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鳥飛散。問官驚異,刑其首者,始辨其誣。
陸構義鳥亭以識異,今在毘陵地方城內。好事者有禽言五首雲:
鵓鴣鴣,鵓鴣鴣,聲聲相喚聲聲呼。南山有羊我不食,東村晒穀我不圖。大家飛入衙堂去,替我恩人雪冤苦。雪冤苦,哀鳴眾口皆呶呶。
泥滑滑,泥滑滑,把好人,受冤屈。我喳喳,他咄咄,不把仇人快打煞。欲救恩人真沒法,拚將一紙偷銜去,飛飛訴於天公說。
脫卻布絝,脫卻布絝,布絝脫卻一半破,換來不夠衙門數。打通上下誰相助,沉冤若訴還無路。脫絝脫絝,鼕鼕衙鼓斜陽暮。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堂上一呼階下匍,一聲聲屈誰相顧。陷人坑阱茫無據,黃綢被底大矇頭。杜鵑啼老庭前樹,看看血淚如紅雨。
秦吉了,秦吉了,樹間鳴,階前噪。恩人莫上鎖,恩人莫打拷,水落石出寒雲散,青天白日自分曉。安得喚醒鏡臺前,把個官司完結了。
平陰田怡亭言:其叔祖母孀居,年七十餘,住樓曾蓄一泰山紅腳鳥,六七年能言。以籠為巢,曉出晚歸。乾隆甲申,春風異前。一夕鳥忽雲:“老奶奶,我明日出去,恐不能回來。”其祖母雲:“何如不出去”鳥雲:“數不能逃。”次日果出不歸,母思之,竟以疾終。
鸚鵡辭
兗州之金鄉,有太學生李某,性好音,落魄無聊。畜一鸚鵡,教之逾年而能歌,按板針腔,清婉合律。嘗肩負小架,棲鸚鵡於上,跨蹇驢出遊,逍遙山水。得意時則命之歌,而自吹笛以和之。久之,邑令麥君子亭,強納百金以買。生不能辭,聽持去,而捐金於途,歌哭盡日乃去。令得之甚喜。明日大會賓客,開筵命歌,而鸚鵡喑然不出一聲。不食,數日死。任城王生伯敏言之,因綴以詩云:
新詞自譜教鸚哥,玉笛低吹慢倚歌。倘遇垂虹橋畔路,風流爭似小紅多。
人間何事足歡場,策蹇逍遙雲水鄉。曲子相公真雅韻,按歌猶帶雪衣娘。
教曲經年費苦吟,相依為命更勞心。珍珠一斛傾喉出,金谷無緣惠好音。
羞向華筵唱渭城,相思一夕頓捐生。吟魂莫戀知音者,安否難傳隴上聲。
金蠶蠱
滇中有養蠱家,殺人漁利,利得亦自殺,名曰“金蠶”。大約以端午日,取蛇蠍蟆諸毒物,聚於一器,聽其自咬。將盡死,獨一物生,則毒之尤者矣。以時飼之,雛匹三年,雜以五色綾錦,裂而餌之。此物最靈,奉之者凡一動一作,皆尊承而不敢稍狎於心,否將不利。暫將日變月化,形遂隱。俾其行毒,必先試一人,若無過客,則以家人當之。中毒,絞毒吐逆,十指如墨,嚼豆不腥,含礬不澀,是其驗也。夫而後祈求糧米銀錢,無不如意。然按月必蠱一人以為饗蠱者。蓋以其糞納飲食中雲。
宜良章姓夫婦赤貧,三女一子,無以為生,遂蓄一蠱。蠱成,家鉅富。嘗置廝僕,多夭死。初人不知,後知為蠱,章雖多金,而門致可羅雀。乃設酒肆於通衢,漸亦有偵察之者,解貂人雖過門不入也。蠱之索食甚急,章於此時求之去而不得矣。章大女荷珠已適人,二女蓮珠、三女露珠年皆及瓜,鹹以蠱故,鄉里評旦焉,遂一妁不至。後年餘,其大倩死蠱也。
