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起趕緊舉杯安慰:“莫要說這樣晦氣的話,稀星門數百年基業,又有老盟主坐鎮,必定無事。”
李平飛面色更加悽然,慘然幾乎淚下,道:“門主,他,他眼看要不好了呢。”
“嗐,若是老盟主老當益壯,武林盟或許不會有今天這般悽慘。”一旁忽然有人插話道。
武林盟規矩嚴明,各門各派雖各自為政,對盟主和十大執事都十分敬重,輕易不敢違逆。旁邊這位黑臉的布衣漢子竟然是在說新任盟主是非了,大家不禁面面相覷,卻也無人反駁。現如今,梅如雨銷聲匿跡,紫玉門悄無聲息,大家對新盟主早就失望透頂。因為有了黑臉漢子的話說在前頭,竟有人也大膽跟上,道:“不知道紫玉門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武林盟滅亡嗎?他們以為最終還能獨善其身?”
一石激起千層浪,雲來客棧瞬間便如炸了鍋似的熱鬧起來,大家不再停在各自桌上小聲議論,都以李平飛為中心聚攏過來。
李平飛本是稀星門的四執事,在門中地位也不算高,可他此刻抬眼四下一望,滿屋人中還真沒有什麼在武林盟裡上得了檯面的人物。看來這一次江湖中的紛亂,真是讓各門各派傷了元氣,李平飛無奈起身,道:“承蒙各位掛念著老盟主,平飛在這裡謝過諸位了。”
“李執事,不知您瞭解紫玉門的意圖嗎?”中間有人問道,曾經卿久江任武林盟主的時候,李平飛也算是春風得意過,江湖中人對他並不陌生。
“稀星門亂,卿門主已經不能做主,現下他病得話也說不完整了,更不能指定繼任的新門主,曾經的少門主又被逐出本門,大執事長老多次修書請紫玉門幫忙決斷新任門主,可是未曾得到回覆。如今稀星門也飄搖不堪,平飛便是想親自上山,問問梅門主的意思,問一問盟主的下落。”
“對,是要上山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也要上山,看看盟主到底什麼意思。”
“都說得容易,近日飛鴿送上的拜帖,都原封不動被退回,紫玉門門規森嚴,若是拜帖人家不接,也不派人相請相迎,你以為誰想上去便能上去嗎?
雲來客棧的大堂內本是七嘴八舌,熱鬧非凡,聽了最後一句,眾人卻有些洩氣。是啊,誰敢硬闖紫玉門呢?上一次崑山論劍之後,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門派,最顯赫的自然是紫玉門,人家完全沒有受到江湖亂的影響,力量儲存的完好,誰敢得罪?
忽然又有聲音傳來:“管他許多,我派現在幾乎覆滅,豁出去性命,我也要上崀山,闖一闖紫玉門。”
“對!豁出去性命也要上去,問一問盟主還管不管咱們。”
“之前還見他們調停紛爭,維護盟中秩序,現在看情形不對,竟然躲著不管,簡直豈有此理!”此人的話音未落,他旁邊的同門子弟趕緊拉了他的衣袖,他卻不以為意,繼續喊道:“莫要拉我,爺是響噹噹的漢子,便是殺了我,我也要說,盟主不管,咱麼索性再聚義一次,再選一回盟主。”
他的話果然豪氣,卻無人敢附和,去年九月,江湖上是什麼境況,武林盟豪氣干雲,氣勢巨集大,聚義大比,朝廷只能幹看,再也不敢幹涉什麼。可現在呢,都剩下些不成氣候的門派,還聚義什麼
,縱使論劍,江湖上所有人一起上,也不見得夠紫玉門斬殺呢。
不管怎樣,紫玉門還是大家心中最後的主心骨。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刻選擇出手對付紫玉門。
白璧城崀山腳下已經聚集了太多人,雖說在武林中有些地位和身份的人著實了了,可大家在稀星門李平飛的組織下瘸子裡面選將軍,還是湊了二十餘名在江湖上有些名望的角色,一起上了崀山。
眾人決心已定,可到底能否見到盟主,見到紫玉門梅真,還真是兩說的事情。
世事無常變化多,滄海桑田等閒過,蒼茫九州亂今朝,撥雲望月待何時?
