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至此,他伸手模了摸腰間懸掛的金槍,冷風吹拂,它們冰涼。他用手撫摩著它們,鼓勵著它們:夥計,別怕。乞求著它們:夥計,幫幫我!做完了這件事,我會被亂槍打死,但金槍的故事會千古流傳。他感到它們的溫度開始回升。這就對了,我的槍,咱們耐心等待,等待著咱們的大人歸來,明年今日就是他的週年。他身後的馬隊更加**不安起來,馬上的騎手又凍又餓,馬也是又凍又餓。他冷眼掃視著兩側的軍官們,看到他們一個個醜態百出,隨時都會從馬上栽下來似的。馬焦躁不安,互相嘶咬,馬隊裡騷亂不斷,一波未平,一波
又起。天助我也,他想,所有的人精疲力盡、注意力渙散的時候,正是動手的大好時機。
終於,從河的上游,傳下來突突的馬達聲。最先聽到了這聲音的他,精神為之一振,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金槍的槍柄,但他隨即又把它們鬆開了。袁大人回來了,他表現出興高采烈的樣子,對著身後的衛隊和身側的同僚們說。軍官們都振作起來,有趕緊地擤鼻涕的,有連忙地擦眼淚的,有清理嗓子的,總之,每個人都想用最佳的姿態迎接袁大人。
那艘黑油油的小火輪,從河的拐彎處出現了。船頂的煙筒裡冒著濃濃的黑煙。
“波波”的聲響越近越強,震動著人們的耳膜。尖銳的船頭劈開水面,向兩邊分去連綿不絕的青白浪花。船後犁開一條深溝,兩行浪湧一直滾動到岸邊的灘塗上。他高聲命令:
“騎兵營,兩邊散開!”士兵們純熟地駕馭著馬匹,沿岸分散開去,隔十步留一騎。馬首一律對著河面,士兵端坐馬上,肩槍改為端槍,槍口對著青天。
軍樂隊奏響了迎賓的樂曲。
火輪船減了速,走著“之”字形,向碼頭靠攏。
他的手撫摩著腰間的金槍,他感到它們在顫抖,宛如兩隻被逮住的小鳥,不,宛如兩個女人。夥計們,別怕,真的別怕。
火輪船靠上了碼頭,汽笛長鳴。兩個水手,站在船頭上丟擲了纜繩。碼頭上有人接住繩子,固定在岸邊的鐵環上。火輪船上的機器聲停止了。這時,從船艙裡先鑽出了幾個隨從,分佈在艙門兩側,然後,袁大人圓溜溜的腦袋從船艙裡鑽了出來。
他感到手中的槍又一次地顫抖起來。
十幾天前,當戊戌六君子喋血京城的訊息傳到小站兵營時,他正在宿舍裡擦拭著金槍。他的勤務兵急急忙忙地跑進來,道:
“長官,袁大人來了!”
他急忙安裝槍支,不待完畢,袁世凱一步闖了進來。他張著兩隻沾滿槍油的手站起來,
心臟狂跳不止。他看到,袁世凱的身後,四個身材特別高大的貼身衛士都手按槍柄,目露凶光,隨時都準備拔槍射擊的樣子。他雖然是騎兵衛隊長,但卻無權管轄這四個來自袁大人故鄉的親兵。他恭恭敬敬地立正,報告:
“卑職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請大人原諒!”
袁世凱瞄了一眼案子上凌亂的槍零件,打了一個哈哈,道:
“錢隊長,你在忙什麼呢?”
“卑職正在擦槍。”
“不對了,”袁世凱嘻笑著說,“你應該說,正在為你的妻妾擦澡!”
他想起了以槍為妻的話頭,尷尬地笑了。
“聽說你跟譚嗣同有過交往?”
“卑職在南海先生處與他有過一面之交。”
“僅僅是一面之交?”
“卑職在大人面前不敢撒謊。”
“你對此人做何評價?”
“大人,卑職認為,”他堅定地說,“譚瀏陽是血性男兒,可以為諍友,也可以為死敵。”
“此話怎麼講?”
“譚瀏陽是人中之龍,為友可以兩肋插刀,為敵也會堂堂正正。殺死譚瀏陽,可成一世威名;被譚瀏陽所殺,也算死得其所!”
“本官欣賞你的坦率,”袁世凱嘆道,“可惜譚瀏陽不能為我所用,他已經斷頭菜市口,你知道嗎?”
“卑職已經知道。”“
“你心裡怎麼想?”
“卑職心中很悲痛。”
“抬進來!”袁世凱一揮手,門外進來兩個隨從,抬進來一隻黑漆描金的大食盒。袁說,“我為你準備了兩份飯菜,你自選一份吧!”
隨從開啟大食盒,顯出了兩個小食盒。隨從把兩個小食盒端到桌子上。
“請吧!”袁世凱笑眯眯地說。
他打開了一隻食盒,看到盒中有一紅花瓷碗,碗中盛著六隻紅燒大肉丸子。
他打開了另一隻食盒,看見盒中有一根骨頭,骨頭上殘留著一些筋肉。
他抬頭看袁,袁正在對著他微笑。
他垂下頭,想了一會兒,把那根肉骨頭抓了起來。
袁世凱滿意地點點頭,走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說:
“你真聰明。這根骨頭,是皇太后賞給我的,上邊雖然肉不多,但味道很不錯,你慢慢地享用吧!”
他的攥著槍柄的手微微地抖起來,怒火在他的心中燃燒。他看到,袁世凱在衛士們的攙扶下,走上了顫悠悠的艄板。軍樂聲中,軍官們都下馬跪在地上迎接,但他沒有下馬。袁世凱揮手向部下致意。袁的豐滿的大臉上掛著雍容大度的微笑。袁的眼睛逐一地巡視著他的部下,終於與騎在馬上的他目光相接。一瞬間,他知道袁世凱什麼都明白了。這是他的計劃之中的事,他不想讓袁世凱不知道自己死在誰的手裡。他縱馬上前,同時撥出了金槍。只用了一秒鐘的時間,他的馬頭就觸到了袁世凱的胸脯。他大聲地喊叫著:
“袁大人,我替六君子報仇了!”
他把右手中的金槍揮出去,揮動的過程中同時扣了扳機。但並沒有期待的震耳槍聲、噴香的硝煙和袁世凱大頭進裂的情景,而這情景,在他的腦海裡,已經出現過了無數次。
他把左手中的金槍也揮了出去,同樣是在揮動的過程中扣動扳機,但同樣沒有出現他期待的震耳槍聲、噴香的硝煙和袁世凱大頭進裂的情景,儘管這情景在他的腦海裡出現過了無數次。
眾軍官被這突發的事件驚得目瞪口呆,如果不是金槍的原因,他完全來得及把身邊這些未來的總統、總理們全部擊斃——那樣中國的近代歷史就要重寫一一但在最關鍵的時刻,金槍背叛了他。他把兩隻槍舉到眼前看看,憤怒地把它們投進了海河。他罵道:
“你們這些婊子!”
袁世凱的衛士們從袁的身後躍過來,把他從馬上拉了下來。跪在岸邊的軍官們也一擁而上,爭相撕扯著他的肉體。
袁世凱沒有絲毫的驚慌,只是用靴子輕輕地踢了踢他的被衛士們的大手按在地上的臉,搖搖頭說:
“可惜啊,可惜!”他痛苦地說:
“袁大人,你說得對,槍不是母親!”袁世凱微笑著說:
“槍也不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