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詢問,會在這時來打擾特拉斐爾的人並不多,他抬頭看去,站在門邊的果然是墨菲。
墨菲將書房門關上後便直接走到書桌邊上,隨手從書桌上拿起一本書翻了翻。
特拉斐爾冷眼看著他的動作,將那隻剛剛從胸口挪開的手放回桌子上,問道:“你怎麼在這個時候過來?”
“我路過時剛好看見埃爾維斯從你書房的方向離開,就順便進來看看你咯。”墨菲將書放回桌子上,雙腿交疊倚在桌旁,一手撐著書桌,看著特拉斐爾嚴肅的表情笑著說道。
聞言,特拉斐爾皺了下眉,說道:“我應該告訴過你,不要接近埃爾維斯。”
“我當然記得你的話。”墨菲攤開雙手,表情看起來無辜極了:“我可沒有動他,連話都沒有說一句,反倒是他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盯著我看了半天。”
特拉斐爾明白,埃爾維斯只所以會做出這樣有些反常的舉動是因為剛剛才發生在他們之間的對話,還有他向埃爾維斯親口承認的那件虛假的流言。於是他說道:“他的舉動並不關你的事,無論如何,只要你不去碰他就可以了。”
墨菲聞言扭頭看了他一會,才低聲笑著說:“我一直都想不通,最先提出我們只是合作關係,不需要完全聽令與對方,的那個人可是你,但你卻似乎一直都想控制我。”
特拉斐爾回答道:“這並非控制,我不過是想要採取讓我們兩人都不會惹上麻煩的最佳方案罷了。”
“為了我們倆都好的最佳方案?”墨菲發出一聲嗤笑,似乎對於特拉斐爾的說法非常不屑。
他這樣的態度令特拉斐爾相當不悅,同樣的話題他們已經談論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一次能夠讓雙方達成共識,而特拉斐爾對於這次也毫不抱希望。因此他並不想就這時再多做糾纏,於是他問道:“你來這裡究竟有什麼事?”
好在墨菲也不是故意來找茬的,因此也配合著他轉移了話題:“我記得你之前寫信給一些人,讓他們幫忙尋找我弟弟的下落,現在事情進展如何?”
聽見墨菲難得談論這麼正經的事,特拉斐爾也收斂了略有些厭煩的情緒,危襟正坐認真答道:“我還沒有收到那些人的回信,對於這件事毫無進展我感到十分抱歉,但我希望你能夠理解,他們不過是普通的人類,能力畢竟有限。”
墨菲點點頭,隨手又從特拉斐爾的筆筒裡抽出一支羽毛筆來把玩,然後露出他那帶有嘲諷意味的笑容,笑道:“有權有勢的普通人類。”
“權勢有時是最便利的工具。”特拉斐爾回答道。
看著墨菲心不在焉地玩著羽毛筆,並未露出預想中那些失望、憤怒或是焦急的神色,特拉斐爾略有些驚訝。但回想起來,墨菲似乎從出現時就沒有因為這件事著急過,這讓特拉斐爾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就像他根本不急於此事。特拉斐爾產生了這樣的疑問,便也直接這麼問了出來。
被問起這個問題,墨菲從眼角瞄了他一眼,答道:“我確實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著急,如果我的弟弟,或是其他家人真的遭遇什麼危險,我能夠感應到。”
“這是某種血緣魔法?”特拉斐爾問道。
墨菲將手中的羽毛筆尾端上下襬動了一下,就像是點頭,說道:“與之類似。”
特拉斐爾點了下頭,看來詢問弟弟的訊息大概也只是個藉口而已,墨菲這時來找他究竟要幹嘛,他也不想揣測眼前這個反覆無常以捉弄他為樂的惡魔的想法,便不再說話,開始做自己的事情,任由墨菲在他的書房裡隨意閒逛。
特拉斐爾從抽屜裡取出之前那些由墨菲口述,他記錄下來的魔界相關知識,開始之前停止的地方繼續做著整理。但畢竟房間裡多出了一個目的不明的惡魔,特拉斐爾的注意力始終無法完全集中於手中的紙上。
他用眼角看著墨菲將羽毛筆丟回筆筒,然後就像在花園裡散步似的繞著書架慢慢走著,偶爾停下來翻閱那些書本,然後再將它們全部放了回去。看著眼前閒庭信步的年輕惡魔,特拉斐爾不禁有些走神,他想起剛剛才聽到埃爾維斯說的,那些其他學徒們對於兩人年齡差距的言論。
眼前的惡魔如果單從外表看來,的確是要比自己年輕的多,但只不過是看起來而已,兩人畢竟連種族都不相同。於是特拉斐爾直接問道:“你究竟多大?”
墨菲停了下來,將手裡的書本插回書架上,他盯著特拉斐爾看了一會,才勾著嘴角答道:“快九十歲了。”
特拉斐爾心裡一鬆,墨菲的年齡果然比他大的多,這讓他產生了一些微妙的優越感,這樣看來兩人關係中“不被指責”的那個不應該是自己,而應該是墨菲才對。但他也明白,墨菲畢竟不是人類,僅僅問他的生理年齡毫無意義,於是他繼續問道:“惡魔的平均壽命是多少?”
