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得情況不對,陸賓虹用了三分力氣,將門撞開,大步上前扯開了隔斷的簾幕。可紅繡**的帷帳依舊掖得嚴嚴實實,全無聲息,他只好壯著膽子告了句:“賓虹得罪。”小心拉開床幔,眼前的景象可把他驚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跟進來的十數名隨從也大了膽子往**看,那紅緞被子疊得齊齊整整,哪裡是睡了人的樣子。卿爺呢?好大一活人難道能生了翅膀飛走?
爭豔樓瞬間慌亂一片,盧媽媽顛著一雙肥肥的小腳,匆匆忙趕到醉蓮閣裡,翻箱倒櫃一看,跌坐在地上扯著脖子大哭:“我的花魁啊!我的金銀寶貝啊!我的搖錢樹哪!”
陸賓虹滿心惱恨,抽出長劍往她頭上一揮,貼頭皮削去了盧媽媽的頭髮。盧媽媽看著陸賓虹凶神惡煞的表情,和那明晃晃砍過來的長劍,不禁尖叫一聲,直愣愣昏了過去。
陸賓虹更加著急,到蓮花案上取了茶壺,劈頭蓋臉往盧媽媽頭上澆將下來。盧媽媽又是一聲刺拉拉的尖叫,卻忽然清醒,又喜又悲道:“原來我還沒有死,這個蓮心可是要了我的性命,虧我往日疼她。”
“少講廢話!你將卿少爺藏哪裡去了?趕緊交出來,否則我取你狗命。”陸賓虹眼圈也急紅了,滿臉黑色鬍鬚瞬間乍起,惡狠狠道。
盧媽媽雖說愛財,卻不糊塗,稀星門的大少爺在自家不見了,這才是要命的事,能撇清多少就撇清多少吧:“這,蓮心難道不是跟著卿爺私奔了嗎?”
“私奔你個鬼!稀星門差你個贖身錢?再裝蒜我直接砍了你腦袋,你倒是有幾條狗命?”陸賓虹並不上當,將寒凜凜的長劍架在盧媽媽的脖子上。
“哎呦呦。”盧媽媽慘白著一張臉,乍著一雙手,頂著亂蓬蓬,寥寥無幾的花白頭髮,和厲鬼倒是真有幾分相似,她一連聲叫道:“爺爺饒命,一定是蓮心那個丫頭爭風吃醋,把卿爺給拐帶走了。這女人就是狐狸精轉世,最會狐媚的。你看看,這屋子裡完全沒有爭鬥的痕跡,一定是,一定是。”
陸賓虹著急得六神無主,卻也實在想不明白好好個爺,怎麼忽然不見了。他緩緩神,命令十來個隨從去將爭豔樓眾人全都叫到大廳中,也不論是姐兒、丫頭、龜奴還是恩客,誰也不讓走開。
這次的事情算是鬧大了,陸賓虹心頭打鼓,卻無可奈何,只好差了一個隨從回稀星門悄悄請卿久江。那人去了許久也沒有把卿門主請來,只帶了門中一千子弟,拿著兵刃把爭豔樓圍得密密匝匝。
卿門主放話:“卿風胡鬧,有辱稀星門門風,從今日起逐出本門,和稀星門再無瓜葛。”
既然是斷絕了關係,何苦派這許多人過來,陸賓虹心中明鏡,卻只能叫苦:門主放話隻字不提自己,那就是看他是否能將卿風少爺找到,才決定如何處分了。
爭豔樓在洛城也是名噪一時,來往恩客不乏有門有勢之輩,可惜聽見稀星門卿風少爺出了差錯,都做了縮頭烏龜,一併抖抖索索等在大廳中。也有那等愛面子的,把一柄摺扇遮著面孔,只當是自欺欺人。
洛城縣令得知稀星門子弟圍堵爭豔樓的訊息,立刻生起病來,大夫告訴眾人:“這病來得險,不能下床,更不敢出門;不宜動怒,也不宜見生人,所以大家都不要打擾,
讓老爺靜養。”最後開了一堆大補的方子,才晃悠悠去了。
陸賓虹在爭豔樓找了間敞亮的屋子,將人一批批叫進來審問,威逼利誘無所不及,半點進展也無。這真是:暢遊哉,春風昂揚洛水畔。仙娥捧觥,帕遞香羅,一場好夢逍遙。當頭棒,噩耗一聲爭豔樓。凶神濟濟,刀光劍影,駭破肝膽醒今朝。
一世風光春華盡,黃粱熟透夢需醒。
陸賓虹帶著眾人在爭豔樓審問多時,除了採菱、悠悠、夢蝶供出了兩個陌生的公子,其他完全沒有線索。稀星門卿久江在半月之後接到了一封信箋,說卿風在吞雲殿做客,好吃好喝招待,只盼卿久江移駕一敘,或者修書一封告知些有價值的線索。
卿久江驚怒異常,怒的是吞雲殿膽子怎麼忽然這樣大了,明目張膽擄掠了卿風,是鐵了心和稀星門撕破面子嗎?這實在不符合千影小心謹慎的性格。驚的是,稀星門已經出動門眾四處搜尋,在出城的關卡更是嚴加設防,千影是如何在眾多耳目監視下將卿風帶走的呢?
