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是莫若與諸帥和。令撫軍疏請於朝,言公入青州,只以總督虐民,誅之,其餘不戮一人。今復以全城歸命,則通侯之賞可立至也。”應元喜曰:“唯君命。”士元乃導應元出謁諸帥,甲士皆隨之。
晚,遂令應元張筵招飲,宴於郡北門之瞻辰樓。隨從者止許各一人。參議韓昭宣素勇將,專席坐,應元軍師楊王休與士元各東西向坐,而士元與應元貼肩坐,以示親暱。至則鑽刀歃血而誓。兩固山各伏兵城外,以俟士元。業先與城中居民約聞炮聲則啟扉,再則各家以床幾之屬頓衢中,三則闔戶寢息,聽街市有聲,勿譁。時夜漏二下,酒酣樂作,金鼓暄闐,與城柝相亂,而炮響忽發。士元佯驚曰:“此何為者也”應元曰:“豈營卒有竊發者乎,行誅。”再發,士元起謂應元曰:“君當有他謀。信誓旦旦之謂何而乃中變乎”應元方錯愕,無以應。倏而三發。士元乃以左手握應元右臂,怒目左右視,偽為與應元耳語狀。因攜手,睥睨間,輒以右手掣刀斬應元於城上。而昭宣以銅鐗踣王休於坐。從者潛抽利刃,所殺凡數十人,餘皆散走。而三炮時,先約伏兵殺守城卒,納我軍。諸從賊以通衢什器隔閡,無一人得脫。抵曉居民啟戶,皆斃橫屍於市,方藉藉言今夜三鼓李將軍已斬趙賊首矣。
方是時,微士之計,加兵圍城,困獸猶鬥,勢必多殺良民。則活青州之數萬生靈者,非士元而誰哉事既定,部牒新選一參戒至。當時亦未有表其功者。士元仍隨跡歸田裡。後二十年,有人於粥市見士元鬻馬絡自給雲。
讀李將軍傳,三全青城,功蓋齊地。卒之不獲封賞,湮沒以終,是豈當軸壅於上聞抑如田疇輩不受爵耶噫李廣難封,生不遇時,將軍之時為何時,厥功雖偉而淪落不遇,遂令英雄坐老市廛間。可勝嘆哉
王世名
陳惺齋有杏花村傳奇,載王世名報父仇,多失。附會傳信,適足滋疑。餘略言其概焉。
王世名,武義人。年十七。父良,為族俊毆死。已成訟,而父屍暴露。世名跐顙顫心,急欲掩蓋。會族尊者議輸田以和。世名遂佯應之。凡田所入,輒易價封識。乃下帷攻苦,冀得志遂而叩閽庭,以大雪冤。既而遊庠,不第,即棄舉子業。與猛士遊習拳勇,陰鑄一刀,鏤曰“報此”。又繪文像,又繪佩刀者在側,其妻俞氏問之,曰:“刀劍,古人所常佩者,餘何獨不然”妻頷之,而淚熒熒,亦不言。
逾年,生一子,乃曰:“王氏其有後乎”嗣是,常出,不以時。兩月之後,遇俊暮歸。世名挾刀,伏而刺之死,遂斬其頭於蝴蝶山下。世名乃出其向所對識租銀,及宿構百狀,赴邑請死。邑誇廉,得其情,別館之,上其事於大吏。大吏欲檢其父屍。屍傷重,則世名罪緩。蓋欲以死者而生之也。世名曰:“吾所以忍痛至今始發者,不忍殘我父屍也。本吾殺仇命,情罪允當,何必曲原,奚檢為但母恩未斷,祈歸別母。”吏從之。世名歸,母見之泣。世名曰:“兒身乃父之遺也。以父之遺,為父死,雖生離母。得死從父,何憾焉”邑中直世名者,幾千萬人。邑令始舁其父棺至。世名見即大痛,以頭觸階,血噴如雨死。環觀者悉為之慟,邑令亦泣。
當世名飲恨於嬉笑而誓必報也,婦俞氏知之,曰:“君為孝子,妾必為烈婦。”及世名歸別母,時以母老兒幼囑之,俞氏曰:“為君忍三載,過此以往,非君所能禁也。”逾三年,俞氏果絕粒死。後有直指馬君聞於朝,旌王之廬曰“孝烈”。