墨菲答道:“差不多是人類的四倍左右。”
特拉斐爾在心中計算了一下,果然墨菲在惡魔之中還算很年輕,或者說有些年輕的過分了。所以自己說他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小鬼,還真是沒有冤枉他,特拉斐爾在想。
墨菲並不知道特拉斐爾此時的想法,他抱著手慢慢地向特拉斐爾的方向走去,饒有興趣地笑著說道:“你怎麼會突然關心起我的年紀來?讓我猜猜,難道是你聽說了那個傳言?”
特拉斐爾點了下頭,算是承認。
墨菲低聲笑了起來,他走到書桌的另一邊,一手撐著書桌俯下身,看著特拉斐爾平靜的臉龐說道:“那可真是個有趣的故事,對吧。”
“的確很有趣。”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說道,只是身體向後仰,以拉開他的墨菲之間的距離。
墨菲見他反應這麼平靜,不禁有些失望:“我原以為你會更憤怒一些。”
特拉斐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抬起眼睛看著墨菲,問道:“難道這就是你不辯解的原因嗎?還是說你根本就是這個謠言的製造者。”
“這你可冤枉我了。”墨菲直起身體聳聳肩膀,說道:“當我聽見這個謠言的時候他已經是現在的版本了,這全是你的學徒們的智慧結晶,與我毫無關係,我想我必須承認,人類的想象力真的是十分出色。當然,作為你的合作物件,我與你自然是站在同一陣營,我也曾出面解釋過,但很遺憾,作用並不大。”
特拉斐爾看了他一眼,他並不相信墨菲的那些說辭,這幾天裡墨菲都等著看笑話似的等著看他的反應,在聽到這條流言時怎麼會站出來維護他呢。
見特拉斐爾似乎並不打算捧場,墨菲也毫不在意,他問道:“那麼,你現在是打算親自出面遏止這個無稽的謠言麼?”
特拉斐爾臉上仍舊很平靜,他擺擺手說道:“不必,我已經對埃爾維斯承認了這件事。”
這句話大大出乎墨菲的意料,他先是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他露出一個極為誇張的笑容,笑了兩聲之後快步走到特拉斐爾身邊,興致勃勃地問道:“你居然就直接這麼承認了?”
“沒錯。”特拉斐爾皺眉看著走到身邊的墨菲,抬手用法杖制止了他想要貼過來的舉動,說道:“當然,如果還有其他的合適的藉口來解釋那些學徒們的疑慮,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承認這件事的。”
“所以,為了事情不暴露,你寧願被誤解為單戀我這樣的角色嗎?”墨菲笑得幾乎無法停下來。
“不,”特拉斐爾說道:“只有這件事我極力否認了。”
“好吧,”墨菲一隻手揉了揉臉,漸漸收斂了笑容說道:“這可真遺憾。”
特拉斐爾冷冷地看著他,說道:“畢竟我要在可能的範圍裡將自己的損失降到最小。”
“損失?”墨菲露出一個故作驚訝的表情說道:“這可不應該被當成損失,我想你對我的諸多誤解都是因為還不瞭解我的魅力所在。我想這大概是個機會,為了我們兩人能夠合作愉快,彼此達成共識,不如我們就此假戲真做如何?當然,我始終認為這裡最可愛的孩子是埃爾維斯,不過憑良心說你也不差。”
特拉斐爾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了他:“抱歉,我沒有興趣。”他當然不可能答應墨菲,他早就被他弄的煩不勝煩,承認這個謠言在他看來已經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怎麼可能更進一步假戲真做。
就像他預想的那樣,墨菲對這個提議也並非認真,沒有過多糾纏,只是聳了下肩膀說道:“那可真遺憾。”但從他的語氣聽不出一點遺憾之情。
“不過,”墨菲繼續說道:“我記得你不久前才對我說過,無論我想要做什麼,你隨時奉陪不是麼?”
特拉斐爾聽他提起這件事便有些不好的預感:“你說的沒錯,但我想那應該並不包含這種事。”
“你不必這麼緊張,”墨菲笑著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柔聲說道:“我是個體貼的人,並不打算在這種事上面為難你,我想說的是別的事情。”
特拉斐爾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繃緊了肌肉但最終還是沒有把那隻手給拍掉,只是警惕地看著墨菲,問道:“你想說什麼?”
