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特拉斐爾低頭考慮的時候,埃爾維斯就產生了他可能是預設的想法,但他心裡仍然抱有一絲希望,沒有得到特拉斐爾親口承認之前他始終不願意相信這件事。
特拉斐爾給出的肯定答覆,使他心中這點小小的火苗瞬間熄滅,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忍不住脫口而出:“老師,您怎麼會和那種人……”話一出口,他便覺得有些不妥,這讓他想起自己之前可沒少說墨菲的壞話,如今得知特拉斐爾和墨菲居然是這種關係,他不禁有些忐忑,便小心地覷著老師的表情。
他這幅小心翼翼的模樣全被特拉斐爾看在眼裡,特拉斐爾搖搖頭示意自己並不在意他的話。這樣的動作無疑是給予了埃爾維斯一些鼓勵,他便鼓起勇氣接著說道:“老師,您也看見墨菲他平時那副樣子,顯然對您並不重視。恕我直言,以您現在的身份,即便是城主也要來討好您,就連國王也不會輕視您,您想要什麼樣的美人會得不到手,為何要為這樣一個傢伙耗費心力?”
聽見這樣一番無稽的說辭,特拉斐爾並不生氣也不覺得好笑,只是有些錯愕,便皺著眉頭問道:“是誰這樣告訴你的?”
他並不相信埃爾維斯自己能想出這樣的說辭,他對於這個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再瞭解不過,埃爾維斯無疑很聰明,但僅限於學術方面。他就像是個被關在象牙塔中被眾人寵愛的無憂無慮的小王子,所見與所經歷的都實在太少,在感情與世俗方面他完全是白紙一張,說他情商偏低也毫不過分。他可能連特拉斐爾與墨菲之間的“那種關係”都懵懵懂懂,也全然不知特拉斐爾現在的地位是什麼概念,更別說能問出這樣的話來。
果然,被反問的埃爾維斯臉上有點泛紅,低下頭拽著自己的袍子小聲說道:“是,是我聽見大家都這麼說的。”
“大家?”特拉斐爾眯起眼睛用手指慢慢摩挲著下巴,看來這流言並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說法,背後應該還隱藏著一個更詳細的故事。於是他看著埃爾維斯的眼睛,放慢了語速問道:“埃爾維斯,可以告訴我,大傢俱體是怎麼說的嗎?”
埃爾維斯看起來有些為難,他猶豫了一會,才開始講述這個這兩天在雅度尼斯眾學徒間非常流行的故事。
據說,特拉斐爾是看上了墨菲的好相貌——這當然是有可能的,看看他最寵愛的學生埃爾維斯的長相就能明白——所以他才會在見到墨菲的短短几分鐘之後就決定把他收為學徒。當然,出於對於特拉斐爾的尊敬,大家並不排除墨菲有著無與倫比的好天賦,只不過以眾學徒的能力還不足以感受到這樣的可能性。
說到這裡時,埃爾維斯忍不住插嘴說道:“當然是因為他有著好的天賦,畢竟天賦決定一切不是麼?只是那些平庸的傢伙自己不願意去相信,所以才會用自己願意接受的更加卑劣的方式去揣度別人,好讓自己得到那麼一點可憐的平衡感。”
特拉斐爾明白,在整個大陸上所有不知道墨菲真實身份的人裡面,可能沒有人會比埃爾維斯更加討厭墨菲——雖然這範圍僅限於雅度尼斯,但讓他說出類似承認墨菲的話也足夠違心,而這一切都是為了維護自己,這讓特拉斐爾幾乎有些感動了。
說完那句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稱讚墨菲的話,埃爾維斯自己似乎也有些不適,他的表情頗為微妙,就像是吃了什麼不太好的東西,他稍稍停頓了一會,才開始繼續講述。
從年齡方面來看,埃爾維斯太小,而墨菲雖然仍然位元拉斐爾年輕不少,但也已經是成年人,到了即便當戀人也不會被人指責的年齡。
特拉斐爾注意到學徒們的說法是“不會被指責”而非“適合”,這樣的用詞令他感覺有些不舒服,他將兩手交握置於脣上,強忍著沒打斷埃爾維斯,繼續聽了下去。
就像是墨菲能夠輕易俘獲學徒們的心一樣,他也很快就令特拉斐爾為止著迷——聽到這裡,特拉斐爾覺得自己的胃都開始疼了起來。而埃爾維斯看上去也不太好,他停了下來,看起來非常氣憤,他說道:“老師您怎麼可能和那些膚淺的人一樣因為墨菲那樣的惺惺作態就迷上他呢!”講完這句話,他想起來不久之前特拉斐爾才親口承認,他的確和墨菲之間有著師生以上的關係,於是便相當不情願地補充道:“您,您一定是因為墨菲有著別的,沒有被我或是其他人發現的有點,才會對他另眼相待吧。”
埃爾維斯說出這番話時的表情幾近扭曲,這令特拉斐爾有些不忍,於是他說道:“你不用替墨菲說話或是維護我,你只要把這個故事講述完整就可以,繼續吧。”但埃爾維斯顯然是把他的話誤解成了指責,不自覺地便流露出些許委屈的神情,於是特拉斐爾不得不補充道:“當然,我非常明白,並且感動於你的心意。”
這句話成功地安撫了埃爾維斯,他笑了一下,開始繼續回憶學徒們的故事。
在學徒們看來,特拉斐爾迷戀墨菲,但墨菲卻並不願只為他一人停留,所以才會和別的學徒也保持著曖昧的關係。這令特拉斐爾非常不悅,所以才會在看見其他人糾纏墨菲時那樣嚴厲地對眾人發出警告,並且在他和倫莎差點有點進展時時那樣篤定地告訴她,墨菲並不喜歡她。
特拉斐爾坐在椅子裡表情有些陰沉,他注意到學徒們的故事裡提到了倫莎,還有他對倫莎說的話。他不相信以倫莎的性格會對其他人說起這些,他這時才明白,原來那天他從倫莎的房間裡出來時看見的聚集在走廊裡的學徒,是在偷聽他們的談話。
雅度尼斯里的房間隔音效果雖然算不得絕佳,但也絕對不差,他記得那天他對倫莎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倫莎那氣若游絲的聲音也更不必提,按理說從房間外應該無法聽見他們的談話才對,看來應該是有人使用了某種可以用來竊聽的法術。
自己的學生掌握了這樣的法術,作為一個老師他應該欣慰於學生們的成長,但他此時想的更多的是必須提高警惕——應該把塔裡的隔音效果再加強一些,同時可能還要在自己會和墨菲討論的地點加設防止竊聽的魔法。
當特拉斐爾回過神來時,埃爾維斯已經結束了講述,正帶著擔憂的表情看著他的老師:“您……您還好嗎?”
