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嗎?何顯生禁不住去看左膝的傷,身已殘,心已碎,家破人亡,基業盡毀。可是他心頭卻恨不起來,該怨恨誰呢?惱梅如雨嗎?當初巍山上,她也曾鼎力相助吧,否則,留在青陽門的子弟,已經不能抵擋勇猛的妖獸門了;怨韓國公嗎?當初父親跟隨他那一日起,便曾經想過今朝的,被人利用,不過是因為還有價值,被人拋卻,便也沒有怨懟;恨妖獸門嗎?兩派早就結怨,又是誰讓秦玉山父子捲入這恩怨呢?換做何顯生找到機會,也會毫不猶豫滅掉妖獸門吧;怒吞雲殿嗎?是,應該是的,這一切都是千影造成的,何顯生紅了眼眶,卻忽然覺得無力,他如今這個樣子,又該怎樣對付仇人呢?
“二哥?”蕭天打斷何顯生的思路,“二哥現在有何打算?”
何顯生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天下之大,不知道還有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不知兒子何盈是不是還活在世上,又是怎樣悽惶地生活著。
蕭天看他悽然,心中也十分難過,只好商量著問:“弟聽聞張亭現在就在須彌嶺上,也聽人說他現在和吞雲殿的千影交厚,不如我們上山問問,或許,你們兩派的矛盾根本就是一個誤會。”
“問問也好。”何顯生茫茫然應著,“問問他為什麼要將青陽門趕盡殺絕,到今天這個地步。”
蕭天顧不上何顯生的拒絕,將他揹負在身上,往須彌嶺上奔去。
梅如雨和紅香出門良久,紫陌心中隱約也有些擔憂,張亭只好尋卿久江來商議。許是年歲大了,卿久江隱約感覺自己最近有些膽小,他命稀星門子弟在須彌嶺上搜尋,交代下來說搜尋到山腰就回轉。不多時,稀星門的子弟回覆,說在山腰處見到有許多屍體,都身穿黑衣,暫時還不能確定是哪個門派的人,看樣子倒像是上山偷襲卻被人半路劫殺的模樣。還回道彷彿山下也有些動靜,卿久江不管三七二十一,傳令下去,讓眾人嚴防死守,注意風吹草動。
紫陌看見他模樣可笑,倒也顧不上冷嘲熱諷,心中更加擔憂,只管自己要去尋找。張亭跟著左右,也不擔憂自己身子單薄,解下外衫,便要披在紫陌身上。忙亂之間忽然聽聞稀星門弟子來報,青陽門門主何顯生求見。
卿久江心中驚疑,何顯生到江州的時候也曾來拜會,當時卿久江熱情招待,並且為他們在洛城安頓了住處,到底不肯挽留他們許多人住在須彌嶺上。但是後來接到盟主訊息,將千影和張亭接到了須彌嶺上之後,何顯生似乎也沒有什麼動靜,並不曾過來興師問罪,也沒有不滿的訊息流露出來。怎麼現在何顯生忽然在深夜來訪,到底是什麼目的,卿久江實在不能揣測。
張亭心中也暗自吃驚,現下他和千影,帶上師傅韓靖,都傷筋動骨,不能與人征戰,若是何顯生帶了門眾上山,卿久江卻不肯維護,豈不要等死?最最糟糕的是梅如雨如今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誰來主持公道?他看向紫陌,紫陌卻也在疑惑。
再怎樣驚疑不定,卿久江還是決定請何顯生前來相見,他小聲同張亭紫陌商議,要他們回去等候。張亭一萬個不肯,表示要留在偏殿的屏風後面,聽一聽究竟。想來梅如雨應該不會走遠,卿久江倒是顧忌著盟主的威懾,不敢十分得罪張亭和紫陌,只好答應下來,
就讓他們留在偏殿。
卿久江心頭因為即將的見面,感到驚疑不定,他再也沒有想到,何顯生卻是被蕭天揹著上山,揹著走進了議事堂。他想如今的江湖實在是太過於荒謬了,怎麼受了傷都跑到了須彌嶺上來?難道錯把須彌嶺當成了藥谷?好像還有些距離吧;難道以為老卿還是當年的武林盟主?卿久江滿心豪情卻早已煙消雲散去。
接待何顯生的時候,卿久江總也揮不去心中荒謬的感覺,但是他望著蕭天的時候卻仍然保持著一貫的客氣,畢竟當初在魚躍峰上,他見過這個少年出手,拿著梅如雨劍尖的身手,果然漂亮,卿久江自問,是沒有這樣的本事的。一樣是習武修煉,卿久江修煉了數十年的功力,怎麼一個少年就能輕易擁有呢?傳聞他承襲了餘正清的衣缽和功法,恐怕真是如此。卿久江在暗恨自己命苦的時候,更加欽羨旁人的好命。他雖是萬分感慨,卻也很快弄明白了蕭天的意思是想要約雙方見面冰釋誤會。
卿久江覺得這種事情,應該梅如雨來主持,但是蕭天說,盟主已經走了。走了?這又是什麼意思?卿久江暗自懷疑自己的思考能力是不是也因為年齡的增長而漸漸不堪起來。丫頭還留在須彌嶺,主子為什麼會一句話也不留下就匆匆離去呢?什麼事情緊急到如此程度?天下武林中還有比吞雲殿和青陽門相爭更加混亂急需處理的事情嗎?
