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啟泰又說了大半個小時,他們終於對那段往事有了瞭解。
秦明明聽了繆啟泰的話,辦了個簡單的儀式,以夫妻名義跟他在一起生活。那年的八月,繆可言出生,而隨著在一起生活,秦明明終於真心愛上寬厚溫和的繆啟泰,兩人成為真正的夫妻。
剛好遇上人口普查,那時候沒有電腦聯網,處處都是漏洞可以鑽。不過,繆啟泰那時候沒什麼錢,費了好大的功夫,打點了不知道多少人,終於搞定她的身份。
從此,當年被拐賣而來的桃娘,就正式以秦明明的名字生活下來。
再後來,繆啟泰帶著秦明明回了老家,補了結婚證,從此就是三十年相濡以沫的生活。
繆啟泰在平源的飯館還算生意穩定,能供上一家人衣食無憂。有一年夏天,有個常來送野菌的販子收了菌子來賣,那人很健談,每次來送貨,總能和繆啟泰東扯西扯說半天。
男人坐在條凳上,說起自己從一百多公里外黑牛山的牛家村裡收野生菌時聽說的怪事。
幾年前,牛家村有個跛腳漢子,靠老孃攢了幾十年的家當,終於娶了個拐賣來的媳婦,水靈又漂亮。一開始那小媳婦不甘心不認命,找準機會就逃。
可村裡就一條進出的路,村民多是姓牛的,哪怕沒有親戚關係,五百年前也是一家,一百多個人盯住一個女人,哪裡逃得出去?
不知道逃了多少次,被打了多少頓,終於那小媳婦認命了,後來還生了個女兒叫大妞。大家都在羨慕那漢子的好日子,結果,一個夏天過去,剛剛兩歲的大妞沒了,老孃也死了,那年的冬天,天很冷大雪封山,兩口子突然也一起消失。
村裡一直傳著那家肯定是鬧了鬼,要不怎麼本來和和美美一家人說沒就沒了?
當時,繆啟泰聽到這話,很是不屑:“人又不是物件,被拐了還能叫和和美美?我要是那小媳婦,既然跑不掉,就殺了作孽的人一了百了。”
送走野菌販子,繆啟泰進了屋,才發現秦明明抱著剛剛一歲的繆可言,立在門背後,眼角似有淚痕。
當時他也沒在意,可後來回過神來,卻越想越覺得不對。
秦明明說過她是從山裡逃荒出來,可是,她說話的口音,她的舉止言談,完全不是山溝裡的人。而且,據他所知,那兩年其實沒有發生什麼災荒。
聯絡到之前野菌販子說的事,再和失蹤秦明明出現在平源的時間一對比,還有秦明明偶爾噩夢時候嘴裡含含糊糊喊著的話,仔細辨認,其實很像大妞兩個字。
從那時候開始,繆啟泰就懷疑秦明明說的自己的來歷。不過,卻不會去問她究竟是怎麼回事揭她傷疤。
後來,他想到平源縣離黑牛山
實在不算遠,如果以後遇到了山裡來的人,萬一事情真的是他想的那樣,讓秦明明怎麼辦?
