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唯曰:“罪在軾一人,百姓何辜”如期又不雨。公曰:“真人將奈何”道士曰:“天慳未破,非人力所能回。”且請去。公勃然大怒,曰:“左道之流,妖惑實甚,須當立斃”命左右曳下壇,杖四十。血流臀股,並置俎上,曝烈日中。人皆咋舌而言曰:“我公不請大士,雖不得雨,無後災。打殺真人,禍乃不可言矣。”群掩面不敢仰視。
公乃焚香設席,虔禱其詞曰:竊惟官以治明,神以理幽,官不職而殃民則罰隨,神不靈而災民則祀絕。茲屆夏秋,十旬弗雨,土焦禾槁,神豈不見四野老幼,盈庭哀號,神豈不聞不見不聞,何貴爾神汝竟忝然廟貌哉今撫某與汝神約:一日之內,速賜霖雨,蘇百物而救萬姓,神之靈也,某之幸也,浙民之福也。不然,則塊然土木,撫某將率眾而絕汝神之血食。
祝畢,忽而云渦四旋,雷電交作,甘霖大霈,平地數尺。士民皆長跪泥塗,歡聲騰沸,與雷聲互應,擁朱公下壇,儀衛前導以歸。後羈一囚,躄而隨者,則俎中真人也。乃知朱公精忱格天,甚於剪爪焚軀萬萬矣。
後公撫晉,晉方災,公至一祈即雨,晉民歌之。
袁碩夫
袁猷壯,贛之七鯉鎮人。字碩夫,改夫曰膚,又曰“石桴圖”,號行川,又號榕楣其村瀕江,多大榕。吾春舫業師長子也,少我一歲,垂髫受業時,共筆硯一寒暑。碩夫庸於才,又懶且邋遢,不修邊幅,師督之嚴。
乾隆庚寅,吾師設教庾嶺道南書院。每課,碩夫終日不完卷,又潦草任意。師曾握其髮辮撞石碣上,頭腫起若胡桃,憨受之。壬辰,師出宰粵東,多大邑,有能聲。吾師磊落負奇,不務纖嗇,好揮霍。碩夫以庠生,不獲隨任。自太師母及師母眷屬俱往,碩夫獨留,一妾伴處。嘗曰:“不舉火,甘藜藿。”歲至粵省視一次,布衣破襪,終無貴介氣。將告歸,必多索銀及布。其餘玩好及廣之羽毛、繭綢、珠玉、沉檀,一切無所取攜,大非吾師意。闔署人鹹笑大郎君太傻角,窮措大氣。
及其歸,以銀計息,布稱是,貸諸貧乏,日會而月計之。又糴賤糶貴,權子母,如是者十年。碩夫本素封,得此以益,家愈饒。惟其財之裕也,故其心之慳。餘辛丑過贛,訪碩夫於家,喜甚,留兩日,作竟夜抵足之談。餐用飼狸小魚、馬齒莧菜,若只雞、豚蹄,固未之前聞也。壬寅,師疾卒於官。家口甚繁指,初不知所為計。太師母與師母及眷屬扶櫬歸裡百十人。是日,內外數十席,碗箸匙不計數,即晚百人需百床,皆取諸宮中,不缺一。既觀其倉有餘谷,篋有餘布,園圃多蔬菜,池塘魚鱉不可勝食。若吾師宦囊中攜歸之端溪硯田,不可耕而耨也;英德美石,不可煮而食也;書冊畫卷,不可寒而衣也,相與束之高閣。夫然後一家之人,皆食大郎之食,衣大郎之衣。迄於今又十年,恆取給焉,無所匱。
戊申,碩夫舉於鄉;其二弟堂,博學倜儻,例為州丞;三弟域,幼入邑庠。碩夫三子,獻禧亦諸生,獻祜業儒,黑狗稚,皆其善持籌之妾所出也。乙卯公車,與予同落第,留長安。昕夕往還,嘗備述其家事。
次年春二月,病於京邸。無親故,餘視其湯藥二十五日,遂捐館焉。嗚呼,吾師猶父也,師之視餘猶子也,碩夫弟也,今其死焉,能不慟傷其棺厝諸南城義園,鹹我殯,並書致其家來搬柩。跡其生平,了不異人,然矯情勵俗,甘淡泊以成家,有足多者。餘特書之,以代挽章。
簡翁
粵之甘泉先生,講學天關。有簡翁者年百有二歲,就而問學,將執弟子之禮。先生不受,延翁忠義堂上,東西坐以賓之,傾談。甘泉謂:“是翁容貌凝然,所養純一,赤子之心已復。吾當北面事之。”遂轉而受業於翁。
