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蒲允紅、陶可心、錢迪以及鄧小甲四人,都被李庭長叫到辦公室。
李庭長神色凝重:“這次這個案子到你們組,必須要慎重。最高院不同意核准死刑,被告人被害人雙方家屬之間矛盾尖銳,而且法學界和媒體很關注,輿論壓力很大。你們在辦理過程中,一定得處處留意,注意辦案效果。”
李庭長說的是一起剛分到她們辦案組的碎屍案,承辦人是組長蒲大大。
被告人常玉玲與被害人蔣發是夫妻,在一次家庭糾紛中,常玉玲用木棒打擊蔣發頭部,導致蔣發頭部遭受鈍性物體打擊致顱腦損傷死亡。
如果案情就這樣,也就不難辦了。
難就難在常玉玲見蔣發死亡後,用菜刀對被害人進行分屍,並將被害人頭部放進高壓鍋內烹煮。此後,又將蔣發的內臟、頭、腳、手、軀幹等部分帶到附近公廁等地拋屍。
被告人因長期遭受家庭暴力引發的故意殺人,如果被害人確實有家暴的行為,由於被害人對案件發生有重大過錯,且因為家庭糾紛引發的案件通常會減輕或者從輕處罰,近幾年好幾起類似案件的量刑幅度都在判三緩五左右。
所謂判三緩五,就是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期五年執行。過了這五年考察期,三年徒刑就不會執行了,可以說不是實刑。
而常玉玲卻選擇了極端的方式,分屍碎屍。這種殺人手段特別殘忍的,像分屍這種,一般是要核准死刑的。
另外,該案還有個難點,被告人常玉玲並非逆來順受型,因為家庭糾紛,她經常和蔣發對打,只是女的畢竟力氣吃虧佔不到上風,經常被打傷。
本身家暴案件證據固定就是一個難點,加上此案的特殊情況,要認定為確實存在家暴很難。並且,最後這次糾紛中,蔣發並沒有動手,甚至有些半開玩笑的性質,不知怎麼激起了常玉玲心裡的怨氣,最後引來殺身之禍。
從驗傷結果也可以看出,常玉玲身上沒有新鮮的傷痕,在殺蔣發之前,她並沒有被毆打。
夫妻雙方經常互毆,打架打得天昏地暗,而男的沒動手女的就把他敲死然後分屍,要認定為因家暴憤起殺人,著實有些牽強,因此一審法院判處了被告人死刑。被告人上訴,省法院維持原判,報最高院核准死刑。
死刑結果一出,引起軒然大波。在隨後的兩年中,數百名法律人士及專家聯名發表公開信,認為這是一起因長期遭受家暴引發的血案,常玉玲罪不至死。
近期,最高院死刑複核結果下來,以原判部分事實不清,證據尚不夠確實、充分為由,不予核准死刑,發回阜南高院重新審判。
另行組成的合議庭,正好是鄧小甲她們這組。
從李庭長辦公室裡出來,錢迪臉都綠了。
“有沒有搞錯!”回辦公室後,她哀嘆一聲,倒在沙發裡:“我是孕婦也,居然會讓我辦碎屍案件。”
“知足吧你!”鄧小甲回答:“你又不是承辦人,蒲大大才要崩潰呢,白天看碎屍案,晚上輔導孩子奧數和英語,都是要吐血三升的活,人家也沒抱怨。”
“不是承辦人也得閱卷啊,這種人命關天的事,哪能馬虎!想到被告人拿高壓鍋煮腦袋的細節,我就有點不能直視各種廚具的感覺。”錢迪反駁。
鄧小甲呵呵一笑:“你就為你不想下廚房煮
飯找藉口吧!拿高壓鍋烹煮被害人頭部企圖把骨頭壓軟了好處理,這樣的橋段在碎屍案裡可不少見哦,然而殘酷的真相告訴我們並煮不爛的。”
說完,她開啟膝上型電腦,連通外網wifi查這個案件在外網上流傳的一些資料。
她們平時的辦公電腦只能連線法院內網,內外網電腦嚴格分開,採用物理方法隔離開審判網路和網際網路。內網辦案系統裡,部分涉及到國家安全、商業祕密、未成年人犯罪、個人隱私的內容,如果被駭客黑掉髮到網上,影響將會很惡劣。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如果刑附民的案件,在民事部分還沒有談下來的情況下,法官的閱卷筆錄或者起草的審理報告等材料被公開了,會起到什麼樣的作用?