會有楚人畢路者,字藍峰,貿於滇,為斫苓業,三十而鰥。章欲贅之次女,將以飼蠱。畢不知,遂婚焉。畢見蓮珠美而嶽多金,竊自喜。獨女視畢則點首嗟呀。畢問之,輒不答,久而荷珠、露珠見之亦如是。畢曰:“大姨、小姨,何覿面黯然而神傷也”亦不答。一日,畢入室醉,女問誰與飲,畢曰:“是大人強以酒。”女驚。逾時曰:“萬幸”畢次日問女,女泣告以蠱故:“今歲蠱將及我。父母愛我不忍割,乃以我為餌,將得汝以代牲也。”畢問計於女,女曰:“盍去諸”畢曰:“我不去。我死則卿活,我去則卿死。卿既不忍我死,我遂竟去以聽卿死,是為不情。不情必有天殃,反不如蠱死之為得也。無已,請就釁焉,我不之悔。”於是女為之百計防檢,且若姊妹亦與有維持之力,故章父母不能行其毒。然女實憂之。女欲與之偕去,而父母亦如女之防其蠱之防其去。如是遂皆不安。而章又急思為蠱供。
日者偶持筆槧,命畢作一札致人。畢吮筆而書,附之去。女拍案曰:“郎休矣”畢曰:“無他。”女曰:“含毫濡墨時,我何念不到此耶”相與痛哭,移時而死,女悲愴甚。遂藁葬於野。夜女私往奠。欻見寒星一點,奕奕來前。女以為燐,近女身則畢也。女驚曰:“汝鬼也我欲與汝偕行。”畢曰:“卿不必爾。向我死後抵冥司,稽我並非籍中數。我將返舍,又恐巖巖者不相容。姑俟至子日,有新官過境,汝訴之,自能救我。無悲啼也。”
如期,昆明令朱某,直隸人,名進士,道遇女。案之其家,實遭金蠶之害,欲去之而不得。令示期往勘,攜竹笯,籠兩刺蝟。入門,令見其屋瓦無纖毫塵土,曰:“是也。”乃啟籠,蝟出,入其家周遭尋剔,凡榻下、牆孔,稍可匿之處,莫不聞嗅。後至其大廳左柱間,鑽穴以下。約三時,兩蝟擒一蟲出,如赤蛇一圈,無頭,臂大可圍,俗呼絆之絆蠱釧也。乃籍其家,章拘拷掠。其所掠騙毒殺,不可勝計,後死於獄。
令乃開畢棺驗之,屍未損。以甕萊汁並死蠱烹而灌之,遂蘇。女掖之歸,腸作痛,瀉三日。視其穢,而死蠱大小糾結相纏,如鎖子環。畢乃欲攜女返楚。女,章之中女也。其大女孀,三女未字,章母悉以委畢,遂皆歸裡。畢歸楚,有三妻焉。君子曰:“終非畢生之幸也,得三妻亦蠱也。”
猴訴
潮州刺史署,大門檻柱皆刻木猴而飾,不知其故。古梅楊夫子告餘曰:先是,市中有蓄猴丐者,豫章人,飄零韓水。嘗養一猴,教傀儡鈴索,以給朝夕。食則與猴共器,寢則與猴共處。村煙墟雨,悽其之況。憐猴者丐,而知丐者猴,兩兩相依,知己正在不言之表。丐有贏餘,積餽箱中,猴若為守虜者然。一日,有無賴丐扳飲,猴見之,即變面作吼,怒形聲色。丐斥之,回顧指畫,若識其不可與接者。
丐固耽曲糵,一杯在手,便刺刺成心腹交。後二丐寢處合一,猴終不釋然。嘗同往村落戲,乞餘錢,則二丐卯飲熏熏。從此丐亦不復更有餘資也。每日牽擔同行。忽至一郊原,前後市廛較遠,山凹松杉,蔽翳道左。二人同行,無賴丐袖石撲丐,丐應聲中顱而僕,復掣擔連揮數十,丐遂殞。
猴乘隙斷鎖緣松頂,無賴丐恨指猴曰:“毛團狡甚,幸生汝”乃掘浮土瘞其屍,荷擔而去。蓋其醉後曾告其箱有儲也。無賴去遠,猴下樹悲鳴欲絕。入村人戶中,長跪悽悽,俯首墮淚,人與之食,食畢復號,又去他村如前村狀。人習而憐之,皆不忍羈繫,聽其往來。暫隨鄉人入城市,市人始異之,繼亦憐而飼之,人終不知其故。會太守出輿過,猴忽攔輿嘶號,若有所指。隸人鞭撲,猴嘶益厲。守止之曰:“毋”令人隨之。猴悲而先導,人止,則猴若招之狀。十里許,至松間浮土處,旋繞捶胸如躄踴。隸標,返告諸守。守詣其地,挖而見屍,猴哀不勝。驗畢,返署,而殺人者毫無蹤跡。
