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明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
確如繆啟泰所言,這是一場盛大而張揚的告別,與繆家一貫低調的作風毫不相符。幾百人忙上忙下的籌備,送殯時候綿延幾百米幾十輛黑色的雙R,一路上撒著白色的玫瑰花瓣,送秦明明走完最後一程,引得路人議論紛紛。
鄧小甲本來以為,以繆啟泰的身體狀態,看到秦明明過世時候的慘狀會撐不住,卻不料一晚上過去,他竟然扛了下來,除了剛開始的悲痛欲絕,再之後的幾天裡,他竟然一滴淚都沒有掉過。
只是,在最後的告別儀式上,他緊握著秦明明早已冰冷泛青的手,眼裡蘊著深沉的悲意,久久不肯放開。
繆可言悲傷之中卻不得閒,強打著精神扛起秦明明的後事,迎來送往、發喪出殯,雖然手下不缺人幫忙,三天下來也被折騰得夠嗆。鄧小甲也跟著他披麻戴孝,叩謝答禮,已經被預設成繆家的媳婦。
機器人終於因為母親的逝去有了正常人的感情,繆可語眼睛腫成桃子,好幾次伏在秦明明身邊哭得暈死過去,嘴裡也一直念著是她害死了媽媽。
繆可語之所以關掉手機,是何啟凡慫恿她和家裡開的玩笑。而何啟凡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收了曾毅一筆錢,還有,曾毅承諾不會把他是同性戀的事告訴繆家,讓他騙婚的行徑暴露。
繆可語名下產業上億,每年到手的分紅都以千萬計,人又單純,更因為艾斯伯格綜合徵沒有女人的感性和直覺。她被何啟凡盯上,設下精心的圈套算計,從而對他動了心,自以為找到了終身伴侶,甚至還蠢蠢答應和他的無性婚姻。
再之後,曾毅拿著從何啟凡手裡搞到繆可語的證件,想辦法掛失繆可語的手機,用新的手機卡給秦明明去了一通那樣的電話,引得秦明明獨自一人出門。
所以,繆可語把秦明明出事歸結到她自己身上,這些天一直是自怨自艾的狀態。
沈周這個喜歡繆可語喜歡了十幾年卻因為學渣屬性自卑、沒膽子追求學霸的慫貨,被何啟凡惹惱,單槍匹馬找上何啟凡幹架,回來後洋洋得意說他打得那死基佬跪著求饒。只是看他鼻青臉腫的模樣,似乎話裡有水分。
繆可語的自苦不是毫無道理,可鄧小甲卻
知道,真正害死秦明明的其實是她才對。可是,這個祕密卻無法對任何人言說,讓她又悔又痛又憋得慌。
而最讓她崩潰的是第二天她回到康興苑的家,匆忙翻出手錶想要一切重來的時候,卻發現手錶停了。
指標停在快到六點的時間。鄧小甲明白,那是秦明明撥出肺裡最後一口空氣的時刻。
不僅指標停止走動,以前晶瑩剔透的表面,開始有些模糊不清,湊到眼前仔細地看,她發現表面似在龜裂一般,已經有很多小裂紋,而且,那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甚至還能聽到開裂的細微聲音。
當終於確定古董表壞掉以後,她莫名害怕起來。這是她和繆可言之間產生緣分的重要物品,如今壞成這副模樣,會不會對他倆有不好的影響?