老卿不敢保證,當真讓雙方見面,沒有梅如雨坐鎮,他們會不會直接在須彌嶺上打起來,或者索性藉此機會拆掉稀星門的總舵。但是,畢竟雙方現在都已經受了重傷,或許會沒有那麼大火氣了吧,畢竟何顯生也沒有帶許多人上來,雙方大概真的不會打起來吧。
卿久江尚且在腹中猶疑算計,紫陌卻不顧張亭拉扯,哭將出來,問蕭天道:“你為什麼說姑娘走了,她到哪裡去了?可是你將她氣跑了嗎?”
一上來,便先被紫陌扣了頂得罪盟主的帽子,蕭天有些氣結,但他早就見識過紫陌的伶牙俐齒,是以並不辯駁,只道:“盟主交代,她走了,讓張亭好好照顧於你,若是你受了半分委屈,她便來取張亭性命。”
這些話沒頭沒腦,聽來莫名其妙,張亭倒是滿心歡喜,他心知梅如雨是將紫陌託付給自己,想著從此可以朝夕相伴,他滿心都是按捺不住歡喜。紫陌心頭騰起怒火,她自從當初上了崀山,就伺候在梅如雨左右,直到去年中秋前後,走了一趟月華城,卻招惹了張亭這個孽債,好容易將他看順眼了三分,竟然被自家姑娘拋棄在此,心中真是焦躁非常。
紫陌恨恨然開口:“我也要走,若是因為你姑娘便不肯要我,咱們索性從此一刀兩斷吧。”
“不可不可!”張亭大驚,“不可一刀兩斷,不管你們去何處,我都跟隨左右便是了。要走,咱們一起走可好?”
看他們一對歡喜冤家,蕭天倒是羨煞,若是梅如雨首肯,他倒是也願意跟隨左右,只嘆緣分未到。他素來是個懦弱的,心中只信隨緣,卻不知當初張亭是怎樣歪纏,才從月華城一路跟著紫陌到了今天。
張亭和紫陌商議後,果然要走,告別韓靖之時卻被痛罵了一頓,他胸口肋骨還未接妥當,是不能上馬顛簸的,紫陌剛虛淘了身子,也不許上路。韓靖看
他們面色急切,卻只好道:“現在夜色正濃,你們卻向哪個方向去追?不若等到來日你們調養好了身子,再打聽著去尋,倒是還有些方向。想來堂堂一個武林盟主,總不會所去無蹤,就這樣丟掉的。”
張亭和紫陌覺得有理,只好強壓下心中的焦躁,悶悶不喜等候。
卿久江有請,千影倒是無所畏懼,只管到了前廳,同何顯生相見。
血海深仇空悲慼,未知緣何處。閒將往事思量,誰是誰非誰清楚?都了糊塗賬。
心頭常恐秋節至,滿目焜黃華葉衰。
仇人相見,正是分外眼紅。雖說千影內傷未愈,何顯生殘了左腿,但他們身上的氣勢都陡然增加,相望處,不覺令人感到硝煙瀰漫似的。
看他們隨時可能動手,卿久江忙道:“兩位在崑山上,也曾談笑甚歡,卻不知到底怎樣誤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咱們好好說說就是。”
千影冷笑道:“齊遠平可是青陽門下?我打聽到他當年和御劍門走得很近,似乎把我妹妹的畫像傳到御劍門的賊子就是他!”
“似乎?”何顯生氣得胸口一滯,“吞雲殿做事,都是不需要證據的嗎?”
“證據?”千影也覺得惱火,“這便是唯一線索!江湖上其他人和御劍門都牽扯不上關係。我妹妹身上的傷,我也仔細檢視,必定不是御劍門中所為,她身上其實是刀傷,仔細想來,正是青陽門功夫所留。”
何顯生滿面怒容,道:“我們都不曾見到過你妹妹的傷,還不是由著你說。”
“早知道你會抵賴!”千影大怒,“我妹妹千金貴體,也是你們這些混賬能窺視的?簡直無恥,無恥至極!”
“你說誰無恥?吞雲殿才無恥!”
看他們吵鬧,卿久江和蕭天連忙勸和,千影舊傷牽扯,面色煞白,韓靖忙著為他運動調和滿身氣血,一時間雙方也不能再吵。
何顯生恨極,忍不住向眾人訴道:“他妹妹卻是千金貴體,為了她一人,倒要我青陽滿門殉葬嗎?如今我的父親仙逝,妻子和女兒都歿了,兄弟兒子不知漂泊何處,又該誰來償還血債?”他自從知道這許多駭人的訊息,到了現在都勉強支撐著不去深想,等此刻全都說出口來,才真真切切感到錐心似的傷痛,也不管是否當著外人,竟放聲大哭起來。
男兒揮淚,往往已是痛極,何顯生慟哭,在場諸位不禁為之難過,張亭尤其愧疚,他在須彌嶺上倒也聽說了襄州許多事情,不禁訥訥道:“我們當時只想著為千雲報仇,倒是不曾多想,誰能料到妖獸門如此宵小行為,竟然趁此機會偷襲青陽門呢?”
是啊,父親、妻兒的死傷,或者都是妖獸門所致,只是如今妖獸門也幾乎覆滅了,唯有虎運,不過是吊著一口氣活著罷了,何顯生到底該找誰復仇呢?他心中翻騰,不能寧靜思考,卻仍惱怒道:“縱然真是齊遠平殺了千雲,你們好生到青陽門上指證他,難道我們會包庇凶手不成?”
當初,千影其實也這樣想過,他逼迫季子涵到埠州,就是希望梅如雨能出面主持公道,或者那樣也能讓青陽門交出凶手,最後為千雲報仇。誰能想到,紫玉門還沒有動靜,倒是來了一個張亭,一腔熱血要為妹妹出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