運籌帷幄千里外,江山萬里一人主。
崀山真靜啊,冬季鳥獸都隱藏了行跡。埠州早已經下了幾場雪,漫山遍野的白雪皚皚整個冬天都難以融化,眼前玉樹瓊枝妖嬈,雲際瓊樓玉宇若隱若現,真宛如到了人間仙境。李平飛等人腳步雖然輕盈,也踩著積雪沙沙作響,偶爾驚動了枝頭懶怠的鳥雀,那雀兒也不驚慌,只是懶洋洋望過來,似乎有些不滿似的發出咕咕的叫聲,或者慢悠悠展開翅膀飛得更高一些。
二十餘名江湖高手,在雪地裡走著,倒也不覺得十分辛苦,可他們心中卻暗自嘀咕,不管到哪一個門派的地頭拜望,行至主峰,總會有放哨的門人前來問詢來意或者迎接,怎麼紫玉門如此託大?到了現在崀山上依舊是不見人蹤。他們好容易跋涉到山頂,眼見得紫玉門的主殿就在眼前,可是,還是山頂上依舊是空無一人。
大家相望一眼,心中疑雲叢生,到底是何緣故,堂堂紫玉門不應該也遭到了不幸吧?縱然真的是遭遇了什麼,總不至於毫無聲息,不管是江湖上的門派,還是朝廷,都還沒有這個實力。他們互相狀著膽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往前挪去,寂靜,唯有鳥兒偶爾的低鳴,每一聲鳥鳴響起,眾人便更加心驚,莫名的壓抑在大家心頭瀰漫,越來越覺沉重。
近了,更近了,還是沒有人聲。
紫玉門的一間間大殿、客房、園子、小屋、倉庫中,沒有半個人影。崀山上,除了剛剛上山的二十四名江湖中人,空空蕩蕩,沒有其他活著的人,當然,也沒有血腥和屍體。四下,安安靜靜,靜謐的白雪上只有來人的足跡,其餘處,真可謂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還有比這,更加恐怖的事情嗎?對江湖中人來說,簡直比望見屍身與血腥更加可怕。
二十四個人,面面相覷站在崀山峰頂,不知該如何言語。最後,他們都忘記了是如何踉蹌下山的,更不知該如何描述山頂的寧靜和詭異。
爾後,一夜之間,白璧城轟動,城中的江湖中人大亂,頓覺群龍無首。恰在這樣混亂的時刻,楚大將軍長子楚孝卿奉旨帶領三十萬大軍圍駐在城外。白璧城內的官兵卻也不知是在什麼時候撤離到了城外。
雲來客棧,已經不再營業,大家隨便住在裡面,小二也不再照應,每個人都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他們只願意蜷縮在一起,祈求菩薩保佑,保佑官兵不會傷及無辜。
城中的江湖中人想盡辦法要逃離這裡,可惜城外帶著火絨的弓箭如飛蝗,晝夜不息,護城河外圍十里都被澆了火油,真讓人插翅難飛。楚孝卿帶著的楚家軍,可不是當初金萬維帶
領的窩囊廢,將領們都百戰沙場,治軍嚴明,士兵們如猛虎般守在城外,等待著將每個伺機從火海中逃出的人砍殺。
李平飛和趙振起都沒有想過要逃,他們還在雲來客棧的客房中飲酒,本是來白璧城尋找最後一線生機,誰料卻要葬送於此。當他們冷靜下來,將最近在江湖中發生的事情仔細梳理後,忽然發現,這一切事件的背後都似乎有誰在推動,到底是誰呢?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紫玉門消失得太過於詭異了。”趙振起飲盡了杯中酒,他臉上再也沒有倨傲,只有不安與疑惑,“我還是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拋下這麼多年的基業,他們哪裡去了。”
李平飛冷然一笑,他已經喝了太多,嘴脣都控制不住顫抖,他忽然問:“有沒有可能,所有的一切,都是紫玉門在算計呢?”
趙振起愣了一下,是啊,紫玉門的消失完全沒有道理,除非,將武林中人聚集在白璧城本來就是一個陰謀,而提前撤離的紫玉門一定是參與了陰謀。
可是,這個猜想也太過於荒謬了,實在是經不起推敲啊,紫玉門梅家,歷代都是武林盟執事,多年來紫玉門的發展真是風生水起,得意非常,門主梅真此人仙風道骨,處處與人為善,怎麼忽然要依附朝廷呢?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循。
“不會吧。”趙振起又飲盡一杯,他還是不肯相信如此大膽的推測,“紫玉門為什麼要如此?”
“隱匿的盟主,江湖中的混亂,無端失蹤的紫玉門,忽然而來的大軍壓境。”李平飛搖頭,“我不信,不信都是巧合,世上哪來許多巧合,都是有心人背後設計。只沒有想到,武林盟數百年根基,就這樣被蛀蟲挖空了,大廈將傾啊!”
沒有店小二的打理,屋中的暖爐也漸漸熄滅了,寒意在四下蔓延肆虐,趙振起不禁打起了寒顫,他抱怨道:“什麼酒,如此寡淡,也不醉人,也不暖身。”真是冷,從心底一直冰涼到四肢,李平飛的脣,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烏合在一起的江湖中人,根本就不懂得守城,他們發現逃離不了之後,都開始在城中惶恐,咒罵,喝酒,或者發洩。於是,楚家軍攻進白璧城的時候,簡直是長驅而入。武林盟中的人,自夕月王朝開國以來便從未如此狼狽,從未有過如此脆弱不堪的時候,未戰先覺情怯,朝廷軍隊勢如破竹,白璧城血流成河。
楚孝卿初戰告捷,劉旌宇大喜,封其定遠侯,賞賜黃金千兩……軍功無限,卻只能罔顧生靈萬千。白璧城的血,絕不止是武林盟餘孽所流,其實,縱然是武林盟中人,聚集在此也無謀反之心。可誰會在乎這些呢?
話說,張亭在北沁嶺痛揍了青冥後,兩人卻未再有交集,想必那人已經回了北域。他和紫陌相約要前往埠州,韓靖卻覺得有些尷尬,這可不是當初離開京城時節,兩人好似苦大仇深,互不攪擾。而今人家小情侶你情我儂,雙宿雙飛,一個師傅跟在左右,多少有些煞風景。他們在武寧告別,韓靖先往京城,為張尚書夫婦竹報平安去了。
只因為韓靖自張亭出生後不久,便一直跟在他左右,此刻分別,真覺得不捨。兩人道別時候,只覺得喉頭哽咽,卻又感到未免太小女兒情態,不是大丈夫所為,索性互道珍重的話也不多說,就兩下走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