守素神明,亦一時計無所出。即牽猴問之,猴不能言。守沉思之曰:“古人覆盆之下,尚為雪冤。況屍證在前,凶身豈難緝獲因類以求,緣情而起。”遂呼吏胥於附近會賽處牽猴縱往,聽其到。
一月之間,而無賴丐以丐餘資又弄一猴,即以是猴之箱之傀儡之鈴索而招搖於市。猴見眥裂,前攫,豕啼而人躍,爪牙交錯於丐人衣履之間,捕者就而縛焉。無賴丐曰:“我猴戲者,何冤我”捕曰:“有戲猴冤者,故及汝。”縶至庭,一訊而服,罪以抵。太守令牽猴至前,問之曰:“汝仇報矣。盍歸乎山林”猴乃取向時傀儡衣衣之,冠冠之,如人鞠躬俯伏畢,復登大門揭陽樓之頂,長號數聲,墜地以死。太守哀之,郡人義之,葬於揭陽樓下。故至今檻角樓頭,不飾以獅象而猴之者,形其義也。
按:王慎旃聖師錄中志汪學使尹金華,一猴訴冤,與此相類。
鷹
泰安人李坦,性好鷹。之岱峪懸崖自縋,取鷹雛。將至巢而繩絕,落樹岐間,上下皆壁立,進退維谷。大鷹見人,銜肉不敢至巢,遙放肉下,坦即取肉飼雛,餘者自充。越五六十日,雛能振翼,乃裂裳系雛鷹足,鷹飛掣其臂,比至澗底,一無所傷,仍縶鷹而歸。或曰“放焉,將以報德”,坦乃脫韝使去。
狍
博山西關李氏,家蓄一狍,最訓,見人則呦呦鳴,或作抵角狀。其家門外皆山,狍有時出,至暮必歸,若牛羊之下來。屬當秋祭,例用鹿,官督獵者急無所獲。狍似鹿,短小而肉角,乃向李氏求之,李氏不與,狍亦如故。祭有日矣,獵者固請不已,李氏遲疑曰:“君且休,姑徐徐。”其日,狍去遂不歸。
七如氏曰:萬物愚於人,人愚於天。顧人發殺機,物或知之。天發殺機,人鮮知也。彼死權、死寵、死於聲利,禍在燃眉,身罹阱坎,尚謂彼仍愛我,迷而不悟者眾矣。況幾先禍始動於萌櫱之間,隔於視聽之表乎嗚呼,此狍智於臨江之麋遠甚
魚躍
饒州商人某,過鄱陽湖。見網戶得一大魚,重百餘斤。漁人索銀一兩,如數買之,投湖中。至越月,商人挾資歸,夜過鄱陽,遇盜登其舟,移至蘆葦中,劫其資,將刃而甘心焉。忽一魚跳入橫艙間,奮鬣揚鱗,潑剌格盜,盜刃不能傷。俄頃捕巡船至,聞葦中喧鬨,就而盜獲,魚亦躍入江中。商因憶救魚之事,今報德雲。此康熙三十六年七月事。
小蝦子
有楚客貿於象郡,夏月獨行山箐間。山多大樹,陰翳道左,皆不知名。偶憩坐樹根,聞石罅泉涓涓響,倦方欲睡,又聽樹杪如蜂鬧蠅薨。舉首視有物皆如嬰兒,首類小豆,身不滿寸,互相牽附,續續垂下,百十為群,皆撒手飲澗畔。有沃面者,漱齒者,相蕩為戲者,濯足者。觀其具體雖微,而動作罔不猶人。客異,起近之,皆倉皇竄。遂手捉焉,如撲蝶蜥,共得男女老幼一十五人,置食簏中。
宿店出示,土人識之,呼為“都”,又名“小蝦”,可烹而食。客愛之,飼以谷水,亦能飲啄。其一二白髮髯者,多不食死。男女一日必三配合,視其狀與人無異。以箸撥之則開,然亦不能誕育。一月之後,只剩一男二女。因隔其簏,使不得通。又審其左腋下皆有紅點,突起如痣。後攜歸楚,冬寒不禁,為之製衣,輒齧去。鋪毛絮伏暖具中,終以僵死。今其遺蛻尚存,視之如海菜中美人蟶乾之類。
雙槐歲鈔、諾皋記所載,信不誣也。因續小語數言以贈雲:“麼蔑之子,難形為象。晨登蟻埃,薄暮不上。朝炊半粒,晝復得釀。烹一小蝨,飽於鄉黨。”
卷十六雜記
鄭板橋
板橋鄭燮,興化人也。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工詩,有別裁。善畫蘭竹。精書法,隸草相雜,號“六分半書”。觀者謂其創,而實則因鍾繇碑而廣之,唐時已有草隸之說,此類是也。
