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邊吸菸。一邊繼續回想我和她在**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番話,每一句呢呶痴語。又似乎覺得,她並非像我認為的那樣。她更是一個女人。絲毫也沒有我所認為的那類女人們的“毛脖。她時佛是一一個徹底的夏娃。並不曾受到梁斯的什麼個良影響。
從希臘神話中我們可以知道,不少的天神們和他們的兒女們,包括天帝——也就是眾神之王宙斯和他的妻子赫拉,都追求過情人,佔有過情人,並且都為愛而煩愁或為愛而嫉妒甚而震怒過,卻唯獨詩神纓斯不曾愛過和被愛過。儘管她也是諸女神之中很美的。當然,戰神雅典娜也不曾愛過和被愛過。也是很美的一位女神。但她畢竟是戰神啊!她不曾愛過和被愛過,239似乎總是能找出合情合理的解釋。而詩神卻怎麼也不曾愛過和被愛過呢?須知纓斯不但司管天上人間的詩人(當然也包括女詩人),還同時司管著天上人間的一切方面的藝術。這樣的一位很美,也許其美貌僅次於維納斯的女神,怎麼就既沒愛過也沒被愛過呢?怎麼就既沒愛過凡人,或被凡人崇拜之至地愛上過,也沒愛上過任何一位神抵或被神抵所愛上過呢?這又怎麼解釋呢?難道她透過受她的不良影響的女人們,透過她們的又**又怪異的心靈,和反覆無常的性情對一切男人進行捉弄嗎?……不,她是一個徹底的夏姥。儘管她寫了那麼多未經發表的詩。儘管她為她那些詩取了一個含意晦澀的總題《咀嚼》。儘管她的幾首詩使我讀後心生揣度,但她還是一個徹底的夏娃,還是一個最值得我迷戀的女人。是的,在夏娃型的女人的纓斯型的女人之間,我永遠一千次地義無反顧地迷戀夏娃型的女人。儘管我寫小說。似乎也多少和嬰斯的司管沾點兒邊。但我從來都心甘情願地認為,我這個寫小說的人大概只配和夏娃型的女人相戀相愛。只有她們,才會使我感到我所迷戀的女人是女人,並且最是女人,肉體不但美好而且生動活躍,情慾不但充沛熱烈而且真真實實,絲毫也不造作,絲毫也不會造作的女人……她正是這樣的女人。而且她坦白。而且她誠懇。而且她主動向我敞開心扉,希望我一開始就能視她為一個夏娃型的女人。唯恐我誤將她視為別一種女人——哪怕是視為別一種比她本質上高貴得多的女人。如果說我到那時其實還不怎麼了解她,比如她的家庭,當然是“她自己的”家庭情況,比如她的個人經歷,比如她的文化程度,比如她的工作單位等等,那也只能怪我沒向她發問。我想只要我問,她肯定會—一如實相告的。可我當時又怎麼會顧得上問這些呢?我們不是在婚姻介紹所認識的啊!我們不過是兩個彼此一見鍾情一見傾心並且彷彿彼此思念了一百年之久的男人和女人呵……我又認為她是一個徹底的夏娃的時候(或者更可以認為她是一個原始的,世紀之初的,也就是剛剛因偷吃了禁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園的夏娃。因為她身上所生動百種地體現出來的靈與肉對情與性的迫切攝取和品咂的渴求,彷彿是最原始的女人的本欲的萌發,不受任何約制力的束縛,也絲毫未受塵世後來的心理教化的改變似的),我的眼睛已望著掛在牆上的玻璃相框——那是四壁上除了掛曆唯一的裝飾。那裡已鑲著一幅**圖。
那**非是印刷品的。也非是複製的攝影作品。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特殊工藝。“她”看去是金屬質地的。如同是在一塊錫板上用最細膩的木刻刀法刻出來的。然而又絕非木刻刀法所能媲美。因為哪怕再細膩的木刻方法,也總歸能使人看出象刻的紋絡和刀痕。
而從“她”身上卻根本看不出來。“她”是一個現代女性。短髮。頭髮從耳廓的上方吹起,而在前額的另一邊形成一個蓬鬆的自然曲捲的帽舌一樣的髻,微微地下垂著。“她”側著頭,並且低著,因而我看到的只能是“她”的左臉。“她”的目光也俯視著,如同在瞧“她”右臂上小時候“種牛痘”留下的疤。當然“她”右臂上並沒有什麼那樣的疤。