人耳
文登黃光燦,幼負至性。年十三,值母病,百里外匍匐延醫。醫言調治必須人参。黃詢人参何物,價值幾許。家人正以貧不能購,紿之曰:“人参,人耳也,那可得”黃乃密赴僻處,以利刃自割其耳,持告其父曰:“母病可療矣”父驚惻憐,鄰里共異之。
噫黃之天性純篤,出自髫齔,非愚孝可比也。
吳老人諸子婦輪養傳
崇明吳老人者,生四子。家貧,鬻子自給。四子鹹為富家奴,及長皆自立,贖身娶婦,同居奉養父母。始每月輪養,其媳曰:“一月一輪,必歷三月後方得侍顏色,太疏,當每日輪養。”繼以一日一輪,亦必歷三日。乃以一餐為率,如早餐伯,則午餐仲,晚餐叔,明日早餐則季。週而復始。逢五日十日,四子共設食於中堂,父母南向坐,東則四子及諸孫、西則四媳及孫媳坐。以次稱觴上壽。
老人飲食之所,後置一廚。廚中每家各置錢一串,老人每食畢反手於廚中隨意取錢一串,往市中嬉買果餅啖之。廚中錢總無匱。則其子潛補,不令老人知也。老人間往知交遊,或博弈,或樗蒲。四子知其所往,隨密持錢二三百文,安置所遊之家,並囑其並輸於老人。老人勝,踴躍自喜。持歸,告其孫稚。或買嬉食之物,以為娛。亦知其子為之也。嘗終日怡然,一家喜氣溢於庭楣。昔子輿曰“曾子養志”,斯之謂與
老人年九十九,婦年九十七,長子七十七,次子七十六,餘皆頒白,五世一堂。曾、元繞膝,約二十餘人。
崇明鎮劉公兆表其門曰:“百令夫婦,齊眉五世,兒孫繞膝,此豈非人生第一樂事哉”凡為人子者,皆當如是竭力盡孝,及時奉養。誠以軎在此,而懼亦在此。不見世之失怙者乎,欲孝父而何追也不見世之失恃者乎,欲孝母而何由也甚至雙親永訣,劬勞之恩徒存夢想,又何可言世有居高官,食厚祿,席豐履厚,父母已不獲身受其奉,回憶貧賤時,又不克以甘旨承歡。即今日椎牛諏祭,而黃土長埋,綠醑空奠:“一滴何曾到九泉”,不更令我慟不能禁,淚盡而繼之以血乎吳老人諸子之傳,可以風矣。
此段文字,如和靖詩。
封邱陳女紀事
曰豫封邱,二人為儔。不出其鄉,農家者流。略紀姓氏,曰陳與劉。聲氣投洽,往還綢繆。如兄如弟,相愛相將。朝偕軹裡,暮聚井鄉。三里而遙,衡宇相望。
陳育一女,劉誕一郎。相與談宴,約為婚姻。交換酒盞,愛割衣襟,昔為密友,今其至親。兩姓永好,願結同心。人事變易,不可終量。生死難齊,厥有彭殤。陳也日富,而壽而康。劉也日貧,曷雲淪亡。妻其以嫠,之子幼孤。數年之中,口弗可糊。陳翁古道,不以其富。女守乃貞,盟締弗渝。歲月其梭,之子岐嶷。女兮及笄,嫁當以時。
劉母心惄,念茲凍飢。蕭蕭四壁,兒何以妻。適有大買,欲傭老婦。浣洗炊廚,十千而募。劉母忻然,往投其戶。取緡與兒,亟其完娶。子負鏹歸,乃易衣裳。葺爾舍宇,潔爾酒漿。乞諸鄰里,借彼車行。陳女于歸,夜其未央。入此室處,欲拜高堂。皇皇四顧,問我姑嫜。劉曰我母,傭而求賞。然後得娶,言罷心仿。女曰我郎,何須忱切。我有餘資,完彼富室。我母其旋,同侍朝夕。以安子心,盡我婦職。
翌日之辰,女曰歸寧。往彼母家,密挾私金。置諸緹筐,覆之餅蒸。及暮而還,女也一人。來叩我門,胠篋扃關。詢諸其鄰,婿在田間。女手欲倦,庋筐石端。蓮步出村,招招夫還。鄰窺其遠,為之倒傾。始貪菜饈,倏睹多金。利令心憒,慢藏抽身。
