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林中,落英繽紛如夢,衣帶飄搖似蛟,長劍隨身,如影隨形。劍光滑動,如水光飛濺,快生風,緩若雲,騰挪跳躍,萬般變化,活活看呆了一個葛朝瑞。
許久,司徒文正收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鼻尖上懸著些晶瑩細密的汗珠,髮絲凌亂,輕笑道:“兄臺以為如何?”
葛朝瑞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桃林深處卻傳出一陣掌聲。兩人望去,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藍袍書生,從遠遠的小路上走來,一邊走一邊稱讚:“翩若驚鴻,矯若遊龍,張弛有度,行雲流水。小兄弟這路驚鴻劍十分了得,當沈某一讚。”
司徒文正忙拱手道:“小弟獻醜了,不敢受沈兄臺高贊。”
“某姓沈名華,字坦之,京城人士,在宮裡領一份閒差。不知二位兄弟何方豪傑?”
聽到沈華的介紹,司徒文正和葛朝瑞心中都是一喜,春試未開,先結識一個宮中的朋友,總是好的。
“司徒文正,黃州詹城秀才,進京參加今年科考。”
“葛朝瑞,祖籍埠州,現居住在慶州莫離村,也要參加科考。”
沈華作揖道:“原來二位都是人中翹楚,只是不知道司徒兄是要考文試還是武試?”
“自然是文試,這等功夫不敢貽笑大方。”司徒文正笑道。
沈華搖頭道:“司徒兄參加武考也能中舉,只怕兄文采更佳!沈華想攀交二位,只是不知兄臺肯否賞光一敘?”
有時候,男人就是這樣,莫名的相識,醉賓樓一番推心置腹的暢談,千杯萬盞都釀做了情義。斟滿,飲下,已成知己。
三日後大考,沈華親自送兩人到考場外,準備了上等的文房四寶,還有香滿樓的點心和噙香樓的新茶。司徒文正和葛朝瑞並不稱謝,三人相視而笑,情真意切。
考罷,葛朝瑞和司徒文正心中了無牽掛,休息幾日後,打點了精神四處遊山玩水,真是快意。司徒文正比葛朝瑞更多一些打發時光的事情,他著迷到鐵匠鋪裡,學習鍛造兵器。
葛朝瑞笑話道:“兄弟果然雅興,什麼事情都要學上一些,比那等古板的學究有趣。”
“無聊罷了。”司徒文正眉宇之間更多了一點落寞,“如果不是曾經少不經事,耽溺於這些邪門歪道,一心要鍛造把趁手的兵器,弟六年前也該中舉。如今老父親亡故,不能看見弟為司徒家光耀門庭了。”
見自己無心,卻引起司徒文正的傷心往事,葛朝瑞,忙安慰道:“不妨,依兄弟的才情,這一次必定殿前折桂,了卻世伯遺願。”
京城絃樂聲四起,踏春尋樂的風氣較十日之前更多百倍,書生們日日買醉,一面期待著高中,一面擔憂著落第,心思都宛如蟲蟻噬咬,別樣難熬。
夕月王朝閱卷相對嚴謹。鎖華殿上,眾考官忙忙碌碌,不敢偷閒。偏廳中,硃筆謄寫,糊名蓋姓的卷子一摞摞傳過來,考官批閱,主考還要抽查檢視,就是落了榜的試卷,主考也要再粗略查閱一遍。
其中一個手提黃筆的考官正是沈華,他本是沈尚書的嫡子,曾伴太子讀書,後官拜大學士,這一次也被聖上欽點在此閱卷。
因為伏案良久,沈華略微感到一些疲倦,舒展了腰背,走到庭院裡,坐在長廊外。院中穿
梭的各級官員,因為忙碌,並沒有在意他的身影,負責看守試卷的護衛更是目不斜視。有個負責硃筆謄寫的國子監博士卻十分知趣,笑著將自己剛倒來的一杯清茶端過來,遞到沈華手中。沈華微微一笑,起身道謝,把窩在杯底的紙條兒藏在袖裡了。
這正是:墨寫春秋盡,只盼明朝幸。寒窗十數載,功名一日成。凝筆做五色,貧賤忽榮華。團錦添光彩,皇城跨馬行。
一身傲骨不低頭,百年榮華付東流。
瓊華宮拜月殿中,太子劉琦的面上有些將信將疑的驚喜:“哦?你在寧安寺無心結識的兩個書生,竟然如此了得?”
沈華面有得色,卻仍然恭謹回道:“屬下不敢欺瞞,其中司徒文正的卷子,眾人都交口稱讚,葛朝瑞的文章雖說不夠大氣,也十分討巧,選進前七還有希望。”
“不會弄錯嗎?”劉琦還是不敢置信。
沈華笑答:“殿下親自賞賜的龍涎香墨和海域香墨,那兩種獨特的味道,小的早就讓周晗瞭然於心,再也不會弄錯的。這龍涎香墨當時贈給了司徒文正,海域神香贈給了葛朝瑞。周晗認出是二人的卷子不錯。”
“做得好!你的眼光倒是越發好了,要會用人,先得懂得識人。”劉琦大喜,“才子已然現成,不知佳人可有?”
