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疑惑地看著信,的確來自吞雲殿,信上說,張公子已經給了許多幫助,不用再多費心?張公子,張亭?微微驚詫後,紫陌彷彿明瞭了什麼,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意湧上心頭,她張口結舌望著梅如雨,言語不得。梅如雨也不說話,眼眸中已然洞悉其情,她輕聲嘆息,將信箋又奪了回去。紫陌吃了一驚,下意識不願撒手,她不大清楚,自己是怎麼了,怎麼覺得握著得好像是某種珍貴的東西。
“最近,吞雲殿滅掉了青陽門在武寧和江州的好幾個分舵,襄州現在也不太平。千影性格沉穩,原不該這樣衝動出手,想來,只有那個糊里糊塗的富貴公子,才能讓千影亂了陣腳。”梅如雨搖了搖頭,似乎覺得有一些好笑,“咱們紫玉門總不好任由他這樣胡鬧,我們也去看看好不好?”
“他那樣一個糊塗的人,能做些什麼?千執事難道會為他左右?”紫陌似乎有一些茫然,“姑娘要過去,咱們就去看看吧。”
輕裘快馬上路,埠州官道上,三騎絕塵而去。
昇平將軍府,林羽瑤臉上的喜意又消失殆盡,換上了滿滿的擔憂。
明珠小心翼翼回道:“少爺還是不肯開門。”
“三四天了,滴水未進。”林羽瑤忍不住哭泣,“這孩子,是一心尋死嗎?老爺,你說句話啊。”
“我還能說什麼,是他糊塗。”蕭誠滿心怨怒,也不去安慰愛妻,反而嘆息道:“他以為我不許他多管人家閒事,只是為了明哲保身,可是他卻不明白尋常人家的苦。葛朝瑞沒根沒蒂中了狀元,倘若沒人扶持,前途堪憂,抱著太子這棵大樹也是無奈之舉,等他穩住了腳跟,難道能狠心不去接濟莫愁母子?莫愁一個婦道人家,性情剛烈,遇上了負心人絕情決意,又怎能忍下胸中義憤?還大喜日子給人家送了去,真是愚蠢透頂,葛朝瑞一腔熱血迎娶新人,又怎會回心轉意?還不如等看看情勢發展再作論處。”
林羽瑤著急道:“他早就想明白了,所以才會在佛前思過。可是,人已經歿了,天兒要陪葬嗎?央兒年紀還小,咱們就是收做義子,將來他和玄兒還是要倚仗天兒。”
“他這個大哥做得糊塗事可太多了。”蕭誠搖頭,“我看還不如玄兒懂事,就讓他冷靜一些日子吧,死不了的。”
“老爺。”林羽瑤急切拉了蕭誠袖子,“老爺,萬一真有個好歹怎處?年少人不能虧了身子啊。”
蕭誠哭笑不得:“他讀了這麼多年書,不明白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嗎?沒有你我的命令,他敢自戕嗎?再過兩日自己就出來了。出來了以後咱們都不要理他,讓他幫人家帶幾天孩子再說。”
話說得生硬,蕭誠卻磨不過林羽瑤,悻悻然帶人去叫門。蕭天出來,一張俊臉憔悴不堪,跪下叩頭道:“求父親責罰。”
“什麼責罰也比不上你良心上的責罰,以後蕭央歸你教導。”蕭誠面色嚴肅,“你的本事,保他個文武雙全也夠了。只是不要如你一般婦人之仁,優柔寡斷;不要如你一般不懂人心,頭腦簡單;不要如你一般嬌生慣養,不懂他人疾苦。你看著他,心中要常常愧疚,常常反思。”
“是。”蕭天答應,“孩兒謹記父親教誨。”
蕭誠點頭,又道:“吃一塹,長一智,你經歷了這
麼許多事情,也不要一味自責、難過,也不用輕易質疑人心。以後凡事三思後行,為朋友,義可先;交權貴,懂藏拙;父母在,要商議;父母遠,親弟兄;無人時,謹慎獨。都記下了嗎?”
“孩兒銘記於心。”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從胡萬出現,蕭天就開始經歷這樣的痛苦,他並不責怪胡萬,卻莫名開始珍視這些。所謂:轉念晴天,亂花漸欲迷人眼;痛徹心扉,過往片葉不沾身。
痴情殤人生如夢,塵緣了退步驚心。
昔日千金小姐,翠翹金鳳,紅裙綠襖,環佩玎璫。今日水流花謝,幽冥孤鬼,四處飄遊,無所定處。望家鄉路何在?漂盪無所依。嘆嘆!
“聽見了沒?老貓又叫喚了。”
“是啊,自從小姐死了後,每天晚上叫,跟個鬼一樣,看老子哪日心情不好,一定宰了它,也燉他孃的一鍋貓肉!”
“哈哈,貓肉可不好吃,酸的!”
“哈哈哈……”
一陣陰風吹亂了花影,驟然間,那惱人的貓叫聲突然沒了,一切彷彿又恢復了安靜。
“何方妖物在此喧譁!”一個身穿金甲戰袍,手持寒光森森大刀將軍忽然怒喝,震碎了陣陣詭異白霧。
只見從柳樹後款款走出一窈窕人影,若隱若現,但仍能瞧得出來是個絕代佳人。
“奴李沁芳拜見將軍。”
金甲將軍喝了一聲,將大刀指向沁芳,端的威風凜凜,只聽他道:“大膽小鬼,竟敢在陽間遊蕩,還不速速離去,尋你的去處!再敢擾人,休怪本將軍刀下無情!”