夫與偕返,虛筐在門。夫為啟管,女入房幃。笑言宴宴,挈金而回。迅贖我母,迎奉春暉。女兮孝思,夫曰賢哉。孰知中變,誰料非災。啟視笯籠,不見其金。魂喪魄失,血淚盈盈。明知有偷,富以其鄰。呼而相問,不知以應。夫曰毋庸,爾實誑許。焉得蓄存,付之筐筥。言詞譏訕,女羞不語。中心惻怛,無以自處。夫也宴息,女獨酸悲。
夜如何其,徘徊以思。沉冤覆盆,何說之辭;何說之辭,胡以生為。仰視屋樑,俯解衣帶。投諸其環,斷情割愛。父兮母兮,生我何賴。夫兮姑兮,鑑我怨艾。雞鳴咿晤,之子夢清。披衣瞿覺,起不見人。在榱在桷,延頸結繩。驚心卻走,奔告其親。陳翁頓顙,陳母涕洟。群奔婿所,解懸而梯。婿跽陳詞,訴厥金遺。贖姑不遂,痛溢長辭。翁曰命也,嗟予愛女。婿爾何仇,寧忘舊雨。號泣相隨,殉其釵履。言舁女棺,葬之村墟。
惡鄰惡鄰,又生覬覦。聞有埋衾,喪中多具。夤衣畚來,新墳頓圮。開棺出屍,剝膚拔珥。懷資竟去,屍移墓旁。皇天湛湛,洞鑑其僵。歘然女起,魂返其鄉。依稀行路,曰歸迷茫。黯黯古道,若識母閭。抵門呼款,父母驚懼。疑之為祟,回煞來居。女也泣告,生轉非虛。父審母諦,開戶始納。
重生相逢,悲喜言答。所失多金,鄰人實挾。翁聞女雲,糾黨排闥。其來洶洶,奔爾鄰東。傾箱倒櫃,竊金出籠。更有衣飾,得自柩中。乃知其惡,厥罪重重。羈彼凶頑,訟之公庭。邑宰眥裂,笞撻交懲。按律以定,環首相停。官乃止讞,翁亦釋寧。歸尋其婿,女返其夫。解囊出鏹,方贖其姑。
天道昭彰,善旌暴鋤。生死暖昧,剖晰不模。惡兮鄰人,善夫陳翁。慈如劉母,孝婦克恭。言報其慈,用懲厥凶。嗚呼噫嘻,紀之談叢。
烈女銘並序
濰邑孤山,有烈女墓。不詳其姓氏里居。崇禎辛未,登兵之變起,吳橋破新城而東下也,濰人在女牆見大隊整列。忽一旅數標,擁肩輿而北。約二三里許,倏而煙焰彌空。不知何故兵去,乃問,始知。
此女自新城來,初,諸賊掠得之。強以馬,不乘;強之車,不登。呼天觸地,誓不欲生。諸卒以為奇貨,欲追獻主帥。乃覓一大轎,強舁之行。女連日不飲食,唯求一死。諸卒使同掠諸婦百方勸諭,皆不應。追及主帥,帥大叱曰:“誰教爾為此者亟返之”啟轎,女已自劚死。乃舁野中,積薪而焚。邑之士大夫義之,為碑瘞其骨焉。銘曰:
骨如雪,心如鐵。真金入鍊金不折,沉香遇爇香不滅。黃犀闢塵塵不生,白璧絕玷玷不涅。浩浩元氣還太虛,短碣孤山同嵽嵲。
馬姑
崇禎末年,高傑等為亂,兗豫不靖。盜賊蜂起,肆掠城邑。擄玉帛子女,所過一空。賊寇金鄉,有賊部將翻天鷂等。金鄉令韓鍵能兵,在邑多美政。聞警,先激父老以忠,以重賞募敢死士,設戰守具。及賊薄城,攻數日,不能下。夜,賊以牛車數十輛,直擁城下。賊伏轅底,挖垣。令以灰瓶硫擲車上,賊多煙斃。旦,賊譁曰:“彈丸小邑,悉力死守。得爾城不足以威,吾去矣。”遂哄而散。眾曰:“寇退,應樵汲。”令不可,曰:“詐也。吾見其散而整也嚴備之。”日昃,聞鉦聲自西北來,令即率眾登陴以觀。逾時,塵揚馬驟,旗幟鮮新。眾疑之,及臨城塹,聲言曰:“魯王師至,來護民。”眾皆喜,即令初不料賊之偽也。
方欲啟管,忽隊中一婦女,顴面猿臂,騎鏟馬衝而出,大呼曰:“是賊也,將賺爾城。何王師之有”賊聞之怒,圍之三匝,臠斬於馬下。令與城上人皆見之,守益力。賊無計,乃去。三日,士民出城斂其屍,視衣幅上有小字一行雲:“濟寧城南馬防屯馬思敬之女,誓不從賊。”邑人感其義,葬而祀焉。顏曰:“忠義烈馬姑祠。”