“她”的左腿向外劈開著,在一種伸直的情況下,卻義折了回來,使小腿的“肌膚”緊貼攏著大腿的內側“肌膚”。於是“她”的小腿幾乎呈水平的一字橫陣了。那一種幾乎的水平,一直從膝部過渡到腳趾尖兒。腳心自然是向內的。於是腳心的優美的凹狀,呈現出好似振翼翱翔的鳥翅般的迷人的曲線。“她”的右腿則與左腿取相對立的姿態,傾斜著向上提引。傾斜到左乳那兒,小腿卻又向右折了下去。手伸著腳面,似乎在用腳尖兒點撐著地。於是“她”的左乳實際上是被右腿的膝部完全擋住了。“她”的左肩呈最鬆弛的狀態並不明顯地左傾著,而右肩似乎稍略聳起。這當然也就牽引了她右胸的“肌膚”於是“她”的右乳完全呈露。乳廓的弧形,與傾斜在胸前的右胯“肌膚”的豐腴曲線渾然“吻切”。而“她”的右胯連同她的右臀宛如一顆飽滿的檬檸似的,有意無意地完全擋住了“她”那女性的羞部。“她”的兩臂自然也是下垂著的。左臂向右折過去,小臂輕放在左脛上,手從向左傾斜的右小腿內側探出,搭在左腳踝部。而她的右小臂貼靠著右臀,由臂彎那兒舒緩地垂墜著,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右腳踝部。不過與左手搭在左腳踝部相比,搭的靠上著些……真是一件美倫美免的工藝品!我的意思當然不是指整個那個相框。它當然的是。我指的是“她”。“她”尤其是一件美倫美奐的工藝品。古今中外的一些畫家、雕塑家和現當代攝影家,似乎總是一再地,不厭其煩地,彼此重複地表現躺著的女人,蜷臥著的女人,以各種姿態站著或坐著的女人的美。不錯,那都是美的。有些很美。有些極美。
他們也總是一談到女性肉體的優美和優雅的曲線就激動不已,讚歎又神往。也總是似乎專執一念地表現女性肉體的陰柔美和肌膚的脂潤美,但是彷彿極少有人發現,女性身軀也是最可以組合成千姿百態的圖形美的。
我望著“她”在想——如果僅用一種事物最為準確地昭示美這個字的概念的話,於我而言,我只有指著一個容貌嫵媚體態迷人的女人說——這就是。
難道還會作出別的回答嗎?
當我從正面望著“她”時,“她”彷彿確是一幅逆光攝影作品。彷彿是從照片上直接剪下來的。看去根本不是金屬性的。我十分驚奇金屬的東西,居然也能將女性肌膚的富有彈性的質感表現得那麼逼真。居然也能將女性身體的陰柔美表現得那麼充分。那時“她”周邊,也就是相框的全部襯底是銀白色的。閃閃發光。而“她”被閃閃發光的銀白色襯托著。身體極為沉靜地處在暗調之中,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而當我的目光每一偏移,閃閃發光的銀白色襯底便隨之部分地暗下去。只有無數金屬的微粒仍燦燦爍爍。
同時“她”身體的某一部分卻隨之明亮起來,幻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銀白色。
我離開床,望著“她”走去。於是“她”漸漸地完全地明亮起來。當我站在“她”近前仰望著“她”,“她”的身體已完全明亮起來,完全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銀白色的。
只有那些體現出舒曼曲線的地方,仍保留著必要的陰影。而這時原先閃閃發光的銀白色襯底,已徹底地幽暗了……“她”又被徹底的幽暗顯明地襯托著,彌圍著。在襯托和彌圍之中,優美地沉靜著,沉靜又安詳……我以為“她”是從錫板什麼的金屬東西上凸雕出來並頗具匠心地打磨出了那種奇特的效果。細看卻又不是。
“她”分明是重疊在平面上的。
於熨貼的重疊之中立體地凸現著……
忽然我想到了她裸立在我面前盤挽長髮時的情形。她將長髮盤挽成的正是相似於“她”那麼種髻式……我將目光轉向掛曆——掛曆那一頁上也是一個女子。一個年輕的俏麗的西方女子。
臉龐俏麗而神情冷峻。是一副真人的照片。一縷金髮從腦後繞至面前,咬在口中。“她”右手握著一柄短劍,揮舞起來彷彿正欲劈刺下去。那雙刃劍寬而短。使我聯想到古希臘角鬥場上的角鬥士們用的那一種。“她”的左手持盾。盾上中著三支箭鏇。“她”一腿跪地,而另一腿屈立著。“她”的肩部、小臂、膝部和小腿護著鎧甲。“她”的上衣也是無數小鐵環串綴成的。自然是沒有袖子的。很低很低地對結在胸前。**出兩邊**的緩凸起的廓部。“她”的短裙也是鎧甲式的。一些小長方形的金屬塊兒連成的。所以它們並不妨礙“她”那樣子跪著。那是一個女戰士或女鬥士的跪姿。表明“她”已決心搏鬥到死為止。“她”的眼裡並無仇恨。只有視死如歸的氣概和頑強不屈的殺機——在鎧甲遮掩不了的一切部分,**出的是潔白無瑕的天生麗質的肌膚。那一種潔白也從無數小鐵環下明顯地襯露出來……這樣的掛曆是我從未見到過的。