甘泉時年八十有五,觀者謂其有三達之尊,而謙讓不遑,致禮於布衣之一老,誠為有道之風。時有黎養真者,年八十三;黃慎齋者,年八十一;吳藤川者,年八十。皆遊甘泉門下,稱為“三皓”。有歌雲:“養真慎齋與藤川,三皓同時及吾門。”而袁教授郵,亦年七十,與慎齋同駐甘泉心性圖書一堂之上,師弟子皓首龐眉,太古衣冠。好事者因與簡翁合繪一圖曰:“師弟六老人。”後甘泉至九十五,復開學龍潭書院。又有鍾景星七十二,張春崗七十三,開講時皆雍雍侍側也。
柳孝廉
青州府諸生柳鴻圖,夫妻完娶。值歲歉不能謀生,攜妻就食於外。繼且結衣行乞,而乞者又多如蟻。一日,夫妻飢甚,相抱而哭。婦曰:“盍鬻我,汝得生。留我則並死無益也。”柳感動,莫知所言,但搖手而已。俄見有小車載男女數人,蓋販人者。婦曰:“推車大哥,我夫婦飢憊,願鬻身以就食。”車者見婦美,乃曰:“問爾男子幾何值”柳泣不能答。婦曰:“得十緡則隨汝往。”販者曰:“不值,五緡則可。”路傍人見而慫之,得八緡。車者隨脫貫出。婦負鏹置柳前,曰:“我生時幼少,父母愛我,呼我一捻金,孰知竟成今日之讖。柳郎,柳郎,有此則生,無此則亡。但無虛生,為前人光。鬻妻活命,過時莫忘。”柳號曰:“以妻之貌,何所不可,我今與妻遂永訣於斯耶抑尚有重逢之日耶”車者促之,兩人相持不捨。車者擁婦上車,推柳仆地,輾軨而奔。柳望影失聲,孑然挾資,嗚嗚以北。
婦車行數日,問價者頗多,販者又奇其貨,遂不得售。一日,抵新城一村。村有王鳳山,武生也,家殷實,而性慷慨,事母最孝,鄉里畏敬之。年雖災,而是村賴王得安。於村口開一旅店。值販者來投宿,王見婦舉止非賤流,且悽惋欲動人憐。王知其為販,而恐其流於娼也。王問販者曰:“若女有姿。”販者曰:“相公如愛好,何不留之但得如本償,不敢望倍利。”王歸告母,母不許。王曰:“兒非愛其貌,實憐其人。母盍女之以為保”母點首。王至店見之,告以為妹,故婦感謝。王以二十緡得之。王母遂視如女焉。後欲為女婚,女不從,願以老女終事母。王母亦樂得膝前煦嫗雲。
當柳生之北也,欲往關東,值關禁,不許出,復還東。是夏麥大收,遺穗於道,乃為人傭。逾年還鄉,迤邐東歸。至新城,亦宿於是店。柳固窮,一身外了無長物。夜雨達旦,積水滿院,不能行,柳擁彗為之糞除。值王生至,見階前如洗,喜曰:“那個人掃得院中無一點泥”柳曰:“雨後早起無事,故灑掃耳。”王生曰:“汝何處人”柳曰:“我姓柳,青州人,自早歲離家,今欲作歸計。”王曰:“想富貴還鄉矣。”柳曰:“如此藍縷,何相謔耶但謀得一枝棲,亦隨處可安身也。”王曰:“汝歸計既未決,盍為我店中料理冗事”柳曰:“固所願也。”王喜,即令其居櫃前屋,日則潔爾舍宇,暮則安彼行旅。又識字能算,王倚賴之,乃不以傭視柳,而柳竟以兄視王,稱莫逆焉。
