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亭和紫陌趕到埠州,已是遲了一步,白璧城戰罷,楚孝卿已然班師回朝,未能和表弟與未來的弟妻相見相續。
因聽聞了白璧城的血戰,紫陌心急如焚,片刻難安,和張亭一起快馬加鞭趕往崀山,卻見山頂白雪茫茫,根本就沒有大戰過的痕跡。
“怎麼會這樣?”紫陌使勁甩了甩頭,凝眸望去,疑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像。她似乎有些慶幸眼前的一切,卻也無法釋懷,心中喜悲難定,大起大落間只覺站立不穩,張亭趕緊上前將她扶住。
紫陌無力依靠在張亭身上,迷茫的眼神似乎向誰探求著解釋。張亭卻也莫名其妙,他和紫陌一直都在打聽著梅如雨的訊息,當然沒有結果,無奈之下才一路往只好往紫玉門而來。他們二人未曾抵達埠州,便聽聞白璧城戰事。本以為戰事會波及紫玉門,可打聽到的訊息中也沒有紫玉門任何音訊,這當然不合常理。
張亭想了半晌,全無頭緒,他倒是不執著,伸手將紫陌戰慄著的身子抱在懷裡,輕聲安慰。只可惜再溫存的語言,也難以化解紫陌心頭的震撼。
二人相攜著下山,張亭不敢開口,他心中暗中責怪自己,若不是因為他,紫陌定然是陪在梅如雨左右,若不是因為千影,紫陌也能早些來到埠州尋找,或許不會像現在一樣完全沒有訊息。
後悔最無濟於事,好在紫陌卻不像張亭想象中一般無理取鬧,他們兩人很快離開了白璧城,因為此刻的白璧城簡直是一座死城,少有住戶,更莫提客棧。
到了與白璧城相鄰的鈺城,張亭陪著小心安排著食宿,紫陌看他模樣頗有幾分奴才架勢,不禁感到哭笑不得,問:“喂,你當真是尚書府的二公子嗎?我怎麼瞧著你骨子裡有些狗腿子的味道。”
“狗腿子?”張亭也失笑,“狗腿子最是難當,不過我十餘年在家中耳濡目染,也頗得其中三昧。若是你歡喜,我便做你的狗腿子,想來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好奴才。”
紫陌嗔怒:“呸,你就不會學些好嗎?十餘年就和奴才廝混了?學成個狗腿子。有人專程教過你察言觀色嗎?”
“哎呀呀。”張亭奇怪,端起紫陌的面頰好一番打量,“姑娘貌美如花,顏色比春花嬌豔,不需人教奴也懂得欣賞呢。”
“就只會歪纏。”
明知道和張亭說話,總被帶到不相干的境地,紫陌卻莫名歡喜,她將雙臂纏在張亭頸間,認真問:“你會永遠陪著我嗎?會不會有一天和姑娘一樣離我而去?”
“我當然會陪著你。”張亭難得見紫陌如此,不覺心旌盪漾,“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他心中暗暗吶喊:你知不知道,為了你,我鼓足了浪跡天涯的勇氣;為了你,我不悔介入江湖門派相爭,讓雙手沾染了罪孽;為了你,我願拋卻榮華富貴,只盼白首相攜一心人……
也許付出的越多,就會更懂得珍惜吧。
紫陌看著張亭的雙眼中流溢的熱誠,有些淡淡的恍惚,也有些溫暖,她仍是困惑,追問著:“你會娶我嗎?”
“當然,難道你還想嫁給別人?”
“我只不過是個奴婢,而你,是尚書府的公子。”
“什麼奴婢,我想想,你當時大半夜出現在明泉水畔,一定是個什麼精靈,是一隻小狐狸嗎?”
“等有一天你愛上別人,還會這樣待
我嗎?你準備娶幾位夫人,納幾個小妾,又會收幾房丫頭呢?”
“容我想一想,娶一位陳姓的夫人,納一隻狐狸精做妾,收一房叫做紫陌的小丫頭。”
佳人在懷已是銷魂,輕聲軟語更讓人難耐,更深漏靜睏倦來,張亭的意識也就不怎麼清醒了,彷彿又有了合歡散藥性發作時候的衝動,只是不再如當初一般冒失而不知溫存,他小心翼翼吻住了紫陌嬌豔的紅脣,感受到佳人的顫抖與不安,更加小心輕柔。
韶光暫且迷醉,深情深繾卷,鬢香衣影隨君亂,花開誰惜愛,郎且恣意憐。
萬丈紅塵天為主,漂泊若塵心堅守。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晚梳頭。張亭探身接過紫陌手裡那把小小的檀木梳,笨拙地梳理許久也不成形,只好訕訕笑道:“怎麼你的頭髮如此麻煩,不似我的溫順聽話?”
“說頭髮麻煩,怎麼不說是你笨?”紫陌笑靨嫵媚妖嬈。
“你怎麼不似昨日著急?難道不擔憂梅姑娘了?”張亭看見紫陌的笑顏,卻覺得有些將信將疑,她終日以為梅如雨焦慮,為何忽然有心思說笑呢?
紫陌淡然道:“之前曾聽姑娘說起過,等有一日天下太平了,她也就自由了。我昨日只是未曾料到紫玉門會銷聲匿跡的這樣果斷,畢竟皇儲好像還未有定論。”
“天下太平。”張亭更加疑惑,“梅姑娘為何要盼天下太平?”
紫陌將頭髮挽起,心情似乎很好,反問張亭道:“如今廢太子已經亡故,諸皇子多已長成,尚書府卻看好哪一個成為儲君?”