前不載邑乘。聞濟寧潘兆遴芳晨小記有之。今秀水盛百二修濟寧志載入此條,惜太略。嗚呼,婦人女子之德,恭順慈貞以為賢;至若流離顛沛,明大義,救全城,勇烈凜凜,此鬚眉丈夫之所難能。馬姑之行,雖古仲連何以加茲,況又蹈酈生之禍也哉
張烈婦
義登成山張烈婦,同邑孫士奎之妻。適孫後,不數載,孫歲試入郡,染疾甚危。烈婦聞之,即欲以死自決。未幾,孫病小愈,歸。然日抱沉痾,奄奄在床第。烈婦焚香告天,乞代夫死,不得死。烈婦左右藥爐。五年,晝夜不少懈。孫病癒,而烈婦勞,無子,為孫納妾。丙子,孫疾復作,烈婦日夜悲號,欲先引頸以報夫子於地下。孫曰:“妾有娠,倘得育男,我死之後,孤誰與守”烈婦遵夫命,又不死。是月,果舉一男。孫病又瘥已。冬十一月,疾大漸,不復可治。烈婦以撫孤故,不敢死。
三年,藐孤殤,烈婦復欲死,曰:“有孤不死,守孤也,孤殤,何守當死報夫子命。”親故解之曰:“死後矣,死夫乎死子乎當日死夫,烈也;今不死子,為節也。且煢煢一柩,獨不當守其晨夕耶何取乎死”言近義,且防之。於是烈婦又不得死。後貧甚,妾不得已,遂嫁去。烈婦獨與一婢拾穗采薇,日用益苦,而節益堅。凡朔望必哭奠,有事必於柩前稟命而行。
甲申盜起,人民逃竄,烈婦仰天嘆曰:“未亡人從人避亂乎此我死時矣”避絕粒不食,出妝奩鬻,制棺槨,營雙穴,以迄柳車丹旐,無不畢備。卜葬五月六日。偏辭親串,如歸寧者。時水漿不入口,已十四日,聲若金石,神色滿眉睫間。至此轉無一毫悲切狀。知之者以為屢死不死,終不至死;不知者以為絕無死意,何至於死。五日,日昃,後事囑切猶子侄輩。夜半呼婢子出,閉戶。六日,昧爽,啟視,端坐孫子柩旁,白練繞頸,竟瞑目含笑死。
先是,一犬當烈婦絕粒時,犬亦不食。烈婦語之曰:“吾將死,與爾別覓一主棲託,可乎”犬嗚咽,掉尾,若不忍去。至是,犬亦死。
嗚呼,忠臣節婦,有始矢一死,而終竟不死,有初事逶迤,而終能決然一死者。雖曰性也,亦有命焉。因緣機會一不湊合,則不能死,且不敢死。烈婦屢死不死,而終於一死。可謂當死而死,是死固其性也,亦死之而得正命者矣。
其筆意奇絕,可與烈婦俱傳。
義夫烈婦
萊州雄崖守禦所屯民陳三義,幼聘同裡女王氏,已而氏病,目失明。氏父謂陳:“吾女瞽,不可妻。”圖辭婚,三義執不可,卒娶瞽女歸。伉儷篤甚。
一日,氏晨起,訝目中有光,漸辨物,久之,炯炯如幼時。當三義之娶瞽女也,裡中或義之,或以為非人情,有匿笑者,至是鹹驚歎,謂夭實憐其義而使之明也。無何,三義家日落,負販轉徙,滯京師十年餘。氏鍵戶紉針,恃十指自活。
歲甲戌八月,三義客死。氏聞訃,長號絕食,請其親黨易所居室。鬻棺二,作三義木主納一棺,其一自殮。分室中敝衣物以酬瘞葬者。親黨驚怪,且勸阻百端。氏哽咽曰:“吾夫義,不瞽棄我。我何忍獨活”聞者皆泣下。九月自縊死。
嗚呼三義不棄瞽女,其瞽復明,是天不難取已瞽之目,使之復明;何獨不能使三義有中人產,夫婦白首牖下雖然,三義不窮,則不客死;不客死,則氏不能以烈見。天或者使義夫烈婦相報若影響,以厲世而磨鈍,未可知也。時學使劉公嘉其事,檄司是土者轉三義櫬歸,與王氏合葬焉。
金貞女傳