她把手錶鎖到抽屜的最深處,不敢看,也不敢再去想。
葬禮完畢,秦明明化作一罈骨灰入土為安,安葬在距離雒都十幾公里的一座墓園中。
回城的路上,繆可言看鄧小甲神情鬱郁,安慰著她:“媽能保住你平安,已經瞑目了。小甲,你不要想太多,你還懷著孩子。”
想到孩子,鄧小甲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肚裡的寶寶,雖然現在很小很小,可是很堅強。出車禍、被人綁架、跟人打鬥、因為下雨路滑還在密林裡摔過幾跤,經歷了這一連串的事,卻依然茁壯成長著,毫無先兆流產的跡象。
回到繆家大宅已經是下午。繆啟泰自己一個人上了樓,繆可語腫著眼睛也回房睡覺,繆可言陪鄧小甲坐在客廳裡。
望著秦明明慣常坐的位置,鄧小甲有些不適應。雖然只少了一個人,還是平時話最少的那個,屋子卻開始空蕩蕩起來。
繆可言坐在沙發上,一時間怔愣住,沉默了很久才出聲:“之前
忙忙碌碌總覺得我媽還在一樣,現在靜下來,才發覺我已經沒有媽媽了。”
鄧小甲別過臉去,努力讓眼淚不流下來。
從龍蒼回到雒都,警察其實到過靈堂來詢問過她。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掩飾自己曾經擾亂過時空的行為,不過萬幸的是,曾毅死了,他的心腹也死了,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死無對證。
秉著多說多錯的原則,鄧小甲只細說了自己出逃的過程,對於其他的事,她說自己被迷暈了很久,一醒過來就是在秦明明的指導下逃生,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的說辭,卻也混了過去,而她殺死那個男人的行為,毫無疑問的正當防衛,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
但是,秦明明的死始終讓她無比愧疚,古董表似乎也隨著秦明明的死亡開始崩壞,一切幾成定局再無法迴轉。而且,當天秦明明關於逆天改命會有反噬的斷言,讓她心裡很不安。
她還在發呆,繆可言微垂眸子喚醒她:“小甲,雖然現在沒有守孝的說法,不過,我們還是等媽的七七過了,再去民政局好嗎?”
她點頭同意,出了這樣大的事,也實在沒工夫去管領個紅本子的形式。
繆可言迴應地一笑,右手一伸往茶几上放著的茶杯方向揮著,卻好幾次都沒抓握住杯子。
鄧小甲忙端起杯子塞到他手裡,看著他有些蒼白的臉,有些擔心:“沒事吧?你看起來很疲倦。”
繆可言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微閉著眼慢慢倚進沙發,長舒了一口氣:“是啊,有些累了,這幾天都是靠咖啡撐著,每天三五杯精神鴉片,人快虛脫了。”
又揉揉太陽穴,皺著眉頭:“頭也有些疼,今天早上吃了芬必得才好些。”
鄧小甲看看落地鍾,推他起身:“你四五天沒好好睡覺,先去睡一會兒,吃晚飯的時候我叫你。”
他卻反握住她的手,說:“跟我一起去,你在身邊我才能睡得安穩。”
點點頭,挽著他的手站起身來準備上樓,繆啟泰的聲音卻迴盪在樓梯間:“可言,小甲,你們到我書房來,我有些事情跟你們講。”
等他們上了樓進了書房,繆啟泰又說:“等一會兒,英子馬上過來,她等會要說的事,你們都應該聽聽。”
繆可言和鄧小甲對視了一眼,有些摸不著頭腦,繆啟泰也不再說話,只一口口喝著杯盞裡的茶,似在強撐著精神。
十多分鐘後,李英出現在書房。繆啟泰讓她坐下,又沉默了一陣,終於開口。
他先是對鄧小甲說:“小甲,雖然因為意外你和可言還沒結婚。不過,我早把你當兒媳婦了。有些事,你就和可言一起受著吧,你們是夫妻,也該互相扶持。”
又轉頭看向李英:“這次曾毅的綁架案,以及英子之前查的案子,竟然有些關係,英子,你說給他們知道吧。”
李英點了點頭,開始說起她之前去平源出差接到的顱骨還原任務。
平源縣位於阜南與鄰省的交界處,位於阜南往北的出省要道上,屬於山區,交通不便但是野生動植物資源豐富,明泰黑牛溝野生菌酒樓的重要菌類產地黑牛山,也正是位於平源縣。
最近幾年阜南大力投入基礎建設,十幾條高鐵貫通,四五條高速公路開修,其中一條穿過了黑牛山。在徵地拆遷過程中,一個位於黑牛山山坳裡叫牛家村的村落徵地紅線範圍內,需要搬遷。
在拆遷中,一個荒廢幾十年的院落裡,挖出了一具屍骨。那屍骨很不完整,被埋在院落的各個位置,當地警方好容易找齊顱骨拼湊在一起,又請去李英這樣的專家作了還原處理工作。
經過當地的老人對3D建模的辨別,屍骨正是那院子的屋主,牛建國。
當年牛建國家四口人,夏天女兒大妞掉到井裡淹死,幾個月後牛建國母親也病重死亡,到了冬天剩下的兩口子同時失蹤,再不見蹤影。從此,那屋子被村裡人視作不祥之地,很難得有人去檢視。
鄧小甲聽到這裡,心頭湧上似曾相識的感覺。
韓悅和她母親在高鐵
上討論過的“牛建國”,想必正是這一家。而秦明明說過的那句“害死了我的大妞”猶在耳邊,字字清晰。
現在證實四口人死了三個,那麼剩下的那個,難道是……
果然,李英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想:“我們從韓悅母親牛麗娟那裡知道,曾毅綁架你們的目的,是因為嬸子毒死了韓悅。而經過牛麗娟的辨認,嬸子她……就是當年也離奇失蹤的大妞的母親,桃娘。”
繆啟泰面上不顯,似早已經知道這段往事,而繆可言默不作聲,不知道是因為太震驚,還是真的冷靜到可以平靜面對一切。
鄧小甲有些忍不住心中的疑問,輕咬下脣追問:“桃娘?沒有姓嗎?”