在張亭心中,紫陌早已經是既定的妻子,他也不隱瞞,悄聲道:“在京中偶爾聽聞,當年的太子優柔寡斷,過於保守,似乎聖心不喜,但是潤親王心思也太過縝密了,看起來雖說溫潤,但是其人總好似不那麼簡單。其餘幾個皇子……”
他在腦海中一一回憶,忽然露出古怪的神色,爾後用詫異的目光去看紫陌。
紫陌料想他已經猜到了什麼。卻不否認,微微點了點頭。
張亭噌得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轉了兩圈,還是不敢相信,終於鼓足了勇氣問:“公主?”
紫陌再點了點頭,張亭跌坐在**,睜大了雙眼,良久,才感到氣血略微平靜了些,張大嘴,卻說不出話來。他自小便跟著韓靖,學來一身江湖氣質,也就不怎麼講究三綱五常,君臣之道,可現如今忽然知道了一個驚天祕密,知道世上竟然有人會如此膽大妄為,真是,真是太難以接受了。
紫陌一直在凝神望著張亭,雙眼澄明似水,張亭不由得有些感動,他起身,看著紫陌道:“謝謝你如此信任於我,此生,不管你在做什麼,我都會和你在一起,無論生死。”
紫陌淚光盈盈,一直以來,都不敢確定能否將此生託付,她怕張亭只是因為一夜荒唐而難以釋懷;怕張亭一個富貴公子,不能真心陪她江湖漂泊;也怕官宦子弟,不能理解梅真多年來暗自籌謀的大業……可是,現在紫陌什麼都不怕了,眼前人知道了真相,仍甘願生死與共,此生還有何求?
“紫陌,我們這是去哪?”
“江湖啊。”
“江湖大了去了,我們窮盡一生也不見得走完。”
“埠州有一個很美的地方,很偏僻,四面環山,梅花遍野,溪流潺潺
,水暖很少結冰,我們叫它忘塵谷。忘塵谷裡有竹屋,姑娘在及荊之前,倒有大半日子是在那裡度過的。”
“忘塵谷?聽起來好美啊。”
“看起來會更美。”
“我也可以住在那裡嗎?”
“嗯,我們一直想要養一條狼犬,狗腿子,你很合適。”
“可是,我只答應過做你一個人的狗腿子啊。”
“呸,不知多少人求著做我們姑娘的狗腿子呢。”
“也是,以梅姑娘的身份,我做她狗腿子也嫌高攀。”
一雙人影遠去,話音已遠……
月華城的朝堂上,百官正向聖上稱賀,高呼:“萬歲英明神武,夕月王朝江山萬代……”
劉旌宇素來為人謙謹,可此刻,他臉上分明掛著前所未有的得意,為什麼不得意呢?開國五代明君,誰也不能奈何如日中天的武林盟,那真的是個心腹大患,而今,禍患已經消除,如何不喜?
好事向來成雙,九皇子劉琀此刻也正站在大殿上,等著皇上的嘉獎和封賞。此襄州之行,真是帶給了他太多讚譽,尤其是百姓傾城相送,依依不捨,簡直成為了夕月王朝新的傳說。
高公公站在大殿上,高聲宣讀:“夕月王朝文宗第九子文武雙全,德才兼備……立為德承太子……梅妃李芝蘭……立高淳皇后,……”
皇上竟會在這個時刻立太子,文武百官都震撼不已,一時間竟無人反應,唯有蕭誠微笑著,跪倒在地,高呼:“賀德承太子千歲,賀高淳皇后千歲……”
蕭誠心中輕鬆愉快,面上更無半分病容,他雖年過花甲,身子骨卻還十分健朗,之前的病,恐怕都是裝出來的。文宗劉旌宇還真的是個聖明的君主,一切盡在掌握中,包括最初對武林盟表現出的示弱,和到了最後抓住機遇的迎頭痛擊,未免都太過於完美了。楚大將軍原本就是蕭氏一門的嫡系,如今楚孝卿立功,蕭氏榮寵只會更勝。
昇平大將軍在此時毫不猶豫選擇認可新太子劉琀,只能說明一切已成定局,原來劉旌宇心中早有算計。他縱然是不喜愛劉琦的明哲保身,卻也絕不欣賞劉珞苦心的步步為營。一個多疑的,智慧的皇上,不會喜歡一個過於保守的太子,當然,也不能容忍一個過於聰明,對自己的心思瞭如指掌的皇子。
或者,最初誰也沒有料到,劉旌宇敢於選擇一個沒有任何外戚支撐的皇子來做皇位的繼承者,可是現在,似乎也有人看明白了——武林盟已經分崩離析,今後所憂心的只是外戚作亂,是以劉琀繼位,蕭家軍和楚家軍極力輔佐,只怕天下會萬分太平。
蕭家的前景還真是一片光明,蕭天雖說浪跡江湖,現在還不知道身在何處,可是蕭玄與蕭央一文一武,或者也會是劉琀未來的左膀右臂吧?此事都已經後話,暫且不提。
現如今大殿上反應過來的官員已經跪倒一片,唯有韓國公還立著,他猶豫著未曾開口,魏國公卻忽然道:“皇上,自古我朝立儲君,都以長者為尊,不知皇上今日為何未遵循古訓?”
“長者為尊。”劉旌宇的雙眸寒光乍現,“卿所言甚是有理,朕才聽聞當年重露宮中,有幾個潤親王的心腹,卻把琦兒照顧得‘無微不至’呢,朕想要好好賞賜於他,不過朕之前賜得金英城名品貢菊冷香,不知潤親王養得如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