雙方的底牌都攤開,協調民事賠償將會很難,很有可能達不成協議,反而不利於案件的處理。
一個小時後,鄧小甲關掉電腦,若有所思。
根據網上的資料,當前這個案件已經發酵,不僅引起媒體關注,還有很多專家學者以及律師參與到其中。
大多數人的觀點都是常玉玲罪不至死。而少數人認為,引發常玉玲殺人的動機是長期以來和被害人的家庭糾紛,並非家暴。
關於是否遭到家庭暴力的問題,雙方也是各執一詞。被害人方的證人,異口同聲稱蔣發心眼好對人好只是性子有些急;而常玉玲方的證人,卻說經常看到常玉玲被打。而關於是否遭到家暴,也確實缺乏相關證據,需要進一步補充調查取證。
一方面,社會公眾關注被家暴婦女的維權問題,反對婦女因為家庭暴力導致的惡性殺人事件被判死刑;另一方面,被害人的家屬也在鬧,四處上訪,非要判處被告人死刑。
這個案子,先不說是非曲直,光是維wen壓力和輿論壓力,就非常大。
“唉!好難!”她嘆氣,雙手托腮冥思苦想在處理這個案件時候要注意哪些環節。
錢迪聽她嘆氣,說道:“知道了吧,這個案子沒那麼簡單。不過,再難辦也得辦,你看蒲姐還能沉住氣,我們唯她馬首是瞻,到時候去坐坐堂就行了。”
鄧小甲哭笑不得:“你也就說得好聽,我怎麼記得蒲大大承辦的案子,你經常有其他意見,還和她吵得面紅耳赤,最後賭氣誰也不理誰的?我才不信你會消極履職。”
錢迪眼睛一瞪:“那是以前,現在我可是孕婦,你們必須給我特權。你要是不服,趕緊找個男人結婚生娃,也可以躲懶了。”
鄧小甲啞口無言。錢迪經常拿她單身狗的身份攻擊她,還經常在辦公室裡跟老公打電話。平時毒舌女王的氣場,一跟老公說話就嗲得不行,她這隻單身狗不是被錢迪虐死的,而是被甜死膩死的。
說到她找男人的問題,錢迪又開始浮想聯翩:“小甲,以前我們以為你和丁東有戲,現在看來丁東貌似對你不感冒啊,要不要再幫你留意下身邊合適的?”
鄧小甲忙擺手:“千萬不要,讓我清靜清靜吧!你們這些有毒的中老年婦女,請離我遠點!”
錢迪暴怒:“鄧小甲你活膩了嗎?我們還不是為組織考慮主動幫忙解決大齡女青年婚姻問題。你不領情就算了,還說我是中老年婦女。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人家明明才兩歲。”
鄧小甲噗嗤一笑:“你這倒是蠻押韻的。”
錢迪哼哼兩聲,又說:“去年給你介紹個海龜博士你還不樂意,現在人家找了個溫溫柔柔的幼兒園老師,孩子都懷上了。你這不讓我們把關,我就祝願你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找個鳳凰媽寶男,每個月讓你上繳工資,家裡還有惡婆婆和一大堆未成年小姑子。”
鄧小甲目瞪口呆:“毒婦,你居然這樣咒我。你這麼毒舌對你肚子裡的寶寶好嗎?”
錢迪低頭摸摸肚子,作慈愛狀:“寶寶乖,捂住耳朵不要聽哦!”又抬頭對鄧小甲說:“對了,還必須要毒舌,從早到晚吐槽你,天天嫌棄你,好叫你知道什麼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鄧小甲抱頭大叫:“我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反彈所有傷害!”
正等著錢迪下一輪攻擊,卻發現錢迪正襟危坐,寶相莊嚴。
門外傳來李庭長的輕輕一聲咳嗽:“鄧小甲,吵什麼吵!白院長剛從你門口過,還以為你吃錯東西發瘋呢!”
錢迪一臉幸災樂禍,得意地衝她吐了吐舌頭。
逗逼的時候被庭長和分管副院長逮個正著,鄧小甲感嘆自己果然倒黴光環已經滿級。於是安安靜靜不敢說話,直到聽到白院長辦公室關門的聲音後,才輕籲一口氣。
想起錢迪的詛咒,她腦海裡不合時宜“叮”地彈出一張臉,正是昨天才嘲諷過她的繆可言。
她恨恨地想,繆可言帥得沒話說,論起毒舌,可不輸給穩坐刑一庭毒舌小天后第一把交椅的錢迪,而且他吐槽時一貫雲淡風輕與世無爭的表情,更是氣死人。聽說他老媽不喜歡他前女友,逼兩人分手,家裡還有個妹妹,惡婆婆小姑子佔齊了,除了不是鳳凰男,可不跟錢迪說的八九不離十。誰要攤上這樣的男人,才真是生無可戀。
卻突然被自己的想法驚到。
她默默捂臉,天辣,她在想什麼,怎麼又跑偏了?
好容易收斂心神,她開始仔細閱讀星期四開庭後的記錄以及卷宗材料,將案件爭議焦點問題記錄下來,細細查閱相關法律法規及司法解釋,把自己的意見一條條梳理下來供合議庭參考,整整花掉她大半天的時間,連午飯都是隨便吃了幾口草草解決。
期間,還在微信上回復了幾個小云雲的問題。這段時間小云雲很古怪,很少用語音聊天,大部分資訊都是純文字,害得她回覆語音資訊時候總覺得怪怪的。
眼看五點了,鄧小甲背起揹包,匆匆忙忙跑向樓梯,邊跑邊抓著手機在微信裡對小云雲說:“我去動車站接我姨媽她們了,想到馬上就要面對星期堵的瘋狂車流,身為寶寶的我有一點點方。就不跟你說了啊,回頭再聊。”
今天梅家二姨三姨從甜城過來。動車站和她家正好在城市的正東和正西,這一來一去的拉了條最長的對角線,還不如讓她們自己打車過來方便。
可是長輩來了怎麼也得去接,再說二姨三姨她們年紀大了,也不怎麼搞得懂滴滴打車,下班高峰期打出租又困難,不可能讓長輩擠公交車晃晃蕩蕩一兩小時過來。所以鄧小田吩咐過讓她下班就去車站接人。
鄧小甲下樓,先發動了車,然後開啟導航定位,再把藍芽開啟,手機放好,最後換擋、放手剎、松剎車一氣呵成,比起剛買車時候的菜鳥模樣已經進步很多。白色的汽車緩緩移動,開出法院大門,駛上主幹道,混入下班高峰期密集的車流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