如是二年有餘。無事時柳猶咿唔章句於夢魂雞火間也。歲次戊申鄉比,柳詭言於王曰:“弟欲還鄉一省家門,往返約可月餘耳。”王即為之治裝,衣履悉更,復厚贈之。柳別王就道,則易東轍而南轅。至省錄遺,場事終返,王以其自青州來也。時將重九,東省揭曉多在三、四兩日。柳屈指,心怦怦動。是年新城落科,故無耗。越日,聞傳榜首出壽光,柳不懌。出村口蹀躞於大槐蔭間,遙見兩人喘而來,坐樹根。柳視之,似傳報者。柳心癢,問曰:“二位何往”甲曰:“自青州來。”乙曰:“休題起,時晦至此,言之恐人訕。費盡手眼,謀得一新舉人報。星馳往青,四覓並無其人,僉曰荒歉攜家不知所往,豈鬼也耶”柳忖逾時,曰:“日之夕矣,盍入此室我逆旅主人也。”二人從之,入村店宿。晚時燈上,柳攜壺酌來,曰:“二友遄行憊,盍飲我一甌秫{米窄},以消煩悶。”兩人起謝,遂同飲閒談。柳復煨一壺來,皆酣。柳曰:“適所訪青州舉人,其姓伊何”甲曰:“柳姓。”柳曰:“汝報人將何為據”甲曰:“有草榜剪出藍條者。”柳曰:“乞借一觀。”甲若吝,乙曰:“至好,相示何礙”甲解纏開摺以示,柳拭目曰:“第四十名柳鴻圖,青州府廩膳生。”柳觀罷,悽然淚落如雨。甲曰:“兄何悲切為,豈族兄弟耶”柳曰:“非也。”曰:“豈堂子侄耶”柳曰:“亦非也。蓋族兄弟之弟兄,堂子侄之叔父耳。”兩人起曰:“然則新舉人乎”柳曰:“慚愧”眾人皆譁。
王生至,問柳,柳乃細述赴省偽作歸計事。王大喜,安置兩捷人,奔告母,母亦喜。乃為羅酒漿,村之中皆賀客也。一日,母與女在廚下置饌饌柳,捧盆者入廚曰:“柳夥在此二年,竟不聞名,今貴矣,皆知其為柳鴻圖。”女聞之失箸。母忖曰:“此女誓不嫁,今聞柳名而若驚,豈以顯者動心耶”晚王生歸,母問曰:“柳夥有妻否”王生曰:“家尚無,焉得有室”女曰:“是青州人否”王曰:“然。”至夜,母謂女曰:“自兒隨侍我二年有餘,頗稱孝順,即親生女無以過此。但筵席百年,終有散期。趁我暮年尚在,眼看汝尋一佳婿,我亦瞑目。無執前見。若個人家女兒在閨中老者”女固深沉,已審其為柳,又不欲直言之,但曰:“惟母命是從耳。”母告王,王告柳,且重以母命。柳曰:“生離甚於死別。凶荒捐棄,臨別數言依依在耳。我今得續佳偶,恐人在天涯,不勝白頭之嘆。則男兒薄倖,莫我為甚”王曰:“鸞膠再續,為無後計。兄必欲膠柱鼓瑟,作抱橋之守,倘果琴碎人亡,則終身留無涯之憾,又孰重而孰輕耶”柳曰:“恩兄之言,加以老母之命,敢不謹從。猶有言者:萬一珠還璧合,尚望不櫛公稍屈一坐耳。”王反命。母頷之而視女,女曰:“俟到其間,再作商量未晚也。”
王即店中設青廬焉。至日彩輿鼓吹,女著錦帔。至撤帳換盞,諸嫂姨俱來。柳簪花冠帶,為親揭紅蓋。婦見柳喜動顏色,不覺嗤然有聲,既而止。諸嫂見之,以姑不識羞歸告其母。柳固未近覷,亦私以為:何其貌之似我妻也及晚,客散入室,柳執燭前,婦掩面悲慟。柳執其手,驚曰:“卿真我前妻一捻金耶”婦曰:“郎固無恙乎”柳大慟。繼復挑燈話舊,細數離悰,悲喜交集,真若再世。及晨,侍嫗撲被,第見鴛枕波紋,漬漬盈尺,將不知其溼從何處來也。柳乃衣冠見王,長跪謝曰:“吾兄恩義,令我刻骨鏤心。此並非當時楊裴諸公所可比擬。”王驚問,柳夫妻始告以破鏡重圓之故。王母知之,亦怡然曰:“吾故料女之不苟笑也。”
後柳居新城,王為之攬生徒,設教於鄉。憶自五十、五十一兩年,東省各府旱荒,苗枯棉槁,杼軸為空,民皆束手待斃。國家蠲免之令、賑濟之事、備禦之策,靡不周詳,較之前古,實所未有。而野中餓莩為狗鳶食者,仍相望不絕。嗚呼,救荒無善策,誠哉是言也又復鬻妻賣女,比比皆是,官府知之而不禁。蓋鬻之則妻女去,而父母與其夫獲生,否則終為溝壑鬼耳。是時草根芰蔓,每斤十錢。市中有貨食者,輒搶而奔,比追及,已入口矣。又有數十為群,沿村奪食,夜則放火。故日未晡即錮戶,通宵不得安靜。如柳生之幸,誠千萬中之一耳。