好一番思索,卿久江苦笑,卿風一定還在洛城,只是想找他怕要掘地三尺,千影卻是真的回了武寧,所以不怕被稀星門找到相威脅。
吞雲殿不必去了,可有價值的線索一定要提供,那就是:在聚義之前,青陽門的齊遠平和季輝走得很近。
這話真的不該從卿久江口中說出來的,如果被青陽門知道,挑撥是非的名聲是註定了。雖然卿久江早已經斷絕了後輩能將稀星門發揚光大的念想,卻也不想給本門帶來麻煩和惡名。
可是,在獨生子安危的天平上,足夠加上清譽、晚節還有門派安危的砝碼了。卿久江沒有在選擇上猶豫半分。他只是不太明白,到底是什麼讓千影押了一個這樣的賭注。
卿久江瞭解的千影,那是一個野心勃勃的謀士。吞雲殿的勢力,在最近幾年內日益龐大,遠勝過千鶴當年。也許現在吞雲殿還沒有走到江湖的巔峰,可是他們前進的氣勢如虹。聽說,千影家大公子千玉龍,小小年紀就已經表現出了絕頂的練武天賦,再一個九年,或許也一代風流人物。
稀星門到了卿風一代,只能選擇花落別家;紫玉門梅如雨雖說如今輝煌,也要看其以後聯姻的物件才知前景;青冥和黛新眉都是勢單力薄,完全不足憂慮;緣心閣、星海派離著中原太遠,山窮水惡不成氣候;崢嶸派還欠一些火候。
如今最有前途的吞雲殿,一定要戰上實力相當的青陽門嗎?是誰在暗中安排呢?紫玉門梅真那隻老狐狸?
千影那樣靈透一個人,還看不明白嗎?千雲的死,當真讓他亂了方寸?卿久江一直以為,他會選擇逼迫紫玉門主持公道呢,或者最後這件事情會不了了之。畢竟一個女孩子家,怎麼能比的上江山?
管他們許多,要想鬧,那就撕破臉來,大家都鬧開了才好,有卿傢什麼事?老來老來,連個孫子都也沒抱上,還有什麼指望?
想聽有價值的線索,老卿就說給你們,怕甚。
一個月之後,爭豔樓風光不在,洛水畔卻已然桃紅柳綠,花枝招展了。卿風迴轉,被卿久江好一頓教訓,在別院安頓,不能再上須彌嶺,再踏入稀星門半步了。洛城風聲鶴唳,須彌嶺上人人算計,都希望得到門主青睞,他朝也可以春風
得意馬蹄疾,大權在握,笑傲江湖。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可這熙熙攘攘,也不過紅塵一笑。
桃花綻,春朝如醉,再繁華總不如燕京。此時恰逢夕月王朝三年盛事,京城裡的春景更與平時不同,柴扉外、酒肆中、紅杏下,處處是風流才子,吟誦著歌舞昇平。
此刻,最喧鬧的地方,卻不是酒樓,而在寧安寺。
寧安寺,真不是個安寧的地方,僧人們不知為何,偏在寺廟周圍綠油油的麥田中,參差栽種了十畝桃花。此時桃花開得正好,粉嫩掩映了蒼翠,胭脂浸潤了春風,蜂環蝶繞間,哪裡還存得下清淨?青磚灰瓦的古寺也平白沾染了些風流味道。
風和聞馬嘶,踏青正當時。寧安古寺的香火更勝,太太小姐們的香車寶馬,也就流水一樣穿梭。各地才子齊聚京城,如何肯錯過這般風雅?
擦肩而過的回眸,花影間掠過的衣香鬢影,含羞帶怯的傾城笑,倜儻瀟灑的步伐,演繹著亂紛紛的情愫。都以為這是天賜姻緣,誰曾想,佛祖菩薩都坐在古剎大殿裡面,望著芸芸眾生,露出淡然的笑。
再熱鬧的春景,再喧囂的塵世,心靜了,用一扇木門就能關在外面。
寧安寺後院的客房中,司徒文正將這些年來做的文章拿出來一一修正。他出身微末,父親任黃州通判,一生清貧,鬱郁不得志,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長子身上,只盼望司徒文正能夠連中三元,光耀門楣。
又到春試,多少男兒寒窗苦讀十年只為今朝?司徒文正就著紙窗透下的光線,默默誦讀著之乎者也,正襟危坐,心靜如水。
“吱呀”,一聲輕響,門被推開,擠進來一片燦爛的陽光。司徒文正茫茫然抬起頭,看見來人是進京路上遇到的葛朝瑞。他三十出頭年紀,身材消瘦,面色略嫌蒼白,也是常年在屋裡讀書的緣故。葛朝瑞今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藍布夾棉袍,司徒奇怪:“葛兄怎麼穿得這樣單薄。”
葛朝瑞答道:“外面暖和,我才走一圈,背上一層薄汗。你只管把門關得嚴實,屋中卻似寒窖。”
“冷嗎?”司徒文正輕輕一笑:“好像有一些,我脖子也硬了,腿也要僵直了。”
葛朝瑞笑道:“你這樣讀書,是要成呆子的。不如到外面走走,看看風光無限,心胸才開闊。”
“我的文采學識都不及兄臺,只好以勤補拙罷了。”司徒文正站起身給葛朝瑞斟茶。
“笑話我嗎?兄弟才堪稱大才,愚兄每日同你一敘,便能開釋了好多疑惑,晚上一定文思潮湧。”葛朝瑞搖頭嘆道。
司徒文正也換了一件外衫,從牆上取下一把黑鞘紅絲絛的長劍,笑道:“我們不必在這裡互相恭維了,既然天色好,咱們也出門走走,請葛兄指教兄弟的劍法。”
二人閒步桃林,漸漸走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葛朝瑞看見一塊青石,走了過去坐下,道:“從不見你練劍,我還當你那是個好看的擺設呢,快快讓愚兄見識見識。”
司徒文也不說話,微笑著施了一禮。只見他頭髮用碧玉冠束好,插著一根玉簪,身著白色長衫,上邊點綴幾縷紅色的火焰。人物本來丰神俊朗,等長劍出鞘,折射了霞光萬道,舞動起來,或點或刺,更是幻光瀲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