手持冷兵器的女性我是見過的。從連環畫上,從電影裡。但身披鎧甲的半裸的女人之身,那一天之前我卻連那樣的想象也不曾產生過。膚若凝脂的,陰柔嫋娜的女人之身,與看去分明沉甸甸寒森森鏽跡斑斑,彷彿從古戰場上尋找到的,還沾染著血腥餘味和死亡餘息的鎧甲“組合”在一起,使人感到具有某種驚心怵目的含義似的。我簡直沒把握認為,究竟是鎧甲從外面區域性地“包裝”了那女人之身,還是“她”從裡面整體地支撐起並襯托了那一副鎧甲。試想想吧,假若挑選並組成出一支龐大的個個體態窈窕的模特隊,皆披掛上秦皇兵馬俑那種鎧甲,會不會使男人們比看到一陣雄赳赳威凜凜的冷兵器時代的將士更受震撼和衝擊呢?會不會使女人們也同樣感到更加驚心動魄呢?如果她們一個個眼裡還凝聚著冷靜的拼搏戰念和鎮定的咄咄殺機的話……我趕緊的將目光又望向那相框。
我覺得“她”瞪著的彷彿正是我。“她”是把我認定為一個敵人,起碼是認定為一個拼搏對方了似的。在“她”的眼裡,彷彿男人即對方,對方即敵人似的。好像只要被“她”瞪著的一個男人,不論他是否真想侵犯“她”,便註定將是“她”的敵人無疑了……我覺得她似乎的確是很特別的。我的意思是,翟子卿的……不,“另一個男人”的這一個妻子,似乎的確是不同於別的女人們的。
她不但寫那樣一些令我惴惴不安地產生許多胡思亂想的詩,還分明的是一個格外欣賞女人的女人。女人欣賞女人本是無可置疑的一個事實。具有足以被欣賞的表徵的女人,既不但會成為男人們的性偶像,也會成為女人們的性偶像。據此推論,幾乎可以斷言,差不多所有的女人,潛意識裡差不多都是具有同性戀的傾向的。也許是因為在這一種心理傾向中,她們最能體驗到類似鍾愛自己的愉悅吧?一個女孩兒當她長成為一個少女後,細心的家長們總會發覺,她們照鏡子的時候是比喜歡打扮的年輕女人們還要多的。不過往往在認為沒有人注意著她們的情況下罷了。那時她們住望鏡子裡的自己,眼中往往流露出讚美的,鍾愛的目光。她們在情慾和性慾兩方面覺醒了的時期,她們的戀母的或戀父的情結,開始悄悄地,潛移默化地轉變為檀變為迷戀自身的傾向了。有時候她們甚至會無限溫柔無限深情地愛撫自身。這與“性”這個子自然有關。然而與“性慾”這個詞基本上無關。那更是一種心理方面的自我欣賞。如果她不幸並不漂亮,她們那一種鍾愛自己的目光中,則便肯定將會帶有憐愛自己的成份了。於是她們將鍾愛自己卻導致自己悲哀起來的目光,轉移向她們的漂亮的女伴兒。於是我們不難從生活中看到這樣的現象,一個漂亮的少女的身邊,幾乎總是期期艾艾地左右形影不離似的追隨著一個甚或幾個不那麼漂亮甚至貌拙的少女。她或她們欣賞對方鍾愛對方,甚至欣賞和鍾愛對方習慣方面性情方面品質方面的定論如山的劣點。而從對方那裡,她們獲得到或自以為獲得到憐愛。
她們為此不無感激心懷滿足。憐愛自己的目光一經轉移到對方們眼裡再重新投注在自己身上,彷彿就不僅僅是憐愛,包含了較多的鐘愛成份似的。而憐愛的目光倘若從某個少年眼裡投注在她們身上,她們則會感到受了傷害。則會更加悲哀。甚至憤怒……在一切展示女性美的地方可以被認為文明的一切展示形式中,都是不乏女人欣賞者的身影的。一般而言她們是為欣賞女人所去的。她們的目光更其投注在被她們欣賞的女人的身上。對男人的風采是很忽視的。而在那樣的一切地方和一切形式中,何況再有風采的男人也不過是有風采的女人的配角而已……只有當女人欣賞女人的時候,“欣賞”這個詞才是一個純美學含義的詞,才不被玷汙和曲解。