沁芳聽見這話,忙跪倒在地,嬌弱身子不住顫抖,輕啟早已不再紅的櫻桃小口,道:“將軍容稟,奴家本已上了奈何橋,在喝孟婆湯時想起此生不堪年華,悲慼不已,豈料正逢智華上師撐舟於忘川河之上,聽見奴家啼哭之聲,動了慈悲心腸,念奴家前生本與我佛有緣,有心渡我。”
金甲將軍忽然哈哈大笑,驚散了隱藏在樹叢中的飛鳥,只聽他喝道:“滿口胡話!智華上師千年一現忘川之上,從不逗留片刻,怎會渡你這小鬼!”金甲說完就舉起大刀,欲砍向沁芳,豈料還未挨身,刀就被忽現的紫色祥瑞之氣彈開。
金甲心中好生奇怪,難道這女鬼所言果真不假?此等仙氣,豈是她配有的。正在金甲沉吟只見,沁芳從容起身,衝腕上退下一串佛珠,雙手呈給金甲。
金甲一看,佛珠顆顆閃著溫潤祥光,方才驚現仙氣護住女鬼,想必緣自此物無疑了。金甲將佛珠拋給沁芳,仍是高高在上,威風凜凜,不怒自威道:“既是如此,你該隨上師修行得道去,怎會在此地出現,夜夜啼哭,念你沒傷及生人陽氣,幾次三番我不理論,只是三界六道,自有規矩,你既然有仙緣,那就該秉承仙道,做你該做的事!”
沁芳聽見這話,盈盈一拜,低頭輕聲道:“將軍請聽奴一言,此話不假,只是上師那日沒有立即帶我離去,說我尚有俗塵之緣未了盡,放我還陽,待得塵緣一斷,自有我的去處。”
金甲微微點頭,面色沒有方才那般嚴肅駭人,只聽他道:“既是天機,自然
玄妙。萬年之前智華上師慈悲點化我於混沌之中,苦於不能報恩,今日有此機會,我便助你一助,只是我有一言告訴你知,凡人塵緣,最是難斷的乾淨,最終還要看你,於我道是否有緣。”
沁芳聽了這話,忙拜謝不止,只見金甲大手一揮,李府門上封印頓消,他與沁芳兩人飛身入了李府。
李家還似往常一般,並不因為死了個微不足道的小姐而有些許變化,該喝酒一兩不少,該鬥牌一個不落。金甲跟在沁芳身後,二人飄入一充滿花香的園子,竟是那沁芳生前所住之處。
只是牡丹依舊,人面不再。沁芳看著牡丹,自顧自道:“我生母地位不高,我是庶女,幸長了個好模樣,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被這許多的誥命夫人,大家小姐瞧得起。這我都知道,可越是如此,我心就越不甘,從小到大,琴棋書畫,我什麼都學,女紅廚藝,我一個不落,可還是改不了我庶女悲慘的現實。”
金甲聽聞此言,望向沁芳撫摸地牡丹,只見那牡丹忽然間開放,豔態逼人,儀態莊重,可愛極了。沁芳是愛花之人,眼見這情景,也喜得展顏一笑,不禁伸手欲摸向那花,不想還未碰到,一朵嬌豔的牡丹瞬間頹敗。
金甲嘆道:“術法雖妙,不過障眼法,只是一瞬。”沁芳恍然,向金甲一拜,笑道:“名利皆是過眼雲煙,一口氣上不來,也是尋了無常,葛朝瑞也罷,沈華也罷,昔日李沁芳執著於此道,願他人早日迷途知返。”
正在此時,二人被一陣哭聲所吸引,原來是有人在沁芳的閨房中哭泣。沁芳聽出來聲音,是母親青嵐的。只見沁芳也不理金甲,一個飛身就穿門而入,屋裡黑黢黢的,只有青嵐一人。
不看倒罷了,只見這青嵐沒幾日的功夫,竟然有了下半世的光景,懷裡抱著沁芳往日的一捆衣裳,正拿著勺子,給那衣裳喂糖水。
沁芳再也忍不住,飛撲到母親腳下,抱著母親的腳不住哭泣。一時間陰風四起,吹得青嵐白髮不住飛揚,青嵐目光呆滯,歪著頭,痴傻的她彷彿也感覺到了不對勁,手裡的勺子摔倒地上,她嘿嘿一笑,憑空撫摸,那神情竟然也讓金甲上仙為之動容。
沁芳想要抓住母親的手,可是人鬼有別,怎麼也抓不住,只能不住流出血淚,望著母親。沁芳慘然道:“我媽在這世上只有我一個,她做好做歹都是為了我,只是沁芳不孝,累的母親至此。”
金甲嘆了口氣,轉過頭,親情不斷,李沁芳總離仙緣差一步,可是這怎會說斷就斷!
只見青嵐忽然起身,穿沁芳而過,背對著女兒,恍惚間已然恢復神智,冷然道:“兒啊,你走吧!你我母女情緣已斷,你走你該走的路吧。”
此話一出,不光沁芳,連金甲都愣住,青嵐再不發一言,只是背對著沁芳,良久,彷彿一世,沁芳擦乾血淚,給母親的背影跪拜,道:“媽,你就連女兒的魂都操心,您不肯面對我,是怕我動了凡心,是嗎?”
只見青嵐的身子一凜,依舊沉默不言。沁芳實在不捨母親,只是人鬼殊途,陰魂長時間呆在活人跟前,於活人是大大的不利,最後,只得淚別母親。
沁芳剛走,青嵐就回轉過身來,只見她早已淚流滿面,忽然間眼神又呆滯起來,哄著手裡沁芳的衣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