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老臣在退朝後都沒有著急回家,反而聚在宮門外,略做商議,便到昇平將軍府拜望。在如此關鍵的時刻,蕭誠卻稱病不曾上朝,從未有過的情境,讓眾人忍不住想起了蕭誠的年紀,花甲之年,在夕月王朝已經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但是百官在想到征戰和平亂的時候,仍舊會忍不住等待昇平大將軍重振雄風,他已經成為維繫整個夕月王朝的安危的“神”,一尊“戰神”。
老臣們剛踏入松歲園,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草藥味道,草藥的氣息或許能夠讓人平靜,但是在人有心事的時候,總會恰如其分平添出幾分沉重與淒涼,此刻的空氣中彷彿就瀰漫著凝重的氣息,讓大家無端長嘆。
蕭誠面色微微有些發白,倒也不顯得特別憔悴,但是他從頭至尾一直躺在**沉沉睡著,姜太尉輕輕呼喚了幾聲,不聽回答,只好衝著眾人擺了擺手,大家一併退了出來。君王似乎無心征戰,老將已然臥病在床,安享了多年富貴的朝臣們心中不禁慌亂起來,甚至有一些惶惶。
當今聖上劉旌宇對他們的緊張並不以為然,他已經料到了金萬維的下場,甚至恨不得他早一些死在棲星城,不過是一個窩囊怕死無用的狗頭,損失了難道還要傷懷不成?據各地傳來的訊息,如今江湖亂,受到損失最大的,其實是武林盟。
妖獸門和吞雲殿似乎已經銷聲匿跡,青陽門元氣大傷,須彌嶺上風聲鶴唳;緣心閣、星海派離著中原太遠,山窮水惡不成氣候,又被朝廷重兵防守哪裡還敢有什麼大動作;崢嶸派資歷尚淺,在江湖上也掀不起波瀾;禪機閣、問道派素來不問凡塵俗事,更罔論參與各派廝殺爭鬥,甚至與朝廷為敵了……
劉旌宇幾乎是笑望著江湖中的爭鬥,他是穩坐釣魚臺的老翁,只盼望鷸蚌相爭,穩穩得利罷了,怎麼會被襄州暫時的混亂擾了心神?
農曆九月中的天氣,**綻放正好,宮中各色名品琳琅滿目,劉旌宇索性下詔命人在清華宮設“黃侯”宴,邀請了許多官員在這裡賞**,吃螃蟹。
清華宮的**開得也可謂花團錦簇,繽紛的色彩,有黃的、白的、紫的,其中碧色與墨色尤其珍貴;**姿態更是各種各樣,每一朵都顯得飄逸瀟灑,正是花也真性情,唯菊最清高。
看起來忠心耿耿的臣子,為國事憂心其實也都有限,當他們逍遙坐在宮中,舉杯相向,聊著:杯中黃酒名喚“醉薰”,果然令人熏熏然得意非凡;品著:酒過舌根後清香悠然的餘味,更覺心胸開闊天地渺渺。他們手持蟹螯,細細嚼著口中鮮嫩的蟹肉,或者率性親自動手,剝上滿滿一殼子的蟹黃,澆上薑汁老醋,其享受簡直難以言喻。此刻庭院中有清風徐來,花香若有似無縈繞左右,眾人便好似做了神仙似的滿足。
酒過三巡,文官的酸意都被酒力激發,於是不吝言語,將螃蟹讚頌得無以復加。
“味美還需酒,微腥最宜橙。殼薄胭脂染,膏腴琥珀凝。”
聞聽詩句,大家更覺食指大動,諸事煩憂早就拋到腦後。
劉旌宇看眾人盡興,心中更加得意,命人將慶州金英城貢來的數十株名品雅菊端上來請眾人欣賞。經過宮裡花匠的悉心照
料,這些**果然燦爛奪目,官員自然讚不絕口,便是武館雖少懂文墨,卻也忍不住誇道:“真是秀雅絕倫,一身傲骨……”
聖心喜悅,道:“**清高不凡,朕只盼爾等能以花自比,清正一身,這些花兒便要賞了眾卿家。”
俗語道:金英城,花開清氣滿乾坤,脫俗顏色人稱羨,一捧千金也難求。此話卻實在不是誇張,每一年九月的金英城,總是人頭攢動,無數文人墨客都想親眼看到城中花田中各色**綻放的盛況。每一年花農精心培育出新品,總是先進了御貢,剩餘花兒都被商人搶去,抬再高價位也有人重金購買。常人買來名花後,留作自己觀賞卻嫌奢侈,千方百計打聽哪位身居高位的官員喜愛,巴巴送了去,若湊巧便能謀取許多利益。
新品名花培育原是極其不易,又有人等著爭相購買,更覺金英城**難得。在座各位仰慕名花人也不在少數,忽聽皇上賜賞,無不喜形於色。
劉旌宇到底熟讀詩書,每每賞賜一人,便有許多典故說來。“生來不慕嬌顏色,偏著一身淡墨痕”,喬安白得一盆“墨魂”已然欣喜,聽聖上的詩句更覺是榮寵,磕頭謝恩高呼萬歲。
“曾經陣前豪邁笑,更勝慶州獅子吼。”眾人聽得此話,不禁想起周將軍當年在敵軍攻城之時,仍然朗聲大笑,笑聲豪邁,氣勢直貫九重,令敵軍數名將領撥轉馬頭而逃的舊事。周將軍叩首,眼角淚光盈盈抱起了開得正旺盛的“獅子吼”。
賞賜罷功臣,還餘著幾盆**,劉旌宇看向幾位皇子道:“你們也各自挑選一盆吧。”
夕月王朝的皇子原是成年後,才能和朝臣一起的宴飲,劉旌宇對皇子一貫要求嚴苛,輕易不肯賞賜玩物,此刻忽而要賞賜**,倒是令眾人詫異。幾位皇子相望一眼,都有些侷促,他們看向**,心中卻升起些猜疑。
**中黃色原屬平常,可剩餘幾盆花中,偏有一盆金光璀璨的菊,名喚:“龍望天”,此花花瓣頎長,一縷縷順著細若絲線的竹架瀟灑蜿蜒爬行著,其形態讓人歎為觀止,真好似一條金龍仰天長嘯,意欲騰飛。“金龍”氣勢不凡,頓時壓著其餘諸花失了三分顏色。皇子本是龍子,倒都當得起此花寓意,可是如今太子已逝,皇上心中新的繼承人似乎還未有定論,誰又會是那即將飛上九重的真龍呢?
