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就恨在千雲的死,過於離奇,沒有具體的證據可循,所以,梅如雨即使出面,大概最後也會被青陽門搪塞。齊遠平在青陽門並不被秦玉山父子待見,可他倒底是青陽門的七執事,是戚坤當年看重的甚至想要傳承衣缽的弟子,秦玉山當真會頂著壓力將他交給千影,一個小輩嗎?
千影忍不住張開眼冷笑道:“你們會因為我的一句話,便將齊遠平交予吞雲殿,任殺任剮?”
會嗎?何顯生張口結舌。的確,他們父子恨極齊遠平,但是將他交予其他門派處置,莫過於被人打臉。不知道會有多少流言蜚語需要面對,人們大概都不會相信青陽門是為了公證,為了道義才交出齊遠平。青陽門子弟只會覺得秦玉山在公報私仇,在利用機會打擊齊遠平,然後為此內亂;天下武林會認為青陽門弱了勢頭,從此再想和吞雲殿平起平坐,甚至壓制吞雲殿,恐怕不能。
看著何顯生的面色,眾人無語,的確,有些時候明明知道解決問題不是一種辦法,至少不該選擇最激烈的一種。可是往往最激烈的方式才能最迅捷的解決掉牽扯太多麻煩的事情,不會導致最終的不了了之。千影一一望向眾人,明瞭彼此心思,他現在真的不曾後悔,不後悔為了千雲,而得罪青陽門。
何顯生無語,他更加不明白,如今到底是要恨誰。
卿久江道:“盟主不在,老朽只能多話了。你們兩大門派在爭鬥中都傷了元氣,何執事是不是應該回到襄州,找回兄弟和孩子,找回青陽門剩餘子弟,或許還有東山再起的一日。千執事是不是應該回到武寧?老朽聽聞,最近吞雲殿的勢力也在被其他門派蠶食,總舵若也被其他有野心的門派趁機攻進,恐怕結局也要和青陽門一般。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不能再繼續義氣用事,等何執事到了襄州,最好把齊遠平審問清楚,若果然是他,就直接手刃了吧,他恐怕才是挑起事端的罪魁禍首。你們的仇人或許都是齊遠平,何執事的大仇也該記在他身上才對。”
到底也曾統領天下武林,卿久江的話句句在理,倒是讓千影、何顯生同時豁然開朗。也許,真的是齊遠平挑起了整個江湖的腥風血雨,為什麼當初他們都沒有想到呢?千影看著卿久江真誠而且感傷的面龐,不禁暗罵:老狐狸,現在悲天憫人起來了,當初告知訊息的人正是你,一開始怎麼不聽你井井有條的分析,不見你積極出面調停?
卿久江看出千影面色不善,倒也不甚在意,他心中冷笑:如今須彌嶺上亂作一鍋粥我還不在意,倒在乎你們兩派的爭鬥?天下武林,不能留給我兒卿風,便是誰的,我都不會在意,且讓它亂去。
恨也無意,何顯生心灰意冷道:“卿執事所言有理,我此去,定要手刃齊遠平此賊。”
千影抱拳,道:“何兄仁義,倒是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弟回武寧安頓好,便去襄州助兄殺逆賊,重新整頓青陽門,助兄東山再起。”
何顯生拱手卻未答話,今日的結局,他確實未曾想過,可青陽門應該再無東山再起之日,這前景他倒還能看清。
話已經說開,再敘毫無意義,殘茶冷卻,心事成灰。
第二日,還是好天氣,雙方都沒有心情在須彌嶺上養
傷,一起下山,分道揚鑣而去。
武寧和江州接壤,沒有幾日路程,可惜千影與張亭的傷勢都不能騎馬,勉強坐臥在馬車中,還不能過於顛簸,幾日的路程倒是耽擱做半月功夫。
素來北方武寧繁華,自從武林盟聚義以來,此處來往的商人更加絡繹不絕,可嘆青陽門近日多攪擾,秋風過,街面上竟也顯得冷清起來。千影感慨,心頭痛苦難捱,他們進入武寧許久,竟然沒有見到吞雲殿子弟的蹤跡。平常設下的眼線或許已經被青陽門盡數拔除,但是眼見得到了北沁嶺下,還是一片肅穆,隱約還有些腐臭的味道傳來,絕不尋常。
千影心中凝重,也不顧身子難受,只管命人加快腳程,等到了山下,他索性下了馬車,竭力往山頂掠去。
漫山遍野的屍首,一具,十具,百具,千具……北沁嶺吞雲殿已然是一座死殿。千影只覺得眼前發黑,強忍著震驚、擔憂、傷痛等複雜的情緒,一間間大殿檢視過去,四處血腥、惡臭氣息瀰漫,不見活人。
張亭和紫陌緊跟在他後面,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紫陌輕聲道:“怎麼吞雲殿也被血洗?倒是和當日巍山上有些相似。”
張亭疑惑,難道青陽門安排的人已經足夠血洗吞雲殿了嗎?何顯生為什麼還要上須彌嶺說那些話?
如果說這一次兩敗俱傷的慘劇落幕,何顯生還留下了兒子,千影卻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妻子,兒女,還有家奴,全都沒有了生機,冷卻的屍身竟未有人埋葬。初秋的驕陽仍舊霸道,腐爛的屍體幾乎要辨不清面目,但是千影還是找到了妻子,找到了孩子,他撫摸著千玉龍身上的龍紋佩,恨恨然揮手打著自己的耳光。看著他臉上漸漸血肉模糊,張亭忙上前將他抱住,他感受著千影的戰慄和憤怒,卻也不知如何是好。
千影掙脫開張亭,將雁翎刀拿在手中,抵住了張亭的咽喉,大罵道:“都是你!都是你的錯,報仇,現在,我又該去找誰報仇!說啊,說啊!”