於是,他果斷地關掉飯館,帶著秦明明回了老家西川。先是打了幾年工,有了繆可語以後漸漸覺得困在一個小鎮上不是長法,後來心又癢癢了,幾番思考帶著老婆孩子殺到雒都,還是從老本行幹起,竟然時來運轉,做得風生水起。
日子越過越好,秦明明的來歷問題漸漸淡去,但是,她的精神狀態卻開始不穩定起來,繆啟泰小心呵護她,更不敢輕易提及往事。
說到這裡,繆可言感嘆:“你媽翻了大山出來的時候還是初冬,山裡已經下了雪,零下的溫度,我不知道她一個女人家怎麼能跑出來的。她總是很倔,黑牛山那地方讓她受過罪,她卻偏偏要讓自家酒樓叫這個名字。
可言,你的樣子很像你媽,可難免眉眼間會有你親生父親的模樣。所以好多時候明明會刻意避開你,但是,一旦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就會傷害到你。而且,她最怕你不成器,所以處處對你要求嚴格。”
繆啟泰說完長長的一段回憶,平時總是帶笑的眼裡也似沒了波瀾。
一聲嘆息後,他說:“好了,我心裡藏了這麼些年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可言,吃了晚飯,你回去小甲那邊吧,免得睹物思人。還有小甲,你懷著孩子要多注意,再跟單位多請兩天假,養足了元氣再上班。”
晚飯的時候,繆啟泰並沒有下來吃,繆可語也在睡覺。空曠的飯廳裡就繆可言和鄧小甲兩人,守著滿滿一大桌子菜,食不下咽。
實在覺得冷清,鄧小甲叫來呂姐、徐師和高師一起坐下來,有幾人刻意活躍氣氛,繆可言終於有了點胃口,鄧小甲也逼著自己吃了些東西。
晚飯過後,繆可言帶著鄧小甲準備回家。到了車庫,繆啟泰的那些大玩具們,早上出殯開過,現在靜默地擺在那裡,一動不動。
繆可言那輛G65被曾毅的悍馬從側面撞過來,車頭凹了一大塊,看起來很嚴重其實也還好。不過,他卻不想再修了,讓人把車拖回4S店再也不管。
徐師問他開哪輛走,繆可言只兩個字:“隨便。”
徐師回屋抓了把鑰匙給他,繆可言手一樣想接過鑰匙,卻一把抓了個空。見他有些精神恍惚的模樣,徐師忙把鑰匙遞到他手邊,這才拿住。
上了車,繆可言揉揉眉心,似有些疲倦。
鄧小甲有些擔心:“可言,你看起來很累,怎麼了?要不我來開吧。”
繆可言側頭看她,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算了,你開我還得費勁指揮,不如自己來。”
說完,又伏在方向盤上:“我一直以為我媽不愛我,或者是愛我不夠多,直到她
走了我才知道,她這輩子真的太苦了,我還一直責怪她。”
鄧小甲眼角微澀,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阿姨不苦的,臨終前有叔叔陪著她,她走得很從容。”
繆可言嘆著氣,又牽過她的手:“還在叫阿姨嗎?你早就叫過媽了,這時候怎麼又改了過去?”
鄧小甲默默點頭,終於忍不住眼角滑下一滴淚。
徐師這時候去而復返,敲下車窗說:“小繆總,你這恍恍惚惚的不適合開車,小甲也懷著孩子出不得一點事。要不,我送你們過去吧?”
繆可言想了想便點頭:“也好,我實在有點累。”
在換座位的時候,繆可言從駕駛室下來,一時沒站穩踉蹌了幾步,幸虧徐師及時扶住他才沒有摔跤。
回家路上,鄧小甲陪著繆可言坐在後座。兩人雙手交握著,鄧小甲覺得他的手似乎有些涼,再看看他蒼白的臉和有些發紫的脣色,十分擔憂。
“要不我們去醫院看看吧?你的精神狀態很不好。”她在他耳邊輕聲地說。
他側過頭看她,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通透,卻又和往常有些不一樣。
車窗外迅速倒退的路燈在他眼裡匆匆閃過,那映在他瞳孔上似螢火般的光影,更讓她看不真切。
“不用。”他搖搖頭,又開始揉著太陽穴:“我只是有些累了,不礙事。”
鄧小甲憂心忡忡,止不住的擔心。他整個人沉浸在悲傷裡的模樣,實在讓人太心疼。
車繼續開著,隨著車身的搖擺,繆可言彷彿真的有些困了。
他聲音裡倦意濃濃:“我有些累想睡一下,到了家你叫醒我,好嗎?”
鄧小甲點點頭,看著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半個小時後,汽車到了康興苑門口,繆可言倚著她的肩,還沒有醒過來。
有些不忍心叫醒他,可天氣涼了,他的手也一直涼涼的暖不過來。本來這些天他就很累,這樣坐在車上睡,如果再受涼的話很可能大病一場。
鄧小甲輕輕搖他:“可言,起來了,我們到家了。”
繆可言卻沒有動靜,似睡得很沉。
鄧小甲加重手上的力道,聲音也大了起來:“可言,可言?”
他依舊沒有反應。她終於發覺情況不對,這才注意到沉睡中的他脣色似越來越白。
腦海裡突然閃過他拿不住水杯、拿不住車鑰匙,以及從車上下來踉蹌的步態。
突如其來的恐懼鋪天蓋地,手心開始出汗,心臟也狂跳起來,她大聲向徐師吼著:“可言昏過去了!去醫院,快!”
茫茫夜色中,寬大方正的黑色轎車,在有些狹窄的道路上靈巧地掉了個頭,迅速朝著最近的醫院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