性倜儻,好為苟難奇僻之行,又嘗不矜小節,灑灑然狂達自放。如板橋者,使之班清華,選玉堂,摛詞繪藻,相與鼓吹休明,豈不甚善奈之何加以民社之任,顛倒於簿書鞅掌中哉嗚呼造物生才不偶,有才者不能見用,用矣又違其才,均可惜也。
後出宰範邑,自範而濰,每多廢事。蒞任之初,署中牆壁悉令人挖孔百十,以通於街。人問之,曰:“出前官惡習俗氣耳。”鄭素有餘桃癖。一日聽事,見階下一小皁隸執板遙立,帶紅牙帽,面白衣黑,頗覺動人,遂見愛嬖。有友戲問曰;“侮人者恆受侮於人。使其行反噬之謀,倒戈而相向焉,何以御之”鄭曰:“斯受之耳,亦未必其血流漂杵也。”其書室一聯最可笑,雲:“詩酒圖書畫,銀錢屁股**。”
邑之崇仁寺與大悲庵相對,有寺僧私尼,為地鄰覺,縛之官。鄭見僧尼年齒相若,令其還俗配為夫婦。有詩云:
一半葫蘆一半瓢,合來一處好成桃。從今入定風規寂,此後敲門月影遙。
鳥性悅時空即色,蓮花落處靜偏嬌。是誰勾卻風流案,記取當年鄭板橋。
又鹽店商送一私販求懲,鄭見其人藍縷,非梟徒,乃謂曰:“爾求責撲,吾為爾枷示之何如”商首肯。鄭即令役取蘆蓆,編成一“枷”,高八尺,闊一丈,剪成一孔,令販進首帶之。鄭於堂上取紙十餘張,用判筆悉畫蘭竹,淋漓揮灑,頃刻而就,命皆貼枷上,押赴鹽店,樹塞其門。觀者如堵,終日雜沓,若閉門市。浹辰,商大窘,苦哀鄭,鄭乃笑而釋之。
鄭嘗因公晉省,各上司皆器重之。一日,會宴趵突泉,屬詩於鄭,鄭應作曰:
原原有本豈徒然,靜裡觀瀾感逝川。流到海邊渾是滷,更誰人辨識清泉。
詩成,滿座拂然,僉謂鄭訕誹上臺。後因邑中有罰某人金事,控發,遂以貪婪褫職。嘻,板橋非百里才也,其賈禍以才故,而乃誣之以貝,冤矣
當其去濰之日,止用驢子三頭。其一板橋自乘,墊以鋪陳;其一馱兩書夾板,上橫擔阮弦一具;其一則小皁隸而孌童者,騎以前導。板橋則風帽氈衣出大堂,揖新令尹,據鞍而告之曰:“我鄭燮以婪敗,今日歸裝,若是其輕而且簡。諸君子力踞清流,雅操相尚,行見上游器重,指顧鶯遷。倘異日去濰之際,其無忘鄭大之泊也。”言罷,跨蹇,郎當以行。
後寓維揚,以書畫稱,搢紳爭為延譽,名重一時。有李秀才寄贈一聯,首句雲:“三絕詩書畫。”板橋按紙沉思其下聯不得,既而啟視雲:“一官歸去來。”最妙。又有名幕某一詩,誚板橋亦佳。記其末二句雲:“如何乞食天寧寺,不唱蓮花唱竹枝”蓋以板橋有揚州竹枝百首,頗涉誚讓,又自認為鄭元和之後裔也。
鄭有印章數十方。如“橄欖軒”、“七品官耳”、“鷓鴣”、“二十年前舊板橋”,皆別緻,大半吾鄉朱文震所刻。其詩鈔、詞鈔、家書、小唱,皆手自書之。其門人司徒文膏鏤板亦精。又附“道情”數闋於左:
老漁翁,一釣竿,靠山厓,傍水灣,扁舟來往無牽絆。沙鷗點點輕波遠,荻港蕭蕭白晝寒,高歌一曲斜陽晚。一霎時波翻金影,驀抬頭月上東山。
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夾綠槐,茫茫野草秋山外。豐碑是處成荒冢,華表千尋臥碧苔,墳前石馬磨刀壞。倒不如閒錢沽酒,醉醺醺山徑歸來。
老頭陀,古廟中,自燒香,自打鐘,兔葵燕麥閒齋供。山門破落無關鎖,斜日蒼黃有亂松,秋星閃爍頹垣縫。黑漆漆蒲團打坐,夜燒茶爐火通紅。