讀之悽愴動人。
世有恩誼如王生母子,當鑄金事之。傅聲谷
小黃粱
晉人蔣仲翔,年二十登進士。入翰苑,轉黃門給諫,以廉直著。不避權貴,輒加彈劾,滿朝側目。出使豫章廉訪,使遠之也。
蔣行至嚴州新安江上,水清舟逆,潭不掩鱗。李白詩“青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借問新安江,見底何如此。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裡。向晚猩猩啼,空悲遠遊子”,即此地也。乃命奚奴出佳茗,以石銚汲江水烹之。坐觀蘭陰,富春山色,掩映篷窗。一時神與俱往,遂隱几而臥。
忽覺一身已在蒼蒼翠翠中,煙波江上,日暮低徊。正值問津無自,而一葉扁舟欸乃隨水雲盪出。蔣急呼之,舟抵岸,蔣登舟,則十六七一女子,姣好無比,載之而去。至一深潭峭壁下,女維纜入艙,問蔣何之。蔣悅女美,以無所歸棲告。女治饌烹鱸鱠,相與勸飧。無何,月上鬥牛間,照徹波光,皎皎如鏡。
蔣問女子名,女曰:“奴名翡翠,生長新安江上,打魚為業。今得郎來,相與垂綸把釣,當不讓鹿門雙隱也。”蔣喜。更深,女下篷,相與就寢。布衾竹枕,共效結褵,真如魚遊暖水,歡若平生。寢曉女起,蔣臥睨之,見其凌波作鏡,理髮如雲,撩水盥靨,天然百媚。繼復晨炊,黃魚白飯,香可鼓腹。鎮日無事縈懷,或於水際一竿,靜消清晝,時則得魚,鼓鬣揚鱗,滿筐金碧。女以河水虀鹽煮之,味無上品。餘者蔣攜入市,換鹽米而返,從無匱日。
逾年,翡翠臨蓐,生一女,呱呱在懷,又生一子,女曰秀娥,子曰云上。雖浮家泛宅,而往來只在巖瀨間。蔣固漁,止知漁,並不知漁之為蔣也。會春暮,翡翠攜子女入山劚筍。蔣獨坐船頭,掀須自得,乃歌曰:“富春山中苦筍生,子陵灘下鱸魚多。風掀笠,雨披蓑,月明歸去笑呵呵。”翡翠歸,野筍盈筐,佐以魚酒,酕醄放適,正復不知人世事。又有廬西老漁翁,亦有一子一女,遂各為婚姻焉。自此兩篷齊掛,雙漿同搖,蘆塘月港,於以不孤。又一年,而含飴弄孫矣。
忽聞水沸之聲,豁眸驚寤,正奚奴火扇初紅,蟹眼翻花際也。蔣悵悵若失,而兩腋風已勝於七碗後矣。嘗語人曰:“四十年如炊黍,固知貴不如賤,富不如貧。一切向平婚嫁,利慾縈懷,盡是危機禍水。何若逍遙苕、霅,武陵源可指迷津。古人濠濮間,想其會心不在遠也。”蔣從此頓忘世情,絕意功名。一年風憲,與人無忤,告歸,作林下翁。曾以是夢記曰“小黃粱”。
此條,在任城和希齋巡漕行館作記室時稿。
呂公子
武進呂公子,父為宮保,家財盈溪壑。父死,公子享其豐,不能安。謂人曰:“人之所少,我何為而多彼之所無,我何為而有是以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我時凜厚亡之懼,而惕焚身之戒。”於是輕財好施,求無不與。時人呼之為小春申。而揮霍任意處,雖曰豪舉,皆出奇想。蓋以速貧為愈也。當時食客頗多,方丈宴飲,動費萬錢。