而男人是從來也不會欣賞男人的。這也是一個無可置疑的事實。一個漂亮的男人不大可能像一個漂亮的女人在女人們的群體中那麼受到喜愛。如果那漂亮的女人不情願處在孤芳自賞的境地也不性情刁鑽心計多多的話。而一個漂亮的男人即使處處贈貽友情,也還是很難受到普遍的男人們的歡迎。他們受到的來自男人們的歧視與拒斥,要比漂亮的女人定然也會從女人們那裡受到的多得多。普遍的老闆們都不會容忍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作自己的助理。上司也不會長久容忍一個潘安式的男下屬整日在自己視線內晃來晃去。除非他們是同性戀者。通常僅只在這樣一些方面男人表現出對男人的欣賞——老師對學生的鑽研精神,上司對下屬的工作能力、老闆對僱員的辦事才幹、導演對演員的表演技藝、買賣人對買賣人的精明、金融家對金融家的金融週轉本領、商人對商人的生財之道、政治家對政治家的政治手段、外交家對外交家的外交謀略,談判代表對談判代表的不卑不亢、同行對同行的為人,同僚對同僚的本分……在這些方面,用欣賞這個詞其實是不準確的。
那是男人對男人的肯定。這一種肯定中,未嘗不包含著賞識的意味兒。而這一種賞識的意味兒,是會使男人想象自己為具有判定和裁決權的男人的。並且,他們相信這也會帶給他自己利益。帶給他們的最大的利益便是——他們往往因而被另一部分男人判定和裁決為是一個公正的男人……普遍的男人們有時候也是很需要這一點的。
如果一個女人很漂亮,男人們自然不惜用動聽的語言取悅於她。
如果她不幸不漂亮,男人們還會說她大概很聰明。
如果她既不漂亮也不聰明,男人們還會說她大概很善良……如果一個男人很漂亮,男人們往往會說——但他徒有其表,什麼能力也沒有。
如果有根據證明他還不乏某種能力,男人們往往會說——但是他城府太深,為人狡猾,且欠善良。
如果有根據證明他也挺善良,男人們往往會說——總之他們是會尋找到說法將他劃入男人的“另冊”的。
男人寧願崇拜男人,但似乎永不肯從最表徵的方面欣賞男人。
男人桌上擺著男人的塑像,那是由於敬仰。透過這一種敬仰,企圖說明和證明自己什麼。
男人的室壁懸掛著或剪貼著男人的影印照什麼的,比如男體育明星的、影視明星、歌星們的影印照,那隻證明崇拜。透過這一種崇拜,接近自身和崇拜偶像之間的差異距離,企圖向女人們說明和證明什麼……而你在女人的室內看到另一個女人的影印照,卻只意味著這一個女人喜歡和欣賞另一個女人。如此而已。僅此而已。她不至於會企圖透過這一點說明和證明什麼。更不至於會企圖向男人們說明什麼和證明什麼。
女人喜歡和欣賞另一個或另一類女人,尤其從非現實的方面去喜歡和欣賞,幾乎可以說都是無企圖的。
但是,倘一個女人對女人的美點格外欣賞的話,並且欣賞得未免獨特的話,那麼她對男人的愛戀將是很難持久的。這和道德無涉。也和觀念無涉。她將要求男人對她自己也達到那麼一種欣賞程度。她只能那樣。她對自己也無奈。而一般男人實難達到。而一般男人每每會將一尊維納斯雕像想象成一個活生生的現實的女人,卻根本不可能將一個活生生的現實的女人視為藝術品,只供欣賞而不“受用”。而她情願被“受用”的時候比要求被欣賞的時候要少得多。一個女人對女人的美點格外欣賞的話,並且確實懂得欣賞的話,那麼便沒有哪一個男人是值得她欣賞的人。就人這個動物而言,再美的美男子,與美的女人或反過來說女人的美相比,都是並不值得欣賞的。其不能相提並論有如將正方形的木塊兒和魔方同日而語……何況我不是美男子。站在翟子卿面前我都會自慚形穢,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其貌不揚。
那麼,作為一個乾巴瘦小的其貌不揚的四十四歲的男人,我一無值得她欣賞之處,她卻和我剛剛在這一間屋子裡,在這一張**如痴如狂地雲雨綢緞過,我又是什麼了呢?……不過是一塊糖?
一個餓激了的女人在最需要的時候恰恰也是最湊巧最容易得到的時候塞入口中的一塊很普通但很甜的糖?
《咀嚼》……
有時候一塊糖也是可以充飢的嗎?
那麼她的眼淚呢?
好比從淚腺淌出的涎水?
那麼她那些令我也令她自己倍加衝動的羞痴情話呢?
好比《咀嚼》時誰都難免發出的品咂之聲?……我沒有等到天亮再離開。
我連夜逃離了“她自己的家”。如同一個罪犯倉皇逃離了做案現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