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的時候，在慶州的第二天，吃過早飯後，薛鈺找他說話，鄭重其事地說起小甲大學時期的一段往事。
“小甲有沒有告訴你，她當年是怎麼瘦下來的？”薛鈺想必是猶豫了很久才開口的，當時他眼裡，全是斟酌與試探。
繆可言搖搖頭，突然心念一轉，問道：“不會是和她暗戀什麼日語系的學長有關吧？”
薛鈺微微一愣，然後錯愕地笑開：“你怎麼知道日語系學長？”
接著又笑道：“你知道，我們學校旁邊就是另一所外國語學校，她們寢室四個女孩子起鬨湊熱鬧，不知道怎麼把隔壁一個日語系大三學生奉為男神，經常跑去集體偷看，後來還都跑去學日語。與其說是暗戀，其實就是一夥剛剛脫離家長掌控的小女孩的叛逆行為。”
沒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這樣，繆可言有些無言以對。不過，也確實像這一屋子過期歡脫少女的風格。
似想起那時候的美好時光，薛鈺臉上的凝重也少了幾分。
片刻後，他臉色又嚴肅起來，進入正題：“你大概也知道，小甲是不吃蛋類的吧？”
他點點頭，鄧小甲不吃雞蛋這點，他是最近才發現的。
薛鈺卻沒再說話，緊盯著遠處的水池，彷彿有些失神。
繆可言靜靜等著他開口。
過了一會兒，薛鈺不由自主掏出一根菸，卻被餐廳的服務員妹紙勸阻：“先生，這裡不能抽菸。”
他忙把煙放回煙盒，深深嘆了一口氣，目色微沉：“在她父親過世之前，雞蛋是鄧小甲最愛的食物之一。”
繆可言詫異地揚起眉，有些意外。
薛鈺之後告訴他的，是關於鄧小甲如何在大學時期，從一個胖胖的小姑娘，出落成現在這副清秀窈窕的模樣。
繆可言一度以為，鄧小甲變瘦，大概因為長大了，少女時期的嬰兒肥自然消退，再加上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以鄧小甲強大的內心，想要瘦下來，絕對不難。
當時他說出這樣的猜測，薛鈺不以為然，甚至帶些不屑的情緒反問他：“你真的瞭解鄧小甲嗎？她是會為了別人看法就改變自己的人？”
薛鈺緩緩說出問題的答案，真相來勢洶洶，聽到最後，甚至讓他都有些喘不過氣。
原來當年她遭遇，是一場差點奪去她生命的厭食症。
而引發這場厭食症的，並不是少女的愛美之心，是親人離開的永遠的痛。小甲的父親，是在八年前那場舉國之殤的大地震中去世的。
阜南本不是這場地震的重災區，隔壁西川才是，死亡人數接近八萬。小甲父親，卻是阜南為數不多因這場地震死亡人口之一。
他過世的原因，是因為在從甜城回家的路上，山體輕微滑坡，
他被山頂上滾落的石頭砸中，當場身亡。
地震後一天，小甲便得知父親遇難的訊息，在交通不便的情況下，好容易回到家。半個月後，鄧小甲辦完父親的喪事，回到了學校。人有些憔悴，情緒也還算穩定。
卻不料，剛回學校沒幾天，一個因地震延遲派送的包裹，把她打入了地獄。
那是一箱鴨蛋和皮蛋，十幾個包裹得很好，中間隔著厚厚的泡沫防震。
鍾汨她們知道，小甲的父親可疼她了，只要她嘴饞想吃什麼東西，必定辦到，經常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有一大箱她欲罷不能的家鄉的食物寄來。
她們看到箱子那刻，瞬間明白這是小甲的父親給她寄的最後一箱食物。當時，她們三個都哭成淚人，唯獨鄧小甲完全沒有表情，對著箱發呆。
十多天後，鄧小甲出事了。她在她們上自習的時候，把那箱食物全部吃了。
她們回到寢室，一推門，就發現鄧小甲在宿舍陽臺上，扶著衛生間的門，像是想吐的樣子，卻努力忍住不讓自己吐出來。
鍾汨她們慌了，連忙送她去校醫院。醫生聽說吃了那麼多皮蛋，讓鄧小甲趕快洗胃，她卻死也不肯。
她那時候神色很平靜，但眼裡全是倔強，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我爸留給我的，我要一輩子記住這個味道。”
終於還是沒有洗胃，她在校醫院躺了一天，好在沒有食物中毒，第二天就出院。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不吃蛋了，也不復之前的開朗活潑。過了幾天，學校放暑假，小甲回了家鄉。兩個月後回來，她就已經從胖胖的姑娘變成正常體型，小臉清秀了好多。
