先在總檯預訂了三天後返回北京的車票。一進入房間,就開始收拾東西。收拾好東西,就坐下吸菸。
我不打算繼續尋找翟子卿的下落了。她死了,他的老母死了。我的未出世的一個孩子也死了。那麼,我和他的一切關係,就真的被徹底扯斷了。親情也罷,梗芥也罷,怨隙和彼此的輕蔑彼此的嫉妒彼此的嫌惡也罷,似乎一下子全都沒了什麼意義,也將從此根本沒了耿耿於懷的理由……我迷戀她,進而要求自己用心去愛她,按照她的願望,想象自己是愛織女的**一樣去愛她,卻又對她瞭解得那麼少,那麼少,那麼少!少得接近一無所知,尤其在她活著的時候……我還自以為是一個多情的善於理解女人體恤女人心的男人……那位化學教師,卻對她瞭解得真多,真多,真多啊!然而他和她卻又沒能實際上以愛相予過。是因為他們之間缺少一種“緣”嗎?……他為此遺憾過嗎?
她呢?
在他和我之間,那“緣”對他又顯得多麼不公道!誰能用金錢復製出一個值得男人迷戀值得男人像愛織女的**一樣去愛的女人?誰?
如果這是完全可以實現的,我要像翟子卿那樣去賺錢,包括不惜賣自己的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腎……賣一切自己身上能賣又有人肯買的一切……忽然我也哭了。像那位化學教師一樣難過一樣悲愴一樣地雙手抱著頭……哭了……第二天早晨,我正刷牙,聽到有人輕輕敲門。
我咬著牙刷開啟門一看——竟是小芹!
我立刻讓入她,關上了門。漱了漱口,不待她坐下,劈頭便問:“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她說:“我總覺得你會再回來的,所以我總向一些人打聽你……”“小芹,你都知道些什麼?快講給我聽!薄骯貳薄骯罰俊濾擔……”她坐下了……她告訴我——1993年是翟子卿損失最慘重的一年。在黑河被罰了一大筆款,後來被他那圈子裡的人坑騙了三十多萬。年初“炒”美元賠了十幾萬,年終玩股票又賠了二十多萬。總之在1993年他損失了近百萬。他的整體金錢基礎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動遙而他圈子裡的人,一個個在1993年卻都照樣賺了不少錢。他成了他們中錢最少的一個。他們在對他說一些安慰的話時,他十分清楚他們骨子裡其實是幸災樂禍的……“不是俺叔疑心,事實就是那麼回事兒。他們中的許多人我都認得,常到俺叔家來嘛!他們那些人,俺叔要是賺了一大筆錢,他們就會圍著俺叔,向俺叔說些恭喜發財的話。其實背轉過身去,準像烈酒燒心似的嫉妒。俺叔要是賠了一大筆錢,他們也會圍著俺叔,說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話,其實心裡暗暗高興透了。那些日子俺叔瘦了,吃不下睡不著,整日長吁短嘆,愁眉不展的。你知道俺叔是個經得住事的人。俺佩服他,主要也就佩服這一點。可是俺看出來,俺叔有點兒經不住了。有天他低聲低氣地對俺說:‘小芹呀,錢不好賺了啊!’俺當時直想替他哭。後來他聽說山東那邊兒有一個全國最大的狗市。他就去了。幹那營生雖然有點兒讓人瞧不起,可也能賺大錢。貴的狗,一條值幾萬呢!大狗生小狗的,不是一本萬利嘛。他花一萬四千多元,買回了兩條大狼狗。俺叔說一條是純德國種,一條是純日本種。叫什麼‘黑背’、‘狼青’的。
俺叔就給它們都起了乖名,叫‘貝貝’和‘青青’……”小芹穿的雖然並不破舊,甚至可以說還算體面,卻夠髒的了。一眼看去就知道許多天沒換洗了。頭髮有些蓬亂,臉兒失去了昔日的光彩,眼睛也不像以前那麼明亮那麼水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