沈華笑道:“回殿下,小人姨丈家裡,不是有幾個現成的美人兒嗎?李可文和李晨雲都是嫡出,貿貿然許配了黃州通判的兒子,實在太突兀。只有李沁芳是庶出,而且之前和張翰潛的次子鬧出些不尷尬的故事,現在不怎麼得寵,想來太子提親,姨丈會答應的。這件事情要快,早點交換了庚帖,免得等司徒文正當真中了狀元,還不知道有多少人籠絡,咱麼卻不好提起。”
“好。”劉琦輕輕點了點頭,“李太傅是自己人,如此更加放心。一切都交給你來辦,千萬不要出了差錯。”
沈華連忙答應,告退出去了。
桃花盛,不過十幾日功夫就會零落,更何況有寒雨摧殘。因為天氣驟冷,安寧寺川流不息的香客,總算少了些。
這悽悽冷冷的時節,李家的女眷卻忽然起了上香的念頭。只說是難得清靜,高門大戶的女孩兒,本不該在人多的時候拋頭露面。
一行十幾輛馬車,停在寺外,主持淡然施禮接待。雖然是沾衣不溼杏花雨,一群丫頭、奴才們,卻已經先一步下車,將油紙傘撐得蜿蜒如蛇,只擔心雨絲沾溼主子們半點。
先一步下來的是李太傅,他和主持見禮罷,徑自往寺裡去了。女眷們下得都慢些,因為地上溼滑,低低的驚呼聲此起彼伏——這個埋怨,沾溼了繡鞋,那個惱怒,玷汙了裙角。好容易夫人、小姐們都下了車,一行女子宛如彩霞一樣流進寺中去了。雖說這些人,一個個都面帶輕紗,但那嫋娜的身段,還是將遠遠候著的小僧人們,羞臊得目光無處安放。
天氣冷,夫人和姑娘們不著急上香,也不出門,三三兩兩聚在寺院客房中圍爐閒話。李沁芳的屋子裡卻清清靜靜,自從常伴佛堂至今,她早已經不和自家姐妹們親近,每日裡形單影隻。不知道是香火浸染,還是修心養性的緣故,李沁芳看起來清瘦了許多,身上少了些張揚,反而多了幾分淡然的氣質。她本來美豔得略顯浮躁的
面容,也添了些恬淡和莊重,比起以往,更讓人願意欣賞。李沁芳和母親馬青嵐,身邊只跟著兩個粗使丫頭和一個媽媽,帶的東西也比旁人簡單,只是些貼身的被褥等,很快就收拾妥當了。
“娘,我們去佛前上香吧。”半年多時間,變化竟這樣大,李沁芳的聲音也清冷了許多。
“好。”馬青嵐連忙答應,她的變化卻更大,以往的招搖,完全不見,滿頭青絲,竟然生生白了一半,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要老上二十歲。只見她拽了拽衣襟,那還是去歲的舊衣,雖然顏色依然嬌顏,她卻穿不出過去的味道了,更何況還是在古寺裡上香,衣衫更顯得不合時宜。她強笑:“一會兒,咱們也求支籤兒,只盼望,佛祖保佑,求個上上籤。”
李沁芳冷然笑道:“何苦呢?我們這樣,還有前景嗎?白白招惹佛祖笑話。不如,好好修行,只求來世罷了。”
“都是娘連累了你。”馬青嵐又紅了眼圈。也不知道人的淚有沒有流盡的時候,她的眼眶兒從去歲至今,好像從沒有幹過,一雙清凌凌的美眸早就模模糊糊,彷彿蒙了一層輕紗。
“你總是要說這些,沒有厭煩的時候嗎?”李沁芳皺了眉道:“當日的事情,難道只是怪你嗎?也是我豬油蒙了心,自己糊塗罷了。如今說什麼都是無用,我們的命賤,那就該好好地認命。你我今生能夠還清孽債,來世再不要託生在這樣的人家才好。”
馬青嵐不再說話,慼慼然和李沁芳到殿前上香,心中卻暗暗許道:佛祖慈悲,以前孽債,都是馬青嵐一個人糊塗,犯下大錯也該由信女一人擔當。信女寧可折壽,寧可下輩子依然受苦,卻只盼女兒今生能有個好歸宿,也不敢奢望太多,是個正經人家也就是了。這般禱告良久,直到膝蓋痠麻,才黯然立起。只見李沁芳仍然端跪在佛祖像前,神色平靜,看不出心中所想。
禮佛罷,兩人相攜著往後院走去,兩個丫頭高高舉著紙傘,擋著那斜斜的雨絲。李家上香,安寧寺早已經清退了閒雜人等,可是那雨霧中迎面卻走來幾個陌生的身影。馬青嵐忙擋在李沁芳身前,二人正要找個角落略略迴避,其中一人已經走到眼前,驚喜施禮道:“原來是姨娘和妹妹。想著這會兒天寒,女眷都不到前面來,外甥帶著兩位好友想要趕去上香,誰知道還是遇上,衝撞了妹妹了。”
馬青嵐看見來人卻是大夫人的親外甥沈華,他小時候也常常到府裡面來玩,見過多回,倒不似先前慌亂了,笑著回禮道:“外甥好,聽說你這些年好前程,難為還記得姨娘。”
“姨娘說得哪些話?”沈華笑了笑,雖說馬青嵐也不大他許多,但他的禮數卻一點也不減慢,“外甥什麼時候也不敢忘記長輩。如今妹妹也長成了,真是好模樣,還不知道將來是哪家的福氣。”
馬青嵐見說,並不惱怒沈華輕浮,反而大著膽子又施了一禮,強笑道:“外甥如今身居高位,若是遇上合適的,還請為沁芳費心。”
“姨娘說笑。”沈華吃了一驚,道:“妹妹的大事,自然有姨丈和姨母做主,外甥什麼身份,不敢僭越。可既然姨娘不嫌,沈華身邊倒正好有兩位至交好友,都還未曾娶親,不如姨娘相看一眼。”說罷,沈華側了側身子,遙遙指了指遠處立著的兩位公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