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寵夜闌珊,宮闈春色長,聖上的恩澤也許總會讓人迷醉而且忘形,可李芝蘭卻是個例外。據悉,她的父母只是鳳城經營布匹的尋常人家,兩人在李芝蘭未及得到封號的時候便早早離世而去。家中再也沒掛念的親人,李芝蘭在宮中也顯得有些孤單和淒涼,沒有身家背景,就彷彿矮人半分似的,她從來不會恃寵而驕,面上的微笑也總是溫暖和煦。李芝蘭本來貌美絕塵,閉月羞花,身上還永遠帶著與世無爭的恬淡,是以宮中爾虞我詐的爭鬥並沒有波及她多少。
也許,正是沒有親人,沒有外戚,多疑的皇上才更加放心的寵愛,從當初的秀女到如今的梅妃,李芝蘭一路走得還真是順風順水。因為梅妃本人恬然和寧靜,是以她親自養大的九皇子,身上便也有著同樣出塵脫俗的氣質。
劉琀多年來飽讀聖人之書,勤練武藝從不懶惰,終於在17歲的時候,如明珠般璀璨於人前。他漸漸綻放的光芒讓許多人如夢方醒般地驚覺,但是他謙恭謹慎的性格,和母親一般與世無爭的安寧,又讓人尋不出什麼錯處。
劉旌宇平日裡總禁不住想要偏愛這沒有任何背景的母子,他曾戲言,唯有在梅妃身上才能感覺到真實的情誼。是啊,不為家族利益之爭,只是簡單得想討皇上歡喜,然後在深宮中保全自己,李芝蘭真是顯得太過單純了。因為有皇上的寵幸,她更加顯得心思澄澈,偶爾吟誦些詩句,如“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然後望著劉旌宇的目光,似乎要將人溺斃般的深情。
在眾皇子奪嫡的大戲中,劉琀倒是從未表現出任何慾望,他的超然和卓越,卻反而引起了劉旌宇的興趣,於是皇上莫名想要給這個孩子些機會展示自己。一樣是龍種,原不該妄自菲薄,無慾無求吧。聖上終於想起金萬維已經死去,是應該派人到襄州去接管爛攤子了,也該有人到襄州平定武林盟中的叛亂。
關於定襄州之亂,潤親王其實也曾請旨,可惜皇上未曾理會。農曆十月,劉琀領聖命,手持著尚方寶劍,帶領了兵馬前去襄州。
青陽門大劫時候,襄州太多小門派都被席捲其中,因為何顯生的心灰意冷,襄州最大的門派竟也銷聲匿跡。造化真是無常,原本最混亂的襄州如今雖說略有些蕭條,卻無比平靜,再沒有許多江湖中人來來往往,再沒有什麼野心勃勃的爭奪。
沒有逆賊,沒有叛亂,劉琀自己都不明白要做些什麼。襄州的百姓正在享受著許久不曾擁有的寧靜,再不想經歷廝殺與混亂。劉琀帶來的兵馬自然是無用武之地,於是他命三軍不許擾民,反而將帶來的餉銀撥付下去,幫助襄州民眾休養生息。
百姓真是最淳樸,有了之前的顛沛流離與動盪不安的經歷,他們較任何人都容易滿足,吃飽喝足便已經是奢望,何況其他?一時間,九皇子的俊秀、地位、氣質以及善良都化作傳說。劉琀被襄州百姓傳為天賜的福星,是專門來拯救此地黎民於水深火熱之中的神人。襄州四處流傳著關於劉琀的豐功偉績,這些傳聞宛若一道光環,讓九皇子更加光彩奪目起來。
信仰的力量總超出想象的強大,傳言往往在流傳的過程中變得更加誇張,所有的人都生出了信心,積極面對的時候,貧窮和困頓總會很快
過去,襄州很快便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模樣。初冬萬物蕭條,棲星城內卻熱熱鬧鬧,劉琀在此將好名聲和政績掙得盆滿缽滿的,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傾城相送依依別,高頭大馬上的九皇子卻也未曾得意,他保持著一貫的淡然,運功喝道:“父老們請回吧,新上任的李知府為官清正,定能造福襄州,諸位保重,劉琀還會來看你們的!”此話響徹棲星城外,百姓夾道跪拜,被皇子尊稱父老,著實是幾世的榮耀,不捨的哭聲四起,讚譽的呼聲連綿,若不是夕月王朝的規矩分明,百姓們幾乎要將千歲喊做萬歲才能表達心中的感動。
襄州亂,終於告一段落,而造成這一切的千影,卻還沉浸在無盡的悲痛中不能自拔。張亭將一切雜事拋諸腦後,留在武寧嘗試了很多辦法,盡心盡力想要將千影從自己的世界中呼喚出來,卻終未成功。千影似乎不怎麼認識人了,誰靠他太近,千影便會不適,驚慌難耐,唯有蓮心在側時候,他還平靜些。好在蓮心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照顧人時也十分體貼入微,兩人相伴,倒也溫馨怡人。偶爾千影還肯用隻字片語來點評蓮心的琴音,遠望去,才子佳人倒也羨煞旁人。
張亭眼見得如此,不敢再戲稱蓮心為師母,恭恭敬敬喚了聲嫂子。他不敢大操大辦,只簡單備了花燭、喜服,整治一桌酒菜,說是趁著熱孝在身,竟匆忙給千影和蓮心辦了婚事。