皇子們挑來選去,卻都不敢將目光在“龍望天”上流連。劉旌宇搖頭嘆道:“選個花也有許多猶疑,真是一群廢材,優柔寡斷如何能成大事?”他嘆息罷,不耐煩吩咐著:“那一盆冷香賜予潤親王。馥郁賜予璃兒……”
最後只剩下九皇子劉琀,他笑盈盈站著,從頭到尾都不曾走在花畔挑選,似乎要等眾人選罷再做決定,劉旌宇幾乎要忘了他似的,此刻忽然掃見他,問:“你卻喜歡哪一盆?”
“回父皇的話。”劉琀笑得還有些年少的靦腆,“父皇賞賜哪一株,孩兒都是歡喜的,都憑父皇做主。”
劉旌宇不禁笑了,此子已然長成,雖然才華橫溢,風采翩然,讓人見之忘俗,不能不喜歡,可也太過與世無爭,少些是皇家風範。自古聖心難測,劉旌宇微微猶疑,便將“龍望天”賞賜與
劉琀。
眾皇子和朝臣的面色一時間異彩紛呈,大家許久都不知該做如何反應。劉琀倒是不卑不亢,泰然領旨謝恩,面上帶著恰如其分的感激,並不怠慢,卻也未曾洋洋得意。
酒再斟滿,每人重新品味“微醺”,箇中滋味卻大有不同。劉旌宇冷眼望去,唯有劉琀寵辱不驚,一雙靜若幽潭的雙眸淡淡望向**,舉杯暢飲,其行豪邁逍遙,倒是大氣怡然。聖心喜,只在剎那間,劉旌宇的心思別人最是難猜,他熟讀聖人訓,一直以為王朝大帝,不該過於短視眼前,至少該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能夠指點萬里江山,胸中坦然。
清華宮院裡的諸人,一個個都已在宮中或官場上修煉成精,大家不經意間也察覺到聖上略帶探尋和玩味的目光,頓時心底生涼,背後薄汗涔涔了。偶爾的得意忘形,在此也極為奢侈,於是正襟危坐後,閒話便成老調重彈。
酒場上話若不再熱絡,酒自然也會喝得寡淡,正是:知己已難逢,何況伴君身側,唯有汗常涔涔;佳宴終需散,何況心還未暖?且看杯盤狼藉亂。
無情最是風蕭瑟,花自飄零水自流。
月上柳梢,無端堪破殘夢寒。
夜色籠罩著的潤親王府後院,幽幽靜靜,別無他人。此刻,劉珞未成眠,手中拿著一柄劍,衝著滿園怒放的**恨恨然斬去。花凌亂,人淒涼。劉珞自小聰慧,卻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許多事情,比如青陽門到底是因為什麼緣故,忽然冰消雪解般消失去了,為什麼何顯生這條臂膀如今也再無訊息?
時間最是無情,人和事過去不久便會被遺忘,廢太子劉琦逝去至今,輕易無人再去提起。人們更加關心的,總是未來,夕月王朝還有很多優秀的皇子,大家都在暗自做著選擇,當然,就目前看來潤親王的勝算相對較大。
別人豔羨的目光和期望的神情不能帶給劉珞安慰,他莫名感到自己越來越不得父皇歡喜。若是青陽門輝煌如從前,並願意接受朝廷的招安,那麼秦玉山與何顯生必定是劉珞登上更高位最有利的踏腳石;若是蕭天願意接受他的示好,那麼此時昇平將軍府和魏國公府、韓國公府一起,也會是他最大的助力。可嘆,一切終於成空,蕭天掛冠而去,昇平將軍府巍然屹立不動,韓國公與魏國公府已然沒落,潤親王便還是潤親王,外祖韓儔連跟皇上提立他為太子的話也不敢說起。
以前常聽聞老一輩感慨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劉珞本不以為然,覺得哪有那般誇張。可是,當他驀然回首,卻真的看見日子如白駒過隙一般從身旁溜走了,劉珞似乎是忽然看到眾兄弟多已經長成。今日“龍望天”的歸宿似乎不像是一個巧合,劉旌宇喜歡將所有事情掌握手中,又如何會容許巧合的存在呢?
而今,劉旌宇欣賞的眼光已經漸漸看向了九皇子劉琀,這還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劉琀出身微末,他的母親李芝蘭是當年選秀的官員從青州鳳城發現並進獻入宮的。劉旌宇並不是一個荒**的皇帝,甚至於他對美色也不甚看重,可當年李芝蘭進宮之時,一副明豔的容顏似乎能綻放光彩,六宮粉黛霎時間失卻了顏色,看痴了眾人,也醉了聖上的凡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