李英點點頭:“據說,當年桃娘是牛建國買來的媳婦,他有小兒麻痺症,一條腿是畸形的,沒有勞動力,父親早逝家裡全靠母親撐著,三十好幾了終於攢夠錢娶了個拐賣來的媳婦。嬸子之前叫什麼是哪裡人,當年所有知情人都已經死亡,實在無法查清。”
繆可言面色有些蒼白,微微點頭,很有些自嘲地看向鄧小甲。四個人都不說話,沉默了好一陣子。
李英抿了口茶,繼續說:“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新康那起案件裡,在懸崖下發現的屍骨牛二柱,也是牛家村的人。有個流浪漢證實十年前,牛二柱上了一輛橙黃色的越野車,從此不見蹤影。”
她頓了頓,面露猶豫,終於還是說出口:“我私下裡查了下,十年前,嬸子最愛開的車,正好是輛橙黃色的路虎神行者。”
這最後的一段話,終於讓在座的三個人面露驚異。尤其是繆啟泰,竟怔愣了很久,一動不動似乎都感覺不到他在呼吸。
李英見自己語出驚人,忙說:“我只是我的猜想,沒有任何依據,你們也聽過就算。嬸子已經過世,前塵往事也如雲煙消散。叔,您不要多想,保重身體要緊。”
送走李英後,繆啟泰整個人似老了十歲一般,滿臉的疲憊。
他又把繆可言和鄧小甲叫進書房,坐進寬大的椅子,長嘆一口氣:“三十多年了,這件事終於還是瞞不住了。”
又轉頭向著他倆說:“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你們也有權利知道。今天干脆一起說了吧,萬一哪天我也撐不住了,讓你們稀裡糊塗一輩子。”
看他滿面的疲憊,繆可言不忍心:“爸,您別多想了,先休息休息。”
繆啟泰卻笑笑,揚了揚手阻止他,開始進入正題:“你媽過世前,說她不叫秦明明。我對這件事其實心知肚明,也不忍心拆穿她。”
他端起茶盞輕嘬了口,緩緩嚥下,視線望向窗外,嘴角掛起一絲笑意,似在回憶往事。
好一會兒,繆啟泰說:“三十多年前的冬天,我在平源縣城開著個小飯館。有一天早上我買菜回來,看到有人倒在我店門邊,那就是明明。
她那時候餓得瘦成一把骨頭,跟我說她是逃荒出來的,走了幾百里路實在撐不住了。我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讓她在我那裡打工。結果,她留下來不到一個月,有一天倒在後廚捂著肚子打滾,疼得死去活來。我請了大夫給她看,才知道她懷孕了。”
說到問題的關鍵,鄧小甲有些緊張,繆可言看不出表情,只是深邃的眸子裡有些微光閃動。
繆啟泰繼續說著:“明明禁不住我逼問,終於肯跟我說她的來歷。她說,她在出山的路上被人糟蹋,好容易逃了出來,卻發現懷了孕。她在鎮子上的赤腳醫生那裡抓了打胎藥吃了,沒想到吃下去卻差點連命都沒了。
你媽那時候的模樣,又倔強又水靈,我實在喜歡得不行,就跟她說,不管怎麼都是條命,既然打胎藥打不下來,那證明這孩子和你有緣。這些車軲轆話在她耳邊念來念去,最後,你媽竟然願意跟我假結婚,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說到這裡,他轉過臉看著繆可言,臉上似有溫暖的笑意:“可言,這個孩子,就是你。”
繆可言點頭,他早已知道真相,此時並沒有驚異的表情,只是手上力道加大,握得鄧小甲的手有些發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