千影依舊渾渾噩噩,酒桌上也不肯和張亭等人碰杯說笑,一味痴痴望著蓮心。張亭打趣道:“新娘子好看嗎?”千影便嘻嘻地笑,也不答話,卻自顧拿酒來喝。
韓靖見此,心酸難過,暗自搖頭感慨,低聲對張亭道:“以後便是個痴人了,受了太大刺激,能活著已經不易,再不用想他能回覆到以前的精明幹練了。”
張亭面色悽惶,蓮心卻不以為意,淡然道:“為人何必太精明呢?我看這樣便很好。”
張亭甚重從懷中取出一個錦袋,遞給蓮心。
蓮心不著急去接,反而笑道:“莫不是與我們新婚的賀禮?你本是大官兒家的公子,原該備上一份厚禮,只可惜你遊蕩江湖已經多時,只怕身上剩不了仨核桃倆棗了吧。留著吧,不要苦了紫陌,等你日後回家,定要給我們補一份大禮才行。”
“這卻不是我的賀禮。”張亭黯然搖頭,面色凝重,“當年伯母希望我為千雲報仇,饋贈了一生積攢的金珠寶貝與許多銀票。我和師傅漂泊在外如何拮据,都不曾動用這些錢鈔,本想著報了千雲的大仇便用此財帛修個佛堂,也好為伯母他們超度。看如今光景,萬事隨緣也就罷了,想伯母在天有靈,見你和千影兄喜結連理,定是歡喜的,這些便作為伯母給兒媳婦兒的賀禮吧。”
他話說得沉重,蓮心兩行淚滑落,哽咽道:“娘贈與你的,你留著也就是了,如何拿來給我?奴雖流落煙花,財帛也還攢了些,等將來做些小營生也夠我和千影吃穿用度一世了。”
張亭搖頭長嘆:“嗐,你不用推辭,千影如今這樣,用得錢鈔之處多了,趕緊拿去。雖說未曾謀面,水伯母也是你的娘,婆婆若是不給媳婦兒留些什麼,到底說不過去。”
千影一直愣怔呆滯,此時眼神卻似乎有些澄明,他
半晌不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從張亭手中拿過錦袋,交予蓮心手中,道:“你拿著,娘給的也好,張亭給的也好,你都當收起,不該推辭。”
蓮心忽而聽見千影說這麼長一句清楚的話,不禁驚喜,也不敢駁他,果然小心將錦袋收起不提。
人雖少,都是至交。張亭朋友也不多,跟著千影一起走南闖北,出生入死至今,結下了難以割捨的情誼。此時,他和韓靖又是喜悅,又是心酸,二人不等他人相勸,都喝道酩酊大醉。
花易飄零人漂泊,秋葉蕭條情卻重,相依相偎今生錯,萬般皆緣是非空。
醉眼朦朧月融融,寒風料峭酒卻濃,滿飲此杯心事了,一切都在不言中。
恨蔓延愛無處生,心狠絕情何以堪。
一夜酣眠,濃睡不消殘酒,張亭好容易醒來,迷迷糊糊出門去為千影抓藥,天氣寒涼,他卻也無怨無悔。歸來時候,忽望見千影等在暫時居所的門外,白狐裘搭著靛青色的長袍,更襯托著他面色瘦削蒼白。張亭心上淒涼,卻猛然望見千影嘴角似乎微微牽扯了一個笑容,他將信將疑,忙忙走上前去,千影果然是笑著,輕聲道:“我教你輕功‘追雲望月’吧。”
“追雲望月”是武林中千家的獨門輕功絕技,縱然不敢說是天下第一,卻也無人敢輕言與其爭鋒。張亭在那個瞬間感覺腦子不太夠用,他目瞪口呆望著千影,似乎想要求證,只是不知該求證千影的話,還是要求證千影是否真的清醒。
每日茶餘飯後,千影便真的開始教張亭功夫了,認認真真,嚴格要求,張亭也學得一絲不苟。不知是師傅高明,還是徒弟聰慧,不出十日,張亭已經掌握了“追雲望月”步法的奧妙。
千影道:“‘疾風指功’縱然高妙,你近不了敵人的身,都是枉然,如今有了‘追雲望月’的步法,更能任你發揮點穴的功夫,想來你日後在江湖中也足以自保。”
此話說罷,千影又回覆到之前渾渾噩噩的狀態,不再多言。張亭詫異,詢問韓靖,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能隨他去了。
有一日清晨,張亭抓藥回來,不見蓮心等在廚房,心生疑惑,趕忙到千影和蓮心所住的屋門外輕聲呼喚,又無人答應。他莫名擔憂,手推房門,卻是虛掩,屋中留書,千影、蓮心已然離去。
許多人在遇上不能面對的打擊時,都會選擇逃避,無論今後會如何傷痛,暫且避開當前,卻似乎是最簡單的路。千影真的是痴呆了嗎?還是堪破了紅塵,誰也不知道;蓮心真的忘記了張亭嗎?或者真的愛上了千影了,誰又能猜到。
張亭因為千影,一直以來都不忍心離開武寧,紫陌卻也只好伴他左右。
其實這些日子,紫陌一直在打聽梅如雨的訊息,可令人稱奇的是,武林盟主一個大活人,卻當真好似走丟了,江湖上再也沒有梅如雨任何訊息。紫陌心中惶惶難過,待要天涯海角去尋找,又看千影可憐,兩廂為難下,只好跟著張亭在武寧耽擱了許久。
現如今,千影帶著蓮心離去,兩人心中空空落落,一時間竟彷彿不知身在何處。張亭道:“陌兒,你等我去伯母和千雲墳前告別後,咱們也走吧,我們天涯海角,去尋找梅姑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