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蘆,戴袱巾,棕鞋布襪相廝稱。修琴賣藥般般會,捉鬼拿妖件件能。白雲紅葉歸山徑。聞說道懸崖結屋,卻教人何處相尋
老書生,白屋中,說黃虞,道古風,許多後輩高科中。門前僕從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龍。一朝勢若成春夢。倒不如蓬門僻巷,教幾個小小蒙童。
盡風流,小乞兒,數蓮花,唱竹枝,千門打鼓沿街市。橋邊日出猶酣睡,山外斜陽已早歸,殘杯冷炙饒滋味。醉倒在迴廊古廟,一憑他雨打風吹。
掩柴扉,怕出頭,剪西風,菊徑秋,看看又是重陽後。幾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殘陽下酒樓。棲鴉點上蕭蕭柳,撮幾句盲詞瞎話,交還他鐵板歌喉。
邈唐虞,遠夏殷,卷宗周,入暴秦,爭雄七國相兼併。文章兩漢空陳跡,金粉南朝總廢塵,李唐趙宋慌忙盡。最可嘆龍盤虎踞,盡消磨燕子春燈。
吊龍逢,哭比干,羨莊周,拜老聃。未央宮裡王孫慘。南來薏苡徒興嘆,七尺珊瑚祇自殘。孔明枉作英雄漢,早知道茅蘆高臥,省多少六出祈山。
撥琵琶,續續彈,嘆庸愚,驚懦頑,四條弦上多哀怨。黃沙白草無人跡,古戍寒雲亂鳥還,虞羅慣打孤飛雁。收拾了漁樵事業,任從他風雪關山。
風流家世元和老,舊事翻新調,扯碎狀元袍,脫卻烏紗帽,俺唱這道情兒歸山去了。
朱高安
朱軾,字可亭。巡撫浙江,有美政,外寬內嚴,以禮自律,復以禮律人。故有一檄而吏神明奉之,有一教而民父母依之,響應皆若枹鼓。雖往往有矯正之弊,人不以為非。
一日,途中見嫁女者極華盛,朱公問之,曰:“秀才某妻也。”朱命彩輿移入節署,直達內堂。新婦出,見一老婦,釵荊裙布,方桔槔灌地,自菜畦來。令新婦入室,琴書外了無長物。婦謂新婦曰:“我起居八座,尚安粗糲。汝冬烘家,何奢侈乃爾大人令汝進署,將以觀我型,庶幾訓汝身也。”新婦謝而出。後歸夫家,果能相夫成名,封淑人。
杭俗無論貧富,婦女遊春湖上,必不可已。雖父不能禁女,夫不能禁妻,蓋沿習使然。朱公嚴禁之,聞其事陽奉而陰違焉。一日,朱公馳衛至西湖淨慈寺,坐山門外,察寺中婦女百計,公選健僧百人馱之出。說者謂朱公:“此舉大不近情,百人中豈無恥以自盡者”而竟不然。數日後,但聞閨中語曰:“朱辣利好惡謔也。”公江西人,“辣利”,俗呼禿也。
會郡亢陽,自夏徂秋,井泉涸竭,僉曰:“大人請詣天竺,迎大士入城,乃雨。”公曰:“大士不知何許人又不知何如神既曰菩薩,當必普救眾生,何庸以一請為榮耶”不許。郡人莫之為計。有道人許姓,能符術厭勝之道。從京師來,夤緣出入宮掖,遂號真人。適至杭郡,人曰真人至,旱魃不敢為災矣。暨請,公敬禮之。公曰:“為民請命,苟有利死生以之,況區區下禮之微乎但恐未必然也。”不得已,具旛蓋,親為控引,而道士驕恣傲慢。既至壇所,盛設供帳,自旦至夕,公立壇下。道士謂公曰:“為汝飛符於上帝,請雨三日,雨當足否”公以手加額曰:“幸甚。”第見百姓雲屯,觀者堵牆。三辰雨不降,道士曰:“此地災沴,由撫軍獲罪於神所致。為汝再請七日,當有雨澤。”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