張亭一動不動,淚水順著他的眼角滑落下來,朝夕相處,亦如兄弟,他也一樣被眼前的慘狀震撼,真不知該怎樣責罵自己,不知該怎樣悔恨。他看著千影的怒火,心底蔓延開無邊際的哀傷和心痛,他感受著雁翎刀抵在頸間的冰涼,卻有種莫名的安慰。張亭道:“都是我的錯,今日,便讓我來為他們抵命吧。”
他說著,真的將身子前傾,於是脖頸瞬間因為雁翎刀鋒的銳利而淌出鮮血。新鮮的血刺激到了千影,他下意識收回雁翎刀,卻又狠絕地將其砍在張亭的肩上,忽又不忍,很快拔出刀來。韓靖看他們如此,也不敢相勸,只好小心上前為張亭止血。
千影大喝:“滾開!你抵命,你算什麼東西,自從認識你開始,我便成了白痴,就是你將我的生命踐踏成這副模樣,滾啊!滾啊!”
張亭並不離開,他竟然屈膝跪下,在千玉龍身前嗚咽,泣不成聲。紫陌經過數日相處,也明白兩人之前情感深厚,並不多話,陪著張亭跪下,看著千影,滿臉淚水。
霸業雄心也當初,誰料今夕?若得海闊天空憑魚躍,曾經何必?人心痛楚無藥醫,只好慼慼。他人相惜卻無措,多說無益。不如任年華老去,終成回憶。
紅塵堪破心事冷,孑然一身無牽掛。
千影不能再去責怪張亭,但是他卻也不知道該去怪誰,忽然,千影想起了恨了一輩子的父親,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死在這裡,和吞雲殿的門眾一起。
千影開始發了瘋似的尋找千鶴,希望看見他的屍首,當張亭和韓靖弄明白他的意圖之後,也開始幫忙尋找。
他們終於找到了千鶴的屍身,卻發現已經沒有了頭顱。沒有頭顱,千影也知道是他,於是抱著千鶴的屍身,許久沒有說話,也沒有流淚。一輩子未曾和父親親近,今日看見他死的悽慘,竟仍忍不住感到難過。他茫然四顧,無意間看見了千鶴死去的大殿壁上,卻還有幾行血字:血洗吞雲殿者,宿州薛子平。文宗十一年冬,千鶴老賊,辱沒宿州薛王氏,遭家人驚覺反抗,獸性發,宿州富戶薛氏滅門。今大仇得到,頭顱取去,祭奠薛氏滿門。
薛子平?薛子平是誰?千影滿心疑惑,會是青陽門擺得迷魂陣嗎?他的腦海中無數念頭爭相湧現,終於消散,最後無端憶起少年時,母親和父親的爭執。似乎有一次,躲在几案下的他隱約聽見母親說過:“你為何如此作孽?我如今又身懷六甲,你卻還不能為腹中的孩兒積些德嗎?風流也罷了,竟然還要殺了她的家人,薛家上下數十條人命,你怎麼下得去手!你還是人嗎?”
畫面清晰宛如昨日,千影彷彿看見父親當時被戳到傷疤似的震怒,青筋都一根根跳起,面紅耳赤的怒喝著讓水嬋娟閉嘴。可是水嬋娟已經過於壓抑了,她不再像往日一般溫柔和順,反而更加大聲地指責著千鶴。千鶴顫抖著手,他的神情可怖,似乎下一刻便要掐死水嬋娟,千影在桌下已經握緊了雙拳,準備爬出來保護母親。但是千鶴到底忍住了,他只是甩門而去,並沒有再理會水嬋娟的指責。
後來水嬋娟產下了千雲,卻不再和千鶴一起生活,她經年常住佛堂,日日跪拜,夜夜禱祝。千影曾經悄悄聽見過母親絮絮的唸叨,大抵是希望菩薩原諒千鶴的罪孽,不要因此降罪於孩子們,希望雲兒一生平平安安。
千影之前還覺得母親有些偏心,為什麼每一次都要菩薩保佑千雲平安,卻從來不提起自己呢?現在他才彷彿明白,原來當時,千鶴竟然因為風流,揹負了數十條人命的血債,是以水嬋娟一直以來都擔憂這孽債會給她當時懷著的孩子,也就是千雲帶來災難。
冥冥中萬事總有定數,回想起一樁樁往事,再去看牆上的血書,似乎也不再那樣可憎,都是孽緣罷了,只是父親當年的風流,為什麼到了最後,卻一定要千雲來承擔?
千影有些恍惚,冤冤相報何時了?他重新揮起雁翎刀,抓起頭髮,竟決然削去了三千煩惱絲。
張亭一直怔怔看著血字,揣測著字裡行間的含義,他完全未曾料到千影忽然有此舉動,忙亂阻止已經來不及。雁翎刀本是吹毛斷髮的鋒利,於是千影的頭髮瞬間已剩下不多。
看著張亭的疑惑,千影竟能細細講述了塵封在心頭的往事,語氣平靜,彷彿訴說不相干人的故事。張亭聽後,震驚得不知如何是好,別人家的事情,他似乎參與的太多了。
故事說完,千影黯然道:“我要出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