有客善吹,席間忽墜其羊脂玉笛,客窘。呂曰:“久不聞此碎玉聲。”遂相與縱談如故。一日,園中海棠將開,呂顰眉獨倚亞欄。諸客曰:“公子何為”呂曰:“春愁沒可奈何。”時諸客皆述所好以進,呂悉見慣不鮮。一客忽附耳笑而云雲。呂鼓掌曰:“可以作一日消遣矣。”即致書各大官,便降西園,一賞海棠之盛。當道諸公,非出其門下,即是呂門客,故莫不承召而至。呂固屋宇巨集深,迓客入三進,諸從者皆不得入。惟主賓數人,東西升降而已。至園中,但見海棠十樹,紅如車蓋;樹下群女百輩,皆短衣團繡,執刀雁行立。客曰:“何用女戎”呂曰:“非此不可以為歡。”登堂設皋比,呂踞坐,曰:“命免冠。”客愕然。眾刀簇擁,環向如蝟,諸人皆免冠。呂曰:“更巾幗衣。”諸人遂皆更巾幗衣。呂曰:“歌以侑觴。”諸人以為未嘗肄業及之也。呂怒曰:“殺無赦”眾女以刀扼其吭。諸人懼,有為之歌鹿鳴者。後一人作靡靡之音,如效侏儒舞,則司馬白公也。呂大笑而起,乃親為加冠於首,曰:“賢者而後樂此。老夫亦聊借為娛耳,幸勿罪”諸人不敢言。遂大設醴酺。諸人出,群切齒共謀呂氏,若甚於季文子臺上之羞,將不移晷也。及歸,其事皆寢。詢以故,蓋呂當宴客時,已載厚幣往,候其出而賂之。及宴歸,而金已在笥矣。
呂嘗遊瞰江山,令多人撒放金箔於峰頭。呂坐松風臺,置酒臨江,玩其迷漫炫爛之景,號為金雪。自辰及申,猶霏霏不止。嘻,如呂氏之所為,豈呂氏之所能自為蓋誠有大力者驅而為之,以深明夫聚斂附益之為。作牛馬於兒孫者,徒為多事是呂氏之散金遊戲,其智不在中人下。說者多愚之。孰愚孰智,必有能辨之者。
邵嗣堯
國朝邵嗣堯,山西人,庚戌進士。勵志好修,爾室不愧,真君子儒也。初為北直清苑令,剛正不阿。妻子來任所,公不許入城,賦詩以卻之曰:
看罷家書意惘然,紛紛相勸置莊田。狼山不卷千年畫,雞水新栽五畝蓮。
擊鼓登堂真說法,燃燈獨坐類參禪。囊空猶是當年我,未許妻兒索俸錢。
妻子閱詩,仍歸故里。後公擢御史,督學江南。今崇祀北直名宦祠。
邵士梅
邵士梅,字嶧暉,濟寧人。初生時能言,邵父母以為怪,灌以辰砂,邵遂不言。及長而慧,讀書能記。娶妻岳氏。合巹之夕,其嫂夜潛聽之,小夫婦絮絮叨叨,如遠年久別,枕邊話舊雲。兩人最相暱愛,餘視之皆客寄也。順治辛卯舉於鄉,癸巳進士,謁選得登州教授。
一日,檄署棲霞教諭。甫入署,有二老秀才來謁,便問齋夫二生居某村否,又言其豐範吻合,相與握手道故。問曰:“貴莊之高東海猶在乎”二生愕然曰:“瘐死二十餘年,止有一子。先生何以知之”邵曰:“故人也。”先是東海為里正,素無賴,然性豪爽,好義輕財。有負租而賣女者,高即傾囊代贖。又嘗私一娼。娼坐隱盜,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備極拷掠,高不服,尋獄歸。高死之日,即邵生之年。邵夫婦在登嘗恤其子,為之置田宅焉。
後邵妻病篤,告邵曰:“又將別矣。死當生館陶董家。所居濱河河曲第三家。君異時官罷後,蕭寺繙經,尚當重結絲羅也。”已而遷吳江知縣,謝病歸。家居無聊,有同年某為館陶令,因訪之。出遊郊外,至寶相寺,寺中有藏經,邵憶妻語,繙閱良久。忽聞人曰:“寺後河水清泚可玩。”邵即至寺後門,見隔水盈盈,河濱籬落可指數。視第三門,頓啟,一垂髫女約十五六,對邵若有低徊之意。問之,果董姓。邵歸告宰,且自述其異,遂訪之。董姓雲:其女知前生事,年十五不字人,惟待濟寧邵進士來。遂娶焉。覿面時,邵猶不敢一見如故,而董氏視邵之斑蒼更歡,若忘年交。岳氏未育,今董氏生二子。又十餘年,董病又欲死,復與邵訣曰:“襄陽城王氏門前有兩柳樹者,君來訪我於此,當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