“放鬆一點,我的請求並不是什麼難事。”墨菲感受到手掌之下瘦削的肩膀變得僵硬,便輕輕地捏了捏,這反而讓特拉斐爾的身體更加緊繃了。但他就像是沒察覺到似的既沒有停下動作,也沒有挪開自己的手,繼續說道:“我聽說,這個國度裡有個那波節?”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特拉斐爾緊盯著他問道。
“當然是倫莎告訴我的,”墨菲再次笑了起來:“不得不說,那姑娘確實是個好向導。”
“你想去城裡參加慶典?”特拉斐爾明白他想要說什麼了。
墨菲笑著點了下頭:“沒錯,難得到大陸上來一次,我也想感受一下這裡獨有的,節日的氣氛。”
“不行。”特拉斐爾向也不想就拒絕了他。慶典便意味著密集的人群,讓墨菲這樣的傢伙混跡在人群裡,簡直就像是將惡咒丟到人群之中,特拉斐爾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那個場景就一陣頭疼。
特拉斐爾的答覆令墨菲收起了笑容,他危險地眯起眼,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我認為,我的這個要求,並不算過分。”
特拉斐爾並沒有因為他那幾近威脅的語氣而妥協,他同樣握緊了自己的法杖,針鋒相對地直視墨菲的眼睛,說道:“但是很遺憾,以你平時的表現來看,我實在無法相信你在慶典裡能夠不做出什麼突兀,或是說危險的舉動。”
“你限制我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墨菲沉下臉以俯視的姿態看著特拉斐爾的臉說道。
“但你從來沒有遵從過我的吩咐。”特拉斐爾說道。
“沒錯,”墨菲突然笑了起來,但眼神仍然冷得令人顫抖:“你不要妄圖控制我,人類。我當然明白給你帶來禍患的同時我自己也會受到毀滅,所以我自然會把握好分寸,不要把我當成你那些還未斷奶的、沒長腦子的學徒。這次也一樣,我會按照我自己的意志行動,如果你想要阻止我,就來試試看你究竟是否有這個能力吧。”
和以往所有的不歡而散一樣,墨菲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特拉斐爾看著那扇被開啟又被重新關上的房門,閉上眼,在空蕩蕩的書房裡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墨菲離開書房順著盤旋的樓梯向樓上走去,卻並未馬上回房間。他站在雅度尼斯高層的走廊裡,靠在石頭窗戶邊,向遠處看去。從這個高度幾乎能將一整片森林收入眼中,同時也能夠看見,森林另一邊的城牆,和城牆裡擠擠攘攘的石頭房子。
他說想要去看慶典,倒真的不是故意為難特拉斐爾的藉口。其實從他在倫莎那裡聽說這個節日的時候,就隱隱對這個據說熱鬧非凡的慶典有些期待。畢竟,在他所成長與生活的地方從來就沒有過長久的和平,平民階級全部處於食物鏈的最低端,他們活著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活得更久一些。
在那裡,不要說是這樣的慶典,就連這樣安詳平和的城市也很少見到。
在實力決定一切的魔界,只有高階惡魔對低階惡魔完全的統治,和貴族之間的明搶暗鬥。還有不時的,來自大陸神殿的,令人煩不勝煩的所謂“聖戰”。
想起前段時間在倫莎的帶領下在城中所看見的那些事物,和為世俗瑣事忙忙碌碌的居民,墨菲輕聲嘆息:“真是安逸啊……”
“真是安逸的,令人不禁想要去破壞呢。”他低頭無聲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從樓梯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突然頓住,他扭頭看去,在他身後不遠處站著的人是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見他向這邊看來,便立刻板起臉,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因為我也住在這一層啊。”墨菲失笑道。
他的這句話令埃爾維斯想起了特拉斐爾對墨菲的“區別待遇”,於是他的表情繃得更緊了。他緊緊抿著嘴,似乎不打算再次開口,繞過墨菲身邊向特拉斐爾的房間走去。
墨菲看著從自己身邊快步走過,幾乎帶起一陣風的埃爾維斯,開口提醒道:“特……老師不在房間裡。”
“你怎麼知道?”埃爾維斯猛地轉身緊盯著墨菲,氣勢洶洶地問道:“難道你居然私自去老師的房間看過了?”
“因為我才剛剛和他分開,他這時也還許在書房。”墨菲笑著說。
“不,老師不在那裡。”埃爾維斯搖搖頭,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猜測特拉斐爾此時也許在研究室裡,便打算離開。但再次路過墨菲身邊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身正面相對這個比他高出不少的黑髮男子,用的是仰視的姿態,但神情卻更加類似俯視。
“你聽著,”埃爾維斯壓低了聲音說,這使得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有威懾力:“無論老師說什麼,我始終認為你一定是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才會得到老師的另眼相待。但我不會被你迷惑,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認可你,我會緊盯著你的,直到你露出馬腳。”
墨菲勾著嘴角看著他,聽完他的話後笑著說道:“我想你的老師可不會希望你抓到我的馬腳,而且感情這種事本來就無法用常理去解釋,你如果不明白,我很樂意教導你。”
“我不需要!”埃爾維斯冷著臉拒絕道。
但出乎他意料的,墨菲對於他的拒絕只是笑了笑,便不再說話,而是再次靠在窗邊看著窗外出神。
他這樣乾脆的態度令埃爾維斯幾乎有些懷疑他是不是有著什麼別的,更令人討厭的計劃。
果然,就在埃爾維斯準備離開時,墨菲突然叫住了他:“埃爾維斯,你想要和我一起去城裡參加慶典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