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女兒做妖,是請媽媽做主!今日裡這個小浪蹄子在屋裡做出那等模樣,媽媽沒有瞧見?卿爺索性荒唐透頂,這會兒又摟住了新人,連女兒也一起輕賤了。女兒卻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今日非要撕爛她的臉面才好!悠悠和夢蝶在哪裡?讓她們一起出來,今日索性鬧開了去,大家都不要好過!”蓮心一行說,一行伸出手去將採菱的頭髮扯住,死命廝打。
爭豔樓的姊妹和龜奴都出來看熱鬧,瞧著廝打,連忙上前相攔。可蓮心原是樓裡的花魁娘子,誰也不敢傷她,牽扯之間,採菱吃了老大的虧,更加焦躁,索性自己扯散了頭髮,盤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來。蓮心見她如此,也不再追打,只在一旁冷笑。
盧媽媽無奈,扯著蓮心,問道:“我兒,哪有這樣許多牽扯?怎麼悠悠和夢蝶也有事了?待我叫她們過來問個明白,可好?”
“不好!”蓮心抱著老鴇嗚咽一會,忽然道:“兒沒有臉活下去了,今日索性撞死在這柱子上吧!”說罷,竟然真的朝著廳中的朱漆柱子,撞將過去。
廳中人多,那龜奴卻身手敏捷,早上前去將蓮心牢牢抱住。前廳鬧得如許激烈,連著爭豔樓後門守著的打手也趕來瞧熱鬧。張亭和千影卻微微一笑,扯住卿風的腰帶,將他從後窗提將出去,從後門尋了山坳中的小路,一徑走了。
盧媽媽抱著蓮心好一會兒安慰,蓮心才慢慢住了淚,望著採菱恨恨道:“媽媽如今將這個妖精趕到柴房中劈柴去,不能在外面浪著,兒才甘心。”
“好,好,就讓她去柴房。”盧媽媽一個眼色,早有人架著採菱往後面去了。採菱眼中含怒,卻不敢多言,心中後悔道:平日裡蓮心這蹄子柔柔弱弱,又故作清高,怎麼今日撒起潑來這樣厲害,早知道自己就不該輕狂地往針尖上撞。
看見採菱去了,蓮心才長長出了一口氣,擠出一絲笑來,衝著盧媽媽福了福,謝道:“今日裡才知道媽媽對女兒最真心呢,兒以後必定多為媽媽賺些錢鈔。”
“哎呀。”盧媽媽也長出了一口氣,“你也改一改這彆扭的性子,平日裡溫柔和順多好,怎麼今日發起失心瘋了?”
“你只怪女兒發瘋,可知道採菱做了什麼好事?”蓮心眼波一橫,嗔怒著問道。
“什麼好事?”盧媽媽心裡清楚,卻故作不明白。
蓮心一張口,虛虛實實,說出好一番話來。只道是:採菱輕狂,將浪聲浪語叫得高聲,竟然吸引了兩個輕薄的少爺推門進去。這兩個少爺又有些不尷尬,竟然和卿大爺一起胡鬧,這才把採菱和悠悠、夢蝶一併逐出。又將蓮心好一番輕薄,這才打發出來,如今裡面還不知道怎樣孟浪呢。
盧媽媽聽罷,也驚得瞠目結舌,半晌合不攏嘴吧。待要懷疑,那悠悠、夢蝶也是一樣言語。她們兩個陪著客人莫名其妙就撞進屋子,又莫名其妙被扶出來,還莫名其妙半晌開不了口,說不了話。她們自然想不到張亭二人原是專程去找卿風,扶她們出門時候又略略按著些她們的啞穴,讓她們不能聲張。所以結合著當時屋中的情境,索性將一切責任都推到採菱身上罷了。
一時間每個人都壞了鬼胎,蓮心擔憂著張亭二人背信棄義,不能回來相救;盧媽媽奇怪
怎麼忽然冒出兩個少爺和那風流胡鬧的卿爺搞在了一起,難道是有心人安排,搶爭豔樓的生意不成?悠悠、夢蝶卻在氣惱,好容易今日接了兩位出手闊綽,且相貌俊朗的少爺,怎麼就半道子被採菱攪和了去。這真是:爭豔樓骯髒汙垢,浣花溪兀自流淌,難滌盪。英雄美人兒戲碼,演繹成這般不堪情狀,空斷腸。
蜂飛蝶繞花間狂,東風一惡盡悽惶。
夜沉如水,今日,也沒有好月光添風雅,只有冷風朔朔。張亭氣悶地提著卿風碩大的身子,行不多遠就感到氣喘噓噓、薄汗涔涔。千影道:“不要逞強,交給我吧。”
人和人比,更覺氣悶,千影身子雖然單薄,內力卻渾厚,步法在這夜色中更顯得奇幻,腳尖看著似乎沒有挨地,只憑空一點就竄出去好遠。張亭仔細研究,也不過是看見千影起起落落如影似魅,他手中提著的好像不再是二百餘斤的胖子,而是一團棉花。
藉著沉沉夜幕,二人終於把卿風提到了一個清淨的院落外。張亭也不敲門,提了一口真氣,架開雙臂,將身子斜躺,如履平地上了院牆。他站在牆頭,得意洋洋瞧著千影,只等他求助,心中想:小爺這一招叫做登雲步,你輕功再好,提著那二百多斤的胖子,也上一個給爺瞧瞧。
千影在暗影中一笑,他的面孔本身就清秀絕倫,笑容在晚風搖曳裡更顯妖媚。張亭隱約瞧見,平白被唬了一跳,幾乎立不住從牆頭栽下來。千影看他穩住腳跟,把卿風往上一託,衝著張亭拋了過去。張亭沒有料到千影如此神力,更沒想到還有這樣一招,一時不妨,竟被砸中,倒到院中去了。
跌一跤沒有妨礙,可是卿風就在懷中,好大一堆肥肉狠狠砸將下來,幾乎把張亭肝腸一併擠兌出來。張亭眼前發黑許久,才模模糊糊看見千影和韓靖都彎了腰看著自己微笑。不禁惱怒道:“師傅,咳,師傅也糊塗了,今日,咳,今日要看徒兒死在這裡。”
韓靖忙收斂笑意,做心疼狀問:“你還好嗎?摔得痛不痛?”
