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先生髮表《究元決疑論》,後又收入“東方文庫”,單行本印行。
先生講他寫這篇文章的緣由及其主要內容與影響說:“得黃遠庸先生自上海來信,同時讀到其懺悔錄,隨後聽到他在美被刺訊息。興感於黃先生之慘死,而作此論。文章的中心內容是批評古今中外的各家學說,唯獨推崇佛學。論中發揮印度出世思想,指(出)人生惟一的路在皈依佛法。此論原稿寄章行嚴(士釗)先生,為蔣竹莊(維喬)先生所得,交《東方》雜誌於同年五、六、七期連載刊出。”
先生講:“《究元決疑論》是我二十四歲時作的一篇文章。我自二十歲後,思想折入佛家一路,專心佛典者四五年。同時復常從友人張申府假得幾種西文哲學書讀之。至此篇發表,可以算是四五年來思想上的一小結果。當時自己固甚滿意。至今好些朋友關係還是從這篇文字發生出來的。即我到北京大學擔任講席,也是因範靜生先生的介紹而以此文為贄去訪蔡元培先生,蔡先生看了此文就商同陳仲甫(獨秀)先生以印度哲學一課相屬。——當時因在司法部任祕書未能承應,而轉推許季上先生代課;至翌年許先生病辭,乃繼其任。”[《漱溟卅前文錄》、《人物》1986年第1期。]
先生說:“我之得以親近林先生(宰平),卻還由他先有交納之意。他正亦是為看了《究元決疑論》,乃囑託餘越園(紹宗)致意於我,而後約會見面的。林先生長於我十四歲,其人品之可欽敬,其學識之可佩服,為我一生所僅見。”[《略記當年師友會合之緣》。]
一九一七年(丁巳民國六年)
二十五歲。
五月中旬,安徽督軍張勳擁清遜帝復辟。……張耀曾先生隨政府改組而下野。先生亦去職南遊,經蘇州、杭州而湖南,居同族群元兄家三月。時值在衡山的北洋軍閥舊部王汝賢等率部潰走長沙,大掠而北,沿途軍紀極壞。
十月,先生由湖南迴北京,潰兵此時亦正北撤,一路所見,觸目驚心。
先生回京後有感於南北軍閥戰禍之烈,寫出《吾曹不出如蒼生何》一文,呼籲社會各界有心人出來組織國民息兵會,共同阻止內戰,培植民主勢力,並自費印了數千冊,分送與人。先生到北大任教後,還拿了若千冊放在教員休息室,供人翻閱或自取。當時亦在北大任教的舊派學者辜鴻銘教授翻閱後,自言自語地說:“有心人哉!”[《人物》1986年第1期。]先生說“我在北大任課未久,胡適之先生亦是初從美國回來到北大。這篇文章很得胡適之先生的”同情與注意。事隔數年,他還提起來說,當日見了那篇文章,即在日記上記了一句話:“梁先生這個人將來定會要革命的。”[《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
十月間,先生返回北京,恰逢許先生(季上——先生頭年向蔡先生推推薦)大病,處暑假開學後一直缺課。蔡先生促先生到校接替,於是先生正式到北大任課。先生講:“就這樣從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二四年,我在北大前後共七年,這七年之間,我從蔡先生和諸同事、同學所獲益處,直接間接,有形無形,說之不盡。論年齡,蔡先生長我近三十歲,我至多隻能算個學生,其他同事也大都比我年長。所以我說北京大學培養了我,絕非是謙詞。更應該指出的是,論我個人資歷,一沒有上過大學,二沒有留過洋,論專長不過是對某些學科經過自學、鑽研才一知半解,至多也只能說是一技之長吧。蔡先生引我到北大,並且一住就是七年,這表明蔡先生相容幷包之量,也說明蔡先生在用人上稱得上是不拘一格的。只要符合他的辦學宗旨,哪怕只有一技之長,他也容納、引進,並給以施展之地。蔡先生以前清翰林而為民國元老,新舊資望備於一身,當時的新舊派學者無不對他深表敬重。”[《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
先生講:“民國六年,蔡孑民先生約我到大學去講印度哲學。我的意思不到大學則已,如果要到大學作學術方面的事情,就不能隨便作個教師便了;一定要對於釋迦、孔子兩家的學術,至少負一個講明的責任。所以我第一日到大學,就問蔡先生他們對於孔子持什麼態度。蔡先生沉吟的答道:我們也不反對孔子。我說:我不僅是不反對而已,我此來除替釋迦、孔子發揮外,更不作旁的事!後來晤陳仲甫先生,我也是如此說。”[《東西文化及其哲學》。]