貞女金氏,江陰觀山村人也。世為農家,幼許婚於武進楊氏子。子十歲,忽失去,其母尋之不得,久絕影音。遂來金家,為金翁言:“兒子亡矣,大約為奸拐所略賣,否則為虎蛇所吞噬。吾不忍淑女勞華,摽梅期愆。請返聘書,另擇高門可也。”
金翁歸,從容為女言之。女曰“不可”。翁不聽,強謀擇婿。女涕泣,以死自誓。父怒曰:“我不能畜汝,農家誰不食力,爾能耕乎”女曰“能”。使同諸兄力作,女則躬胼胝。祈寒署雨,勤懇過於男子,無怨言。父視其意決不可回,乃動憐念。翁有四子,各分田十畝,以五畝分女。女遂安焉。
楊母又來言:“近得兒子訊息,言被人賺去,流轉於浙東。今剃髮於天台某寺為僧,無株待也。”女乃見楊母,曰:“母之子不猶在乎盍尋之歸兒堅守至今,願終為母家婦,無他適之理也。”楊母深感其貞,且並以乏資尋找,告女助以金。尋之,則僧出遊,閒雲野鶴,無定蹤焉。
數年中,楊母貧益困,嘗攜少子來女家。女厚給之,至母歿不衰。女為人強力儉嗇,歷年置沃產將百畝。因自作蔬,遣人往天台供佛飯僧,冀楊氏子知之而返也。其略雲:“常州府江陰縣觀山村金女,未適武進之楊氏,皈心志禮於四**王牟尼釋迦諸佛。前氏以未嫁,夫當齠齔,出亡不歸。今四十餘年行將就木。嗚呼,女未嫁而守,夫不死而為嫠者也。聞楊氏夫在臺為僧,訪尋又不得耗,豈辭世乎抑尚在人間乎今姑且貧死,我之以為姑者,即楊氏夫所自出之母,生我之愛之謂何且楊門無可撫之孤,其先人將為若敖之鬼矣顧晉瓣香,廣施大眾菩薩鑑照愚憂。”云云。
村中,一日忽有一僧,鬚髮皓然,自言楊氏子,來自天台。感金女義而恤其母,望門稽首,不敢請見。女知之,使人問之曰:“師何來暮也獨不墮今生孽乎”僧反命曰:“此前世因也。”女又使人告之曰:“師之母死,已土侵,想師在蓮花座上,當不念地獄中苦。試問靈臺方寸中,師亦有過不去處否”僧聞言汗下,憮然而為問曰:“女聖賢命我矣”遂去,不知所終。女年至七十餘。有兄子九人,各分餘田十餘畝,使營葬祭雲。
夏虛泉曰:“古者女嫁,有吉日而夫死,女服斬衰而吊。既葬,除之,無守貞之說也。”蓋聖人緣情定禮,不強人以所難耳。然有人行人之所難,豈不可貴故後世旌閭之典,同於節婦焉。顧凡貞女必未嫁夫死,奔喪守貞,孝養其父母。
今金氏又貞女之變者矣。夫當楊母告絕,及知婿已為僧,理固可以不變。父迫之嫁,勢又不得以守,而斷斷乎守之。倘所謂過於中行者耶然終始冀其婿之來,而堅守以待,竭力躬耕,卒養其姑以終老。其介性所至,是難能也是難能也
陳戍節婦
婦,甘肅回部落人,為常州江陰陳四之妻。陳獲罪而戍於邊,故娶之。生二子焉。惟是遠徼窮邊,人煙絕少,陰風盡號,朔雷夏飛。不則飢餐青稞,渴飲潼酪。曉暮不聞雞犬,但聞野馬之群嘶。至其地者,雖負強力、擁厚資,無不為之消沮竦颯,喪厥生平。況煢煢一戍如陳四者,又烏足道。然其得以優遊化外十餘年,受妻子庸庸之福者,蓋非陳婦之力不及此。
有年,邀恩放陳,得赦。陳故有母在籍,今幸得歸,乃遘疾不能療。瀕危,謂婦曰:“天乎命也生為異域之人,死猶不免他鄉之鬼。哀哀我母,十年違定省,邊庭音耗斷絕,以為遇赦得歸,一見慈顏。何期病入膏肓,捶床撫胸,生還無日,傷如之何”婦曰:“無憂,汝但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