“額,咳,您老人家方便先把這頭豬從我身上拿下來嗎?”張亭苦笑。
韓靖好像才明白過來,把卿風從張亭身上拉起,還忍不住嬉笑:“我以為你軟玉滿懷,捨不得放手。”
張亭的心、肝、肺、腸子、肋骨,無一不痛,強忍淚花,勉強從地上爬起。雙手捧著心口,道:“咳咳,師傅,您再不為我診脈開藥。咳,你恐怕就該受累為徒兒挖坑葬身了。”
韓靖明知道張亭慣會把一分傷痛說成十分,也就不怎麼在意,只伸出手來,在他的背上撫摸兩下,微微運功幫他順氣。
張亭順了氣,笑道:“你們將他好生安頓在密室中,我還要再往爭豔樓走一遭去。”
千影皺眉:“你當真要去搭救那個妓女?不要為她露了行蹤,平添麻煩。”
“答應了人家的事情,如何反悔?再說了,倘若我不回去,她一定不能活命。”張亭解釋道:“讓一個煙花女子為我們丟了性命,卻不光彩。”
千影聽罷,覺得有理,卻仍堅持道:“這樣的女子搭救回來,必定是麻煩。難道你喜歡人家的漂亮模樣,要救回來做個紅顏知己?”
“我心中早已經有人了。”張
亭苦笑“紅顏知己不敢,做個師孃卻也使得。”
二人議論韓靖完全不能明白,可這個臭小子打趣自己,倒聽得清楚。韓靖也不說話,一記劈山掌迎面打去,張亭連忙往後連撤三步,不再貧嘴,掠過高牆,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了。
卻說蓮心姑娘廢了好多口舌,才讓盧媽媽打消了進房窺探的念頭,只派了兩個顏色一般,又有些痴笨的丫頭將些麵食、酒菜送進醉蓮閣。這兩個丫頭瞧著屋中的簾幕拉得嚴嚴實實,裡間又安安靜靜,只當是卿大爺鬧夠了,正在休息,更不多疑。
卿風的規矩,一貫是午後進了爭豔樓,不鬧到半夜或者凌晨不肯家去。何況今日稀星門有客,卿久江忙碌,不能分身管教卿風,這少爺更要盡興。卿風的一幫隨從各自都找了相好樂呵去了,只餘兩人在大廳守著,也不敢上樓,只怕壞了自家少爺的雅興。
蓮心看見無人相疑,才回到屋中開啟箱籠,收拾細軟。她將這兩三年來積攢的金銀首飾,客人暗地裡賞得珠玉寶石,金銀錢鈔全都打包成一個包袱,背在肩上。
雖說時間尚早,她的一顆心早就飛出了這金絲牢籠,焦急得在屋子裡踱著步,只等張亭、千影前來搭救。那柳枝兒拂動窗楞,門外隱約的說話聲都能驚得蓮心面色慘白。眼見亥時已過,還不見來人,姑娘心中彷彿吊著十五個吊桶似的七上八下,只擔心公子失信,誤了卿卿性命。
夜半時分,張亭依舊從後門飛身進去,爭豔樓此刻才是燈紅酒綠,熱鬧非凡,誰也不曾留意他翩若驚鴻的身影。他辨清了屋子,在窗外小心扣了下,只聽蓮心在裡面小聲問:“誰?”
張亭也小聲答應:“小爺來救你脫離苦海。”
“奴家正伺候稀星門的卿爺,哪來的鼠輩敢來胡扯。”蓮心的聲音已然顫抖。
張亭明知蓮心謹慎,卻覺得好笑,輕聲道:“卿風少爺已被小爺請去做客,蓮心姑娘捨不得,就一起來吧。”
蓮心一顆心終於放下,忙輕悄悄開啟窗子,張亭把她纖腰一攬,往夜影中掠去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日上三竿,醉蓮閣仍沒有動靜,卿風帶的那些隨從,早齊整整守候在中廳,個個驚疑莫名。江湖中人都知道卿久江對兒子非常嚴厲,平日裡為他沉迷女色,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回板子。倘若不是就這一個兒子,卿久江早就要了逆子的性命,還容他活到今日?最可恨的是,也不知是不是遺傳的緣故,卿家血脈一直單薄,卿風到現在也沒有產下一男半女。後來卿久江對他的風流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當看不見,可卿風已經被父親管教怕了,從來沒有通宵在外面過夜。今日卻不知道為何,卿大少爺這樣沉得住氣,之前隨從們也隱約聽說,卿爺昨日似乎鬧了什麼斷袖的荒唐故事,更是急得宛如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回去被門主遷怒發落。
守在廳中的陸賓虹終於按耐不住,他在稀星門也算是一等高手,只因為和卿風有著一樣的嗜好,才會臭味相投,悄悄來給少爺當保鏢。其實卿久江暗地裡也曾隱晦託付他照看卿風的安危,所以他最怕出事,橫了心到門外輕喚:“少爺,起了,該回家了。”叫了許久也沒人答應,陸賓虹只好推門,道:“爺,賓虹可要進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