鍾汨她們問她，她就輕描淡寫說減肥了。
當時她們也沒多想。小女孩總有長大情竇初開的一天，嫌棄自己胖、穿衣服不好看所以減肥，再正常不過的事。
不到十八歲嫩得可以掐出水的小姑娘，頓時讓班裡一幫男生驚歎，怎麼一個暑假過去，家裡的小胖丫頭就亭亭玉立長大了？
然而開學以後她卻越來越瘦，最後，鍾汨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在鄧小甲因為低血糖昏倒在寢室的時候，鍾汨非常擔心，抱著她大哭了一場後，她終於說了實話。
“我媽她們一直以為，我爸是運氣不好，那天他剛好進城裡拉運輸的活。其實，哪裡是運氣不好。我一時興起的一句話，把我爸送進鬼門關。”
地震前兩天，小甲突然嘴饞，在電話裡跟她爸提起要吃一種用鴿子蛋做的皮蛋，而且，只要草木灰包裹的那種。她指定的皮蛋，只有甜城特定的地方有賣的，數量很少。她父親，在地震當天，早早地進了城，買到了她想要的東西，然後給她寄來。
那一次，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地
震，被路邊山體上滾落的石頭砸中過世。
從此，鄧小甲把父親的過世，歸咎於自己貪嘴的行為上。這個念頭越來越深，每當她吃東西，就會覺得罪惡。漸漸食量越來越小，從不吃蛋，發展到不吃很多東西，再發展到只要進食，就會噁心想吐。
她從來沒有摳吐過，她不想瘦的，可是不僅腦袋裡生病了，身體不知道為什麼也開始排斥進食。最嚴重的時候，她吃什麼吐什麼，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鍾汨聽完她說的，已經嚇呆，哭到不能自已，回過神來才打電話給薛鈺。薛鈺趕到後，看到她的樣子也嚇壞了，一定要給她的家裡打電話。
鄧小甲當時緊緊拽著鍾汨的手，說：“放心，我不會有事。”
又懇求薛鈺說：“學長，不要讓我家裡人知道。我媽沒了我爸，還沒緩過來。你們相信我，我不會讓她再沒了我。”
她當時氣都快喘不過來，卻還在強撐著說：“我一直在努力，這些天已經有了好轉。求你們，給我點時間，我能行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說出心裡祕密的原因，還是她神經真的強大到可以不用任何心理干預就走出厭食症，反正，從那天以後，她竟然奇蹟般開始好轉。
到了放寒假時候，鄧小甲好了很多，只是還有些蒼白消瘦。不過，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再也不吃蛋。
一整個學期都在和厭食症對抗，一向拿一等獎學金的學霸鄧小甲，居然有兩門重修，失去了直接保送讀研的機會。
薛鈺緩緩說完事情的前因後果，又說：“我那個時候年輕，缺乏對神經性厭食症的認識。後來聽醫生朋友說起這個病，我才知道當年她究竟經歷過什麼。”
他最後總結：“最愛的父親因為自己的貪吃遭遇了地震死去，一個不到十八歲的孩子，把所有過錯攬到自己身上，身體和心理都經歷了從天堂到地獄，再重新涅槃的日子。”
繆可言靜靜聽完他的話，面色只是微動，心裡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難怪那次問起她怎麼瘦下來的時候，她滿臉的木然。難怪就算她現在已經恢復了食慾和健康，卻依然不願意碰蛋。
因為她要把那天的味道，永遠記在心裡，還要記住父親為自己做過的一切，記住失去就不可挽回的痛。
那天晚上，繆可言終於觸碰到了她那條緊繃的心絃，讓她哭成淚人一般，也終於放下扛了好多年的包袱。
想到這裡，繆可言突然想起繆可語以前曾讓他轉交的東西，心裡微動，問：“傻丫頭，我記得我最早送你的東西，是一盒海鴨蛋。你是怎麼處理的？扔了嗎？”
她脣角彎彎：“我沒扔，被萱萱吃了好多。”
這個答案讓他輕笑出聲，小胖丫頭果然捧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