不太好,特拉斐爾在心裡說,但他當然不會把這句話說出來,他說道:“抱歉,我剛剛走神了,最後那一點,能再說一遍嗎?”
埃爾維斯的表情更加擔憂了,他似乎是認為特拉斐爾是因為不願接受最後的那句話,才會讓他重複一遍。但他還是說了出來:“他們說,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其他人遠離墨菲,以此把他困在您一人身邊。而墨菲雖然不情願,但並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反抗您,因此只好向您妥協,依附於您。”
聽完這個結尾,特拉斐爾眯起眼睛陷入了沉默。其實埃爾維斯最開始的猶豫就讓他產生了不太好的預感,已經做好了故事的內容可能並不太友善的預感。但他還是小看了學徒們的想象力,沒想到他們的腦補居然荒誕至此。
他們居然把他編排成了這樣一個苦情又不知廉恥的傢伙,而墨菲在他們眼裡則成了一個落難的貴公子,這多少讓特拉斐爾感到有些惱火。看來是時候要加強對於學徒們的約束了,他本以為他得到的尊敬已經足夠,但適當的敬畏仍是有必要的。
與特拉斐爾同樣感到氣憤的還有埃爾維斯:“這些說法簡直可笑至極不堪入耳,凡是被我聽見談論這個話題的人,我都統統將他們訓斥了一頓,但……”
“但你也對這件事心存疑慮,所以才會來問我對嗎?”特拉斐爾問道。
“沒錯……”埃爾維斯變得沮喪起來:“我以為事實並非如此,但您卻承認了它……”
“那是因為我原本並不知道傳言居然是這樣的。”特拉斐爾嘆息一聲,說道:“事實並非如此,如果是說我和墨菲在一起的話……那麼……的確是這樣,但並非我單方面的追求他,而是我們兩人對彼此都有意。而墨菲之所以和其他人有那樣曖昧的互動,則是因為他和我鬧了一點小別扭。”
這番話特拉斐爾說的非常艱難,但他卻必須這麼解釋。被誤解他和墨菲有姦情是一回事,被誤解他單方面苦戀墨菲就是另一回事了。
埃爾維斯對於感情這方面的事情雖然不甚瞭解,也很討厭墨菲,但得知自己的老師並不像傳言裡那樣處於劣勢,還是讓他高興了起來。
“哈!我就知道,您一定不會像他們傳言的那樣願意對墨菲低頭,也不會那麼膚淺只看重長相……您能夠這樣對待我,也一定,不是因為我的長相對嗎?”埃爾維斯問道,然後便用一種期待的目光看著特拉斐爾,等著他的迴應。
他這樣的表現讓特拉斐爾一下笑了出來,之前被這個流言弄得鬱悶不已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當然不是因為的外表,”特拉斐爾輕笑著說:“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
這個回答讓埃爾維斯露出明顯的鬆了口氣的表情,特拉斐爾不禁問道:“難道這才是整件事裡你最關心的事情嗎?”
“當然不是!”埃爾維斯立刻否認道:“我最關心的事情當然是老師您的聲譽,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了!”
“好孩子。”特拉斐爾嘆息了一聲,在別的學徒都在背後傳著這樣的謠言的時候,埃爾維斯的表現無疑讓他非常欣慰。
談話告一段落,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魔法晷,不知不覺就和埃爾維斯聊了很久。他合上埃爾維斯帶來的卷軸,邊遞給他邊問道:“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埃爾維斯這才注意到他今天佔用了特拉斐爾相當久的時間,於是他連忙接過卷軸,向特拉斐爾道謝之後便告辭了。
書房裡只剩下特拉斐爾一人,他慢慢收起了笑容靠進椅子裡。他回想著埃爾維斯剛剛所講述的內容,此時他的心情雖然仍舊稱不上好,但已經能夠冷靜看待整件事情了。看來還是考慮的太少,他想,事情仍然有著他意想不到的變化。
墨菲,墨菲,他在心裡默唸,真是個麻煩的傢伙。他突然有些後悔把惡魔召喚了過來,他那時的“深思熟慮”在現在看來,不過是被巨大的恐慌衝昏了頭腦之後的魯莽行為罷了。那時不過是陷入瓶頸一個月,現在想來究竟有沒有別的出路還未可知。但畢竟事已至此,再後悔也沒什麼用,而且他本身也並非沒有從這件事當中獲得好處。
“不能太貪心啊。”他默默地對自己說,只不過——究竟還要我再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他有些出神,右手不自覺地就撫上了胸口,在這